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下午两点回铺子。隔着半条巷子我就觉出不对,卷帘门比我早上拉走时干净,门底那圈油垢没了,擦得发亮。
这条巷子里没人有这种闲工夫。拉开卷帘门,收银台抽屉里压着一张纸,是我墙上那张价目表,翻过来,背面三行字: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灶我关了,锅我刷了。对不起。没有落款。字我认得,价目表就是他去年趴在收银台上替我写的,字瘦,撇总往回勾。
我把那张纸照原样压回抽屉,先去把该备的料备了。四点要开门,这条巷子的早饭等不了人。晚上十一点,我在后间刷碗,手机震了一下,语音,四十秒。手上全是泡沫,我甩了甩手,点了外放。
“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熬夜。虽然你很忙很累。但是你得学会照顾自己。你是一个很强势很独立的人,但你也有脆弱不堪的一面。遇见你很开心。在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愿再相信一次爱情。以后我不会再轻易碰爱情了,我不想一个人在夜里再偷偷的哭了。
这一次肯定会很难熬。我会试着去忘记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开心。我不愿意看见自己喜欢爱的人。难过不开心。你一定要幸福,好好找一个爱你的人,不要再找我这种让你觉得给不了你安全感,给不了你足够爱的人了。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余生就不打扰了。”是他那个声音,比平时慢,像在心里念过很多遍才敢按下去。
第一遍我听到“记得按时吃饭”就按了静音,把碗刷完。擦桌子的时候点开第二遍,这回从头听到了尾。给不了安全感,给不了足够的爱,他替我把日子判完了,连我该不该难过都替我说了,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我又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三行字,没有一句为他自己辩解。
陈叙原先在附近的工地做灯具安装,队里接了巷口那栋楼的活,他天天早上来吃我家的豆浆油条。前年冬天卷帘门的锁坏了,卡住,晚上拉不下来。
我没跟人提,自己拿钳子撬了两下,撬不动,第二天照常开门。第三天他来,工具包往地上一放,蹲在门口拆锁,装了个新的,蹲了四十来分钟。
我问多少钱,他说,“这下你晚上拉门不费劲。”收钱两个字他没提。晚上收摊我多包了两根油条让他带走,他没说什么,把钱压在了碗底下。
我们俩就这么处起来了,他做事从来不问,煤气罐空了他换,我嗓子哑了,第二天柜台上多出一盒胖大海。我也不说,铺子里缺什么,等他自己发现。
去年开春他被欠薪停工,工头躲着不见人,三个月没进账。他不好意思回老家,也没处去,我让他住进铺子后间。嘴上我说的是,“别在我这儿装死,水电费记着。”
锅里每天多熬一碗粥,他吃得出来,我从来没认过。他找到新活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坐在后间床沿上说,“宁姐,那三个月,要不是你这口锅,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缓过来。”
我说粥本来就得多熬,你少自作多情。他笑了笑没接话,把碗端进水池洗了。
去年秋天我妈中风,住院住了十天。他队里刚接了外地的活,人已经派出去几百公里。他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回来,我说家里有点事,不耽误你,你安心干活。
那十天我照常四点开门,下午三点拉下半边卷帘门去医院,夜里睡陪护椅,腿伸不直,两三个钟头醒一回。有一夜我妈说胡话,喊我小名,我攥着她的手坐到天亮,天亮照常回去开门。
第十天我妈转出监护室,他连夜赶回来,站在走廊里,衬衫皱着,手里拎一袋苹果。我头发没梳,手里还攥着缴费单,跟他说,“都过去了,我一个人也行。”他站了一会儿,把苹果放在长椅上,走了。
他不说要留下,我不说要人,这两年我们就这么过的。两周前,隔壁空铺贴出转让,原先修鞋的老廖要回老家。铺子挨着我这间,锅灶现成,我想接下来添卤味和炒粉,做晚市。
那天他歇班,在我店里坐着,我问他,“你要不要一起?”他掰着指头算排期,算了一会儿说,“要不先别急。你一个人盯不下来,到时候更累。”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盯不下来?”他说,“你从来没让我搭过手。你妈住院那回,电话里我头一句问的是要不要回来,你说不耽误我。”
他停了停,又说,“医院走廊你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他声音也起来了,“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几个字我其实在夜里练过,收了摊一个人刷锅的时候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真对着他,就出不来。他站起来走了,门帘打得啪一声响。那天我们俩的话都说尽了,说的全是埋怨。
吵完那回他还是天天来吃早饭,话少了。他的排期我清楚,新项目定在周二进场,一去又是大半年。这事他提过两回,我一句留他的话都没说。
第二遍听完是十二点多。我骑车去了他租的那间房,在河东,二十分钟。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东西都在,被子叠成方块,桌上烟灰缸是空的,旁边摆着那只订书机。
我开了灯,去关冰箱门,看见里头码着七个透明小袋,袋口用订书机压过,每袋写着一个日子,从周三排到下周二。袋子里是我的胃药。
前年查出胃炎,我嫌灶边潮,药一直放他那儿存着,他记得我吃药的日子比我自己记得牢。人走了,药给我排好了一个礼拜。我在他床边坐了半个多钟头,没哭。
把药装进外套口袋,把冰箱门关严,用自己那串钥匙替他把门锁上,骑车回家。
凌晨四点闹钟响,我照常起来发面。蹲在灶边等水开的时候,又把语音点开,第三遍。放到最后那句,手自己伸过去按了停。
周三卖完早市,九点多,店里没人。我坐在收银台后头打字。先打的是“你回来”,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删了。又打“你说得对”,这回删得更快。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几句:“不是你给我不了安全感。是我从来没说过我需要你。妈住院那十天,我在走廊上那句话是假的。”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去和下午的面。手上比平时有劲。
中午我给我妹周恬打了电话,她在城东一家超市上早班。我说,“恬恬,晚市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你要不要来。”她那头愣了得有十秒钟,问,“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我说,“我就是需要人。”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周恬在那头嗯了一声,说,“我这两天把班辞了。”
隔壁的转让谈得快,老廖急着走,转让费带冰柜带桌椅一共两万六。我把压在柜台夹层里的钱拿出来,正好够,没跟人张口。周四签的字,周五挂了新招牌,头一锅卤味当晚就卖空了。
晚市归周恬管,她手脚快,铺盖也搬进了后间,那张床空了两天,又有人睡了。我只管早上那一顿。有熟客问小陈呢,我说换工地了。他哦了一声,坐下吃粉,我也没再说什么。
我妈的康复还做着,每周二复查,说话比刚出院时利索多了,左手还不听使唤。以前复查都是我一个人陪,往后周恬也能顶上。
陈叙在外地的项目上,没回来。我那条消息,他没正面回,第二天早上来了三个字,“知道了。”没有别的。我把手机翻过去扣着,接着揉我的面。
今天他走了四天。凌晨四点闹钟响,我先起,粥熬两碗的量,一碗我四点半喝,另一碗坐在锅里给周恬留着,她七点起。抽屉里那张价目表我没换,背面三行字还在。
语音也还在,四十几秒,最后那句我一直没让它放完。药袋还剩三袋,吃完我自己去药店买。锅盖响了两声,粥开了,我把火拧小,天还黑着,巷子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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