陆明宇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玄关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他弯腰去扶,后脖颈子那撮头发翘着,跟他走那天早上一样。
“晓曼,我回来了。”
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抹布在同一个地方转了三圈。油烟机嗡嗡响,他没听见我应声,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那种出差回来讨赏的劲儿。
“饭在锅里。”我说。
他拖着箱子进来,身上一股飞机餐和酒店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八个月,我鼻子比脑子先认出他。
“不问问给我留的啥?”
“排骨汤。”
他笑了一声,手往我腰上搭。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抹布扔水槽里,水溅到他袖口。
“怎么了这是?”
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手指头。厨房灯管有点闪,我盯着那点忽明忽暗的光,觉得时机到了。
“陆明宇,咱俩离婚吧。”
他愣在那儿,手还悬着。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那个声音填满了整个厨房。
“你说啥?”
“你相好的暧昧视频,我手机都快存不下了。”
他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刷一下,像被人抽了血。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又是那个女人的新消息。第八十二条,我数着呢。
“先别急。”我解开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我存个档。”
他伸手拦我,指尖碰到我胳膊,凉的。我侧身让过去,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头发里,把发型抓得乱七八糟。
行李箱还横在玄关,像一截断了的桥。
我坐在床沿,听他在外面来回踱步,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手机又亮了,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幽幽的。
八个月,够一个女人想明白很多事。
也够她攒够所有该攒的东西。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些视频,只是第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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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温水
陆明宇是去年九月份走的,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俩还去楼下吃了顿烧烤。
那家店叫老张烧烤,开在小区西门外头,夏天支棚子,冬天缩进铁皮房里。老板老张认得我们,每次去都多送俩串馒头片。那天他问我:“陆哥又出差啊?”
我说嗯,时间长。
“多久?”
“八个月。”
老张翻肉串的手停了一下,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够长的。”
陆明宇在旁边接话:“项目在外地,没办法。回来给你带好烟。”
老张嘿嘿笑,说行,等着。
那顿烧烤吃得挺平常。他跟我说项目上的事,说那边甲方多难搞,说领导怎么画饼。我一边听一边给儿子擦嘴,小家伙吃了三串鸡翅,满手油。陆明宇伸手摸了摸他脑袋,说:“爸爸给你挣大房子。”
儿子问:“多大?”
“特别大,有自己房间那种。”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挺平静的。结婚七年,他出差也不是头一回,只是这次长点。他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常年在外头跑,我已经习惯了。
走那天早上,他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事打电话。”
“嗯。”
“孩子上学你一个人接送,辛苦了。”
“嗯。”
“那我走了。”
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昨晚剩的半锅粥热了。粥有点稠,我加了点水,搅了搅。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
那天是九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刚交完儿子的兴趣班费用,微信零钱剩了不到两百。
之后的日子就是过日子。
早上六点半起床,烧水,煮鸡蛋,叫儿子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先送他去学校,我再坐四站地铁去公司。我在一家物业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胜在稳定,请假不扣钱,方便接孩子。
下午五点半下班,六点二十到家。路上在菜市场买菜,哪家便宜买哪家。卖菜的王婶跟我熟,每次去都多塞一把葱。
“晓曼,你家那位还没回来?”
“没呢。”
“唉,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笑笑,说还行。
晚上辅导儿子写作业,等他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一会儿手机。陆明宇每天会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工地上、饭桌上、酒店房间里。有时候是语音,背景音嘈杂,他声音带着酒气。
十月中旬开始,消息变少了。
从每天好几条变成一天一条,从一条变成隔天。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项目赶进度,天天开会到半夜。我信了。
后来想想,那时候已经不对了。只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十一月初,我收到第一条视频。
陌生号码,手机号我不认识。点开一看,是个女的,年轻,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个梨涡。她对着镜头说:“嫂子好,我是陆哥同事,跟您报个平安,他喝多了,我送他回酒店。”
背景是酒店走廊,灯是暖黄色的。镜头晃了一下,扫到陆明宇靠在墙上,领带歪着,眼睛闭着。
我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把那条视频存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是手机内存大,可能是那天正好闲着。但我就是存了,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叫“存个档”。
女人又发来第二条,隔了三天。这回是在餐厅,她坐陆明宇对面,拍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配文:陆哥又在加班,嫂子别担心。
第三条是KTV,她拿着话筒唱歌,陆明宇在旁边跟人说话,手搭在椅背上,离她很近。
第四条,第五条……
到后来,视频越来越短,画面越来越近。有一回是陆明宇的侧脸,在电梯里,她凑过去说什么,镜头几乎贴着他下巴。还有一回是晚上,她穿了一件吊带,对着镜头说:“嫂子,陆哥今天夸我裙子好看。”
我没回过。一条都没回。
但我都存了。
那段时间我上班老走神。同事李姐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孩子最近闹。李姐说:“你家老陆也是,一走这么久,搁我早跟他急了。”
我说:“工作嘛,没办法。”
李姐撇撇嘴,没再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事情不对了。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回去。我想等陆明宇回来,当面问。我不想在电话里吵,也不想让儿子听见。我这人就这样,遇事先闷着,闷到实在闷不住了才开口。
我妈说我这点随我爸,死倔,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爸走得早,走那年我十四岁。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我妈在医院走廊上哭,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一滴眼泪没掉,我心里发毛。”
我没告诉她,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哭完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
习惯了。
十二月底,那个女人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甜甜的,带点南方口音:“嫂子,陆哥昨天喝多了,我照顾了一晚上,您别多想啊。”
背景里,我听见了陆明宇的呼吸声。那种睡着的、均匀的呼吸。
我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剩饭热了,炒了个蛋炒饭。儿子问:“妈妈你不高兴?”
“没有,快吃,吃完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儿子旁边,听他呼吸。窗外偶尔有车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筝发了条消息。
李筝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考了律师证,在一家律所做婚姻家事。平时不怎么联系,但过年过节会互相发个祝福。
“李筝,咨询个事。”
她回得挺快:“你说。”
“我想查查我老公的账,能查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挺久。
“能。明天来所里,带结婚证。”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李筝在律所楼下等我,穿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扎得利索。看见我就说:“瘦了。”
我说:“带孩子累的。”
她没接话,带我上楼。
坐下之后,她问我:“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
“你心里有数的那一步。”
我想了想,说:“他有事。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李筝拿笔敲了敲桌面:“行。先查账。别的再说。”
我点了点头。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抠着裤缝线,一下一下。
那天下午,我把陆明宇的工资卡流水打了出来。三年,每个月进账都差不多,但转出有一笔固定金额,每个月八千,连着转了一年半。收款账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把那个名字拍下来,发给李筝。
她回了一个字:“查。”
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没说。
日子照过。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点睡。只是那个叫“存个档”的文件夹,从第一条视频变成了第十二条,又变成了第二十三条。
我数着。像数着什么时候该收衣服一样自然。
二月份过年,陆明宇没回来。说项目走不开,视频里他背景是工地宿舍,铁架床,白炽灯。他问我:“家里都好吧?”
“好。”
“儿子呢?”
“在奶奶家。”
“辛苦你了。”
“嗯。”
挂完视频,我一个人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剁了半小时。包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他走那天,老张烧烤的炭火。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出个差。
现在我知道,有些事,是从一开始就埋好了的。
只是我不想看见。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饺子,吃完把剩下的冻起来。冰箱里整整齐齐码了三层,够吃一阵子的。
手机又亮了,那个女人发来一条消息。
“嫂子,新年快乐。陆哥跟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
我没回。
但我知道,快了。
第二章 存档
过完年,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儿子开学,我上班,周末带他去公园。陆明宇的消息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我猜他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那个女人倒是勤快,隔三差五就发点东西来。
有一回是个小视频,拍的是酒店走廊,她穿浴袍,头发湿的,对着镜头做“嘘”的手势。背景里有男人的咳嗽声。是陆明宇。
我看了两遍,确认了那个咳嗽声。他抽烟抽的,慢性咽炎,咳起来短促,像清嗓子。
存下来。
三月中旬,李筝约我吃饭。
所里楼下的小馆子,她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筷子拆开,她开门见山:“查完了。”
我夹菜的手没停。
“那个账户是陆明宇一个女同事的,叫周瑶。从去年四月开始,陆明宇每个月给她转八千。名目写的是‘项目补贴’,但公司根本没有这项。”
“还有呢?”
“还有,”李筝喝了口汤,“周瑶在去年六月买了一套公寓,首付三十万。钱从哪来的不知道,但时间对得上。”
我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
“李筝,我想离婚。”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不想便宜他。”
她点点头:“那就慢慢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几件事。
第一件,把手机里所有视频备份到电脑上,按日期编号。第二件,去银行把家里所有账户的流水打出来,包括陆明宇那张我不知道密码的卡。第三件,把房产证、车辆登记证、保险单全部找出来,拍了照。
这些事我都是趁儿子睡了干的。晚上十点以后,客厅只开一盏台灯,我坐在餐桌前,一样一样弄。有时候弄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照常上班。
李姐问我:“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追剧追的。”
她信了。
四月,陆明宇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说是开会路过。
那天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换了,原来那个是黑色帆布,现在是银灰色硬壳。牌子不便宜。
“箱子换了?”
“嗯,旧的轮子坏了。”
我没再问。晚上睡觉,他往我这边靠,我翻了个身,说累了。他没坚持,过了会儿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噜声,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他一打呼噜我就戳他。现在不戳了,习惯了。
第二天他走,我帮他收拾箱子。打开的时候看见夹层里有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是前几天,买了两瓶香水。一瓶牌子我认识,另一瓶不认识。
我把小票拍了照,然后原样放回去。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儿子,儿子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几个月。”
“几个月是几个月?”
“等你放暑假。”
儿子掰手指头算了算,说:“还有好久。”
陆明宇笑了,摸了摸他脑袋。
门关上之后,儿子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老不回家?”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爸爸要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
“因为你要上学啊。”
儿子想了想,说:“那我放假了去找爸爸行吗?”
我说:“行,等放假了。”
那天晚上,周瑶发来一条视频。这回是晚上,她穿着陆明宇那件灰色卫衣,就是前年我给他买的那件,领口都洗松了。她对着镜头转了一圈,说:“嫂子,陆哥衣服我穿着刚好。”
我存下来,然后打开电脑,把这个视频跟之前所有视频放到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陆明宇”。
很简单的名字,放在桌面上,谁点开都能看见。但没人会点,因为电脑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我设了密码。
五月份,我办了件事。
我去了一趟周瑶买的那套公寓。小区在城东,新开发的,入住率不高。我在楼下站了会儿,看见她出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拎着外卖。她没看见我。
我拍了张照片,然后走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鱼。王婶问我:“今天怎么买鱼了?你不是不爱做鱼吗?”
我说:“想吃了。”
其实是因为今天高兴。
那套公寓的购房合同是去年六月签的,首付三十万。陆明宇一个月工资两万出头,转给她八千,一年不到十万。剩下的钱哪来的?
李筝说:“要么她自己有,要么还有别人给她转。”
我说:“查。”
李筝查了半个月,回话:“周瑶老家是县城的,父母都是老师,拿不出这么多钱。但她自己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七千。这三十万,来路不明。”
我说:“那就是陆明宇不止给她转了这些。”
李筝说:“有可能。但需要更多证据。”
我说:“我有。”
我确实有。
那些视频,不光是暧昧。周瑶拍陆明宇的时候,背景里出现过办公室、酒店大堂、餐厅包间。有好几回,桌上摊着文件,红头的那种。我虽然不懂医疗器械,但我懂看字。
有一张纸上写的是“项目预算调整申请”,底下有陆明宇的签名,日期是去年七月。还有一张是“供应商名录”,其中一家公司名字我见过,就在陆明宇工资卡流水里出现过。
那家公司叫“康达”,法人代表姓周。
周瑶的周。
我让李筝去查康达跟陆明宇公司的关系。三天后她回话:“康达是陆明宇他们公司的供应商,陆明宇是项目负责人。周瑶是康达派过来的对接人,但她同时在陆明宇公司挂着顾问的名。”
“所以她既是甲方又是乙方?”
“对。而且,”李筝顿了一下,“康达去年中标那个项目,陆明宇是评标委员会成员。”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太满,洒出来一点,烫了手指。
疼。
六月,儿子放暑假了。陆明宇没回来,说项目延期。视频里他瘦了点,背景是工地活动板房,他在吃盒饭。
儿子抢过手机喊:“爸爸!你说放假回来的!”
陆明宇在那边笑:“爸爸这边走不开,下次一定。”
儿子把手机扔沙发上,跑了。我拿起来,陆明宇还在说话:“晓曼,你跟他说,爸爸给他买大乐高。”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挂了。
那天下午带儿子去游泳,他玩得挺开心,把陆明宇忘了。晚上回来,我给他洗完澡,他躺床上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周瑶阿姨说的。她上次给我打电话说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眼睛跟他爸一样,双眼皮,睫毛长。
“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好久了。她说爸爸跟她在一起,让我别告诉妈妈。”
我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他头发还没干,一股洗发水味。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明天给你买乐高。”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周瑶的微信拉黑了。然后给李筝发消息:“证据够了,什么时候能办?”
李筝回:“随时。”
我说:“再等等。等他回来。”
我要当面说。
八个月,够长了。够我把所有事想明白。
陆明宇是九月十号回来的。比原计划早了两天,说项目提前收尾。进门之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到,给我留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排骨汤热上,把米饭焖上。去儿子房间把他哄睡着,把客厅收拾干净。
坐在沙发上等他。
门响了。
第三章 账本
他站在玄关,行李箱轮子卡了一下。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弯腰扶箱子,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
“回来了。”
“嗯。”
他换鞋,放箱子,脱外套。动作跟以前一样,顺手把外套搭在餐椅靠背上。
“儿子睡了?”
“睡了。”
“饭呢?”
“锅里。”
他去厨房,掀锅盖的声音,盛汤的声音。我听着。然后他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
“你不吃?”
“吃过了。”
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我。
“你今天不对劲。”
“有吗。”
“你坐那儿跟个菩萨似的,也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
“陆明宇,咱俩离婚吧。”
他勺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你相好的暧昧视频,我手机都快存不下了。”
他脸白了。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但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什么视频?”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文件夹,点开第一条。周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甜笑着叫嫂子。
他伸手要拿手机,我收了回来。
“不用看,你都知道。”
“晓曼,你听我说——”
“我不听。”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抓了两把。
“她就是个同事——”
“同事拍浴袍视频给你?”
“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发八十二条?”
他愣住。我替他把碗推到一边,手机屏幕灭了。
“陆明宇,你每个月转她八千,转了一年半。她买房首付三十万。你评标的那家公司法人姓周,她当顾问。这些,你打算怎么解释?”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查我?”
“不用查。你那些视频背景里有文件,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过了会儿,他伸手捂住了脸。
“晓曼,我错了。”
“嗯。”
“我跟她,就那一次——”
“八个月,你跟我说就一次?”
“真的,就那一次。后来都是她缠着我——”
“那转账呢?也是她缠着你?”
他放下手,眼睛红了。我看不出来是真是假,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钱的事……是项目需要。”
“项目需要你转她私人账户?”
“那是走账——”
“走什么账?”
他答不上来。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端走,倒进水池。排骨汤倒进下水道,咕噜咕噜响。
“陆明宇,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补我钱。咱俩好聚好散。”
“你要多少?”
“该给我的,一分不能少。”
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过了会儿,他抬头看我。
“房子是我婚前首付——”
“首付是你爸妈借给咱俩的,借条还在我这儿。”
他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躺在床上,听他在客厅翻来覆去。沙发是布艺的,一动就吱呀响。
我没睡着。但我也没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把儿子送去学校了。回来的时候带了豆浆油条,摆桌上。
“吃饭。”
我坐下来,掰了半根油条。
“晓曼,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
“为了孩子——”
“你出轨的时候没想过孩子。”
他沉默了。过了会儿,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十一月。”
他苦笑了一下:“你藏得真深。”
“跟你学的。”
他把豆浆推到我面前,没再说话。我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
那天下午,他约了律师。我把李筝的联系方式给他,说:“我律师跟你谈。”
他走后,我给李筝打电话。
“他找律师了。”
李筝说:“正常。我这边准备好了。”
“他昨晚说,那三十万首付可能是项目上的钱。”
“嗯,我猜到了。这个性质不一样,如果查实,他就不光是离婚的事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儿子房间收拾书包。书包夹层里有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小孩,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
我把画折好,放进抽屉。
下午请了假,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查了房子的产权状态,正常,没有抵押。又去了车管所,车也没问题。
晚上回到家,陆明宇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你看行不行。”
我拿起来看。房子归我,车归我,孩子归我。他补我八十万,分两次付清。
“八十万哪来的?”
“我攒的。”
“你工资一个月两万,转她八千,你还剩多少?”
他没说话。
“陆明宇,别跟我耍心眼。你补我多少我都不嫌多,但你要是拿项目上的钱补我,咱俩就不是离婚的事了。”
他脸色变了变。
“那你说多少。”
“一百二。”
“我拿不出。”
“你有。你那张卡里还有四十多。”
他瞪着我。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回来,衬衫口袋里掉出来的取款凭条,我拍的。”
他慢慢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行。”
“还有,周瑶那套房子,跟她解不解除关系我不管,但你要是再用公司一分钱,我就把证据交到你们公司审计部。”
他点了头。
那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
“晓曼。”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知道。”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听着他脚步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儿子从房间跑出来问:“妈妈,爸爸走了?”
“走了。”
“他不回来了?”
“嗯。”
儿子没哭,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门口。过了会儿,他说:“那我的乐高谁买?”
“妈妈买。”
“你买得起吗?”
“买得起。”
他跑回房间了。我站在玄关,看见陆明宇刚才站过的地方,地砖上有一小块水渍。可能是他鞋底带的,也可能是别的。
我拿拖把拖了。
第四章 公公婆婆
陆明宇搬出去之后,日子安静了几天。然后他妈来了电话。
“晓曼啊,明宇跟我说了,你们闹了点别扭?”
我正在洗菜,手湿着,开了免提。
“妈,不是别扭。”
“哎呀,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难免有走岔的时候,你多担待。”
我把水龙头关了。
“妈,您知道他走岔到什么程度吗?”
那边顿了一下。
“能有多严重?不就是跟女同事走得近了点。明宇跟我说了,就是应酬。”
“应酬要转人家八千一个月?”
“那……那是借的吧?”
“妈,您别替他瞒了。您知道周瑶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谁?”
“他女同事。”
“哦……那个小周啊,我见过,挺懂事的姑娘。”
我把菜刀放下,擦干手。
“您见过?”
“去年过年那会儿,明宇带她来家里吃过饭。说是同事,一起出差的。”
我靠在灶台上,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骑车,铃铛叮叮响。
“妈,那会儿他跟我说在工地。”
那边没声了。
过了会儿,她换了个语气:“晓曼啊,不管怎么说,为了孩子……”
“妈,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他补我钱。您要是觉得不合适,让爸跟我说。”
电话挂了。
第二天公公打来了。老人家说话慢,先问孩子好不好,又问家里暖气热不热。绕了五分钟,才说正事。
“晓曼,明宇不对,我知道。我骂他了。”
“嗯。”
“但你看,孩子还小。离了婚,孩子没爸,不好。”
“爸,您放心。他永远是孩子爸。但我不可能再跟他过了。”
“不能再商量商量?”
“不能。”
公公叹了口气。那声叹气特别长,从手机里传过来,像人在跟前似的。
“那房子……是明宇婚前——”
“爸,首付是您和妈借给我们的,借条还在。要是不离婚,这钱我照样还。但现在离婚,这笔账我跟他一人一半。房子归我,我补他一半首付。”
“那也不少钱呢。”
“爸,他转给周瑶的钱,够付两套首付了。”
公公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让明宇自己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陆明宇发了条消息:你爸让你回电话。
他回了个“嗯”。
那段时间,周瑶还在发视频。不过发得少了,可能知道事情败露了。最后一条是五月底,拍的是她坐在车里,副驾驶,陆明宇在开车。配文:“嫂子,你说他怎么这么爱开车带我兜风呢。”
我存下来,然后清空了那个文件夹。
所有东西都发给李筝了。
六月,李筝约我谈了一次。在她的办公室,桌上摊了一堆材料。
“陆明宇的律师想调解。条件是房子归你,车归你,孩子归你,他补你一百万,分三年。”
“不行。一百二,一次性,他拿不出来就把他那张卡里的四十万先给我,剩下的年底前付清。”
“他律师说年底前凑不齐。”
“那就分期,但得写进协议里,逾期一天加五千。”
李筝笑了一下:“你挺狠。”
“跟他学的。”
她低头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我。
“还有个事。康达那家公司,我查了,实际控制人是周瑶她舅。陆明宇作为评标委员,选了他们。这事要是捅出去……”
“会怎么样?”
“轻则开除,重则坐牢。”
我没说话。窗外面天气挺好,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晓曼,你要是把这事交到他们公司审计部,陆明宇就完了。你想好了?”
我抠了抠手指头。指甲剪得太短,抠着有点疼。
“先不交。看他表现。”
“行。”
七月,离婚协议签了。房子过户,车过户,孩子抚养权归我。陆明宇先打了四十万过来,剩下的八十万打了欠条,约定年底前付清。
签字那天他没怎么说话。笔在纸上划拉,签完推给我。
“晓曼,你真要这样?”
“我怎样了?”
“你以前心软。”
“以前是以前。”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瘦了,西装挂在身上晃荡。
“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我周末能接他吗?”
“能。提前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走了。
李筝收拾文件的时候问我:“你难受吗?”
我想了想。
“有点。但不是因为他。”
“因为什么?”
“因为白瞎了这些年。”
第五章 周瑶
周瑶约我见面的时候,我有点意外。
她发短信来的,用的是新号码。说想聊聊,就我们俩。
我回:行。
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下午两点。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坐在那儿了。真人比视频里瘦,妆挺浓,指甲做得长。
“嫂子。”
“别叫嫂子。叫我顾晓曼。”
她笑了一下,那个梨涡还在,但看着没那么甜了。
“行。顾晓曼,你挺厉害。”
“一般。”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美式,不加糖。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已经散了。
“你找我什么事?”
“陆明宇把我删了。”
我没接话。
“他跟我说,都是我的错。说是我勾引他,说是我逼他转钱,说是我拿视频威胁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我删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她低头搅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说你们分居好几年了,说你不在乎他。”
“你信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我信了。后来才知道,你们根本没分居。你就是在家带孩子,等他回来。”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你找我,就为说这个?”
“我想告诉你,他那套公寓,不是我一个人出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查。”
她放下勺子,两只手攥着纸巾。
“还有一个人。是他另一个同事,男的,姓赵。陆明宇给他也转钱,一个月五千,转了大半年。”
“赵什么?”
“赵鹏。他们项目组的。”
我把咖啡杯放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低下头。过了会儿,声音很小地说:“我被他骗了,我也想让他不好过。”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怀孕了吗?”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发的那张孕检单,日期不对。但如果是真的,你不该坐这儿喝咖啡。”
她脸色变了。
“没怀。我骗他的。”
“为什么?”
“他答应离婚娶我,一直拖。我就想逼他。”
我没说话。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个女孩在自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桌上。
“周瑶,我不恨你。但你也别觉得自己无辜。”
她没抬头。
我走出咖啡厅,外面太阳挺大。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在叫。我站在树荫下,给李筝发消息:还有个赵鹏,一个月五千,查查。
李筝回:好。
那天回家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鲈鱼。王婶问:“又买鱼?”
“嗯,儿子想吃。”
“你家那位回来了?”
“没有。离了。”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多塞了一把葱。
“拿着。日子该过还得过。”
我接过葱,笑了笑。
晚上清蒸鲈鱼,儿子吃了大半条。他问我:“妈妈,爸爸周末来接我去动物园,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妈妈周末要加班。”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鱼。我看着他,想起来他小时候,陆明宇抱着他在客厅转圈,他咯咯笑。那时候房子小,转个身都能撞到茶几。
现在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只是人少了。
周末陆明宇来接儿子,在楼下等着,没上来。儿子跑下去,我站在阳台上看。陆明宇蹲下来抱他,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退了一步,窗帘挡着,他应该没看见。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陆明宇剩下的东西都收进纸箱,放在楼道杂物间。衣服、鞋子、剃须刀、几本书。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白裙子,他穿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翻过去,放进纸箱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饭,剩的半条鱼热了热。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没意思。最后关了,坐在那儿发呆。
手机响了,李筝发来消息:赵鹏查到了,是陆明宇下属。两人合谋虚报项目费用,周瑶只是其中一环。
我回:证据够吗?
够。
那就好。
第六章 证据
八月初,李筝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了。
厚厚一摞,用长尾夹夹着。我坐在她办公室,一页一页翻。
“陆明宇、赵鹏、周瑶,三个人合伙。赵鹏负责虚报项目费用,陆明宇签字审批,周瑶那边公司配合走账。钱从康达出来,转到赵鹏名下,再分。”
“分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六十多万。周瑶那套公寓的首付,就是从这儿来的。”
我把材料合上。
“够他坐几年?”
“如果公司报警,三到五年。”
我没说话。
李筝给我倒了杯水。
“晓曼,你想好了?真交出去,陆明宇就完了。孩子以后……”
“他做的时候没想过孩子。”
“那你呢?你想过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李筝,你知道我为什么拖到现在吗?”
“为什么?”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他留条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要不要给他留路,是他自己把路走绝了。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李筝看了我一会儿。
“行。那我准备材料。”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给钱。钱到手再说。”
她笑了:“你真是……”
“跟他学的。”
八月中旬,陆明宇把剩下的八十万打了过来。分两笔,一笔五十,一笔三十。到账那天他发了条消息:钱到了,你看看。
我查了余额,对的。
回了一个字:嗯。
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晓曼,钱我给了,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回他:什么东西?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
算了。
我没再回。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发了一份给陆明宇公司的审计部邮箱。匿名。
又过了一周,我听说赵鹏被辞退了。公司内部通报,说严重违反财务制度。
陆明宇那边没动静。我猜他还在上班,但应该也快了。
九月初,儿子开学。我请了半天假去送他,在校门口碰见李姐。她问我:“你家老陆回来了?”
“没有。离了。”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改天聊。”我拍了拍她胳膊,走了。
那天晚上,陆明宇打电话来了。响了很久我才接。
“晓曼。”
“嗯。”
“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事捅到公司了?”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事。”
“陆明宇,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谁捅的,重要吗?”
那边沉默了。过了会儿,他声音低低地说:“赵鹏被开了。”
“嗯。”
“下一个是不是我?”
“我不知道。看你们公司怎么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晓曼,我求你了。别搞了。孩子还小,我要是进去了……”
“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想孩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话你说过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声音突然大了,我手机离耳朵远了点。
“我不想怎么样。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担。就这样。”
挂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烤了一盘曲奇。黄油化过头了,面糊有点稀,烤出来形状不好看。但儿子早上吃了三块,说好吃。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块。太甜了。
十月初,陆明宇被公司停职了。审计在查他的项目,所有签字文件都被翻出来。他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消息:我可能要进去。
我回:嗯。
他又发:你能不能……帮帮我。看在孩子份上。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回他:陆明宇,从你转第一笔钱给周瑶那天起,你就该想到今天。孩子我会带好,你管好你自己。
发完我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翻面翻晚了,蛋黄破了。儿子说没事,他爱吃熟的。
那天下午,我带着儿子去看了套新房子。两室一厅,在城西,离他学校近。中介是个小姑娘,说话快,介绍得天花乱坠。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棵桂花树,快开了。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
“嗯。”
“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用他知道。”
“哦。”
他跑去看自己的房间,在空屋子里转圈。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掏手机给李筝发消息:房子定了。
李筝回:恭喜。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些证据,交吧。
第七章 快刀
十月中旬,陆明宇被公司正式辞退。审计报告移交了警方,赵鹏和他一起被带走问话。
那天李筝给我打电话,说人已经在派出所了。
“他律师联系我,问能不能出谅解书。”
“不能。”
“他说愿意把房子也给你。”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他说愿意再多补钱。”
“钱我已经拿到了。”
李筝停了一下。
“晓曼,他这次可能真要判。”
“嗯。”
“你真不心软?”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旁边堆着还没拆的纸箱。儿子在隔壁房间喊:“妈妈!我的乐高在哪?”
“在第三个箱子里。”
然后我对李筝说:“你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帮他。”
周瑶那边,公司发了通报,辞退。她回了老家,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对不起。
我没回。
陆明宇的案子开庭是十二月份。我没去旁听。李筝去的,回来跟我说判了两年,缓刑三年,罚金二十万。
“他瘦了好多。”
“嗯。”
“他让我跟你说,他会改。”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李筝,我不关心他改不改。我只关心我儿子明天吃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儿子吃了两碗饭,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做坏事了?”
“谁跟你说的?”
“奶奶打电话说的。她说爸爸被警察抓了。”
我放下筷子。
“爸爸做错了事,所以要承担后果。但他还是你爸爸。”
“那我还能见他吗?”
“能。等他方便的时候。”
儿子想了想,说:“那他还能给我买乐高吗?”
“不能。但妈妈能。”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想起来我十四岁那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爸没了”,我没哭。后来过了半年,有天晚上我梦见他,醒来枕头湿的。
我不想让儿子也这样。但我没办法。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元旦那天,陆明宇的妈给我打了电话。哭哭啼啼的,说想孙子。我说行,周末带过去。
周六我带儿子去了趟他奶奶家。老太太瘦了不少,看见孙子就抱着不撒手。公公坐在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晓曼,是我们没教好。”
“爸,不说这个了。”
“你以后……有合适的,再走一步也行。我们不拦着。”
我喝了口茶。茶叶是旧的,泡出来颜色深。
“再说吧。”
走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孙子的。我推了两回,她非要给,我就收下了。回家路上儿子拆开看,一千块。
“妈妈,奶奶给这么多钱!”
“嗯,你收好。”
“能买乐高吗?”
“能。”
他高兴得在车后座晃腿。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他,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
第八章 自愈
搬家是十一月初。找了个周末,叫了辆货拉拉,一趟拉完。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和书,还有那台旧电脑。
新家在六楼,没电梯。搬完最后一箱,我坐在地板上喘气。儿子跑过来递水,说:“妈妈辛苦了。”
我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你房间自己收拾。”
“好!”
他跑进自己房间,开始拆纸箱。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
收拾到晚上,基本有了模样。厨房东西还没归位,就在楼下买了外卖。儿子吃炒饭,我吃馄饨。
“妈妈,新家好。”
“哪儿好?”
“离学校近。”
我笑了一下。
那之后日子慢慢稳下来。早上送儿子,晚上接。周末有时候带他去公园,有时候在家烤东西。我买了个新烤箱,比旧的好用,温度准。
李姐知道我搬家了,说要来看看。来了之后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挺好,通透。”
“凑合住。”
“你那个……前夫,还联系吗?”
“偶尔。问孩子。”
“他那个事儿,公司都传遍了。说他吃回扣,还养小三。”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你也是,早该离了。以前看你忍着,我都替你憋屈。”
“那会儿不是没想好嘛。”
“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
李姐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她身上一股雪花膏味儿,跟我妈以前用的一个牌子。
过年没回老家。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忙。她也没多问,只说给我寄了腊肉。腊肉到了,我蒸了一盘,儿子说咸。
“那就少吃点,多吃饭。”
“妈妈你厨艺退步了。”
“你来做?”
他不说话了,埋头扒饭。
三月,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去的,坐在他座位上。桌角贴着他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看他的作业本。数学有进步,语文还是粗心。
开完会出来,在校门口碰见一个家长,也是一个人来的。她问我:“你家孩子几年级?”
“二年级。”
“我家也是。你一个人带?”
“嗯。”
“我也是。离了。”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多说。她往东走,我往西。
四月,李筝约我吃饭。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
“还恨陆明宇吗?”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恨一个人太累。我还有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
李筝举起杯子。
“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活明白了。”
我笑了一下,跟她碰杯。杯子里是酸梅汤,冰的。
第九章 偶遇
五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逛超市。他在零食区挑薯片,我在旁边看洗衣液哪个打折。
拐过货架的时候,看见一个背影。灰色卫衣,领口松了,推着购物车。旁边跟着个女的,短头发,正低头看手机。
是陆明宇。
他瘦了很多,卫衣挂在身上。推车里有泡面、火腿肠、几瓶啤酒。
我没打算打招呼,但儿子先看见了。
“爸爸!”
陆明宇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推车过来。
“晓曼。儿子。”
“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附近。”
他旁边的女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陆明宇也没介绍。
“你最近好吗?”他问。
“好。你呢?”
“还行。找了个新工作,小公司。”
“嗯。”
儿子拉着他的手,问他能不能带他去买玩具。陆明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他们走了之后,那个女的还站在那儿。她看了看我,说:“你是他前妻?”
“嗯。”
“我叫小陈。他同事。”
“哦。”
她犹豫了一下,说:“他老提起你们。说对不起儿子。”
我没接话。她从推车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放心吧,他现在挺老实的。”
“不用跟我说。我跟他的事,翻篇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推车走了。
儿子回来的时候抱着一盒乐高,高兴得不行。陆明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给你买的。”
“不用。”
“拿着吧。给孩子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蹲下来抱了抱儿子,说:“爸爸下次再来看你。”
“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
他走了。儿子拉着我的手,问我:“妈妈,爸爸怎么瘦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没饭吃?”
“他有饭吃。”
“那他怎么瘦了?”
“可能是累的。”
儿子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那天回家,我把水果洗了。苹果有点蔫,但还能吃。儿子咬了一口,说甜。
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桂花树开花了,香味一阵一阵的。手机响了,陆明宇发来消息:今天谢谢你。
我回:不用。
他又发:小陈是我同事,刚来的。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放下,继续闻桂花香。
第十章 手机内存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把旧手机拿出来,清了清内存。
那个叫“陆明宇”的文件夹,从第一条视频到最后一条,一共八十七条。我一条一条删。删到最后一条,是周瑶坐在车里拍的,画面里陆明宇在开车,侧脸被路灯照亮。
我停了一下。
然后删了。
清空之后,手机提示释放了3.2G空间。我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装进盒子里,放在了储物间最上层。
儿子跑过来问:“妈妈你在干嘛?”
“清理东西。”
“什么东西?”
“没用的东西。”
他哦了一声,跑去看电视了。
我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架子上那个盒子。旁边放着陆明宇留下的那个旧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我一直没扔,但也没用。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菜。王婶问我:“你儿子放暑假了吧?”
“放了。”
“带他出去玩不?”
“等几天,等我把年假攒够。”
“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海边。”
“那好。孩子喜欢海。”
我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周瑶。
“顾晓曼。”
“嗯。”
“我回老家了。在县城找了个工作,教小孩画画。”
“挺好。”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个事……对不起。”
“过去了。”
她停了一下。
“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恨你太费劲,我内存不够。”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祝你过得好。”
“你也一样。”
挂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六楼那扇窗户。儿子在阳台上探出脑袋喊:“妈妈!你买鱼了吗?”
“买了!”
“我要吃清蒸的!”
“行!”
我上楼,开门。儿子已经把米饭焖上了,虽然水放多了。我换了衣服,进厨房杀鱼。刀不快,刮鳞刮了半天。儿子在旁边看,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去写作业。”
“我写完了。”
“那就去看书。”
他跑了。
鱼蒸上之后,我坐在餐桌前,翻了翻手机。朋友圈里,李筝发了张照片,她在海边,晒得挺黑。李姐发了条养生文章,说夏天要喝绿豆汤。我妈发了段语音,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给我妈回了条语音:“下个月回去,带孙子。”
她秒回:“好!我给你们包饺子。”
我笑了一下。
蒸锅上汽了,厨房里雾蒙蒙的。我站起来,把火关小了点。窗外那棵桂花树,今年长得特别好,叶子绿得发亮。
儿子在房间喊:“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来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日子就是这样。
不紧不慢的,一天一天过。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该忘的忘了,该清的清了。
手机内存清了。
人也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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