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打农药遇眼镜蛇,我对着蛇嘴猛喷,第二天清早看见的东西,让我再也不敢逞能
我叫麻九斤。
别笑,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他说九斤是个实在数,不虚不浮,人活一辈子,有个九斤的分量就够了。我们村在鲁中一片丘陵底下,叫柳树洼。村子不大,一百来户,老少加起来不到四百口。年轻人多半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头发白了的,就是头发还没白、腰已经先垮了的中年人。
我今年五十二,属虎。脸晒得像锅底,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净的泥。家里八亩半地,三亩苹果园,剩下的是玉米、花生、一畦菜。老婆叫何秀芸,性子硬,嘴不饶人,但心不坏。儿子在城里送外卖,儿媳在超市收银,小孙女叫垚垚,刚会满地跑,嘴里成天“爷爷爷爷”地喊,喊得人骨头都软。
这事发生在农历六月里,天正热得邪乎。玉米长到齐腰,叶子边像刀子,风一吹,刮得小腿一道道白印子。
我本来不该那天去打药。
可虫情不等人。玉米螟钻心,蚜虫糊在叶背,再拖两天,棒子就瘪了。秀芸头天晚上就念叨:“九斤,明天别去,热死人的天,虫比人耐活。”我没听。种地的人都知道,地不会管你累不累,你懒一天,它秋天就少给一斤。
早上五点多我就起了,熬了一锅稀饭,就着咸菜喝了两大碗,背上那台旧背负式喷雾器出了门。
桶是二十多斤,药水再加进去,压在肩胛骨上,像有个人骑你背上。我走的还是老路,村后头往西沟那块“三角墚”。那地方靠水沟,草厚,虫子多,也——最招蛇。
我以前不怕蛇。小时候跟爹下地,见蛇就喊“长虫”,爹说:“别动它,它比你还怕人。”后来年纪大了,听村里人讲眼镜蛇会追人、会记仇,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但也没真当回事。庄稼人跟土打交道,哪能怕到不出门。
可我没想到,这次碰上的,是真家伙。
一、草窝里立起来的东西
上午九点来钟,日头已经毒得睁不开眼。
我刚把西边两垄玉米补完,喷头有点堵,雾化不好,水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滴。我蹲下拿针挑喷头眼,汗顺着眉骨流进眼角,杀得生疼。
就在这时,左边草窝子里“唰”一声。
不是风。风不会这么利索。
我抬头,汗还糊在睫毛上,眨了两下——一条蛇,已经从水沟沿上的茅草里立起来了。
黑褐的底色,脖颈那一块撑成扇面,上面两道浅白纹,像谁拿粉笔抹的。脑袋不算大,可那双眼睛,圆、亮、冷,直直钉在我手腕上。信子一吐一吐,“咝——咝——”,声音不大,可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我脑子“嗡”一下。
庄稼人嘴上说不怕,真碰上毒蛇,腿肚子先知道。我腿弯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垄沟里。
眼镜蛇。
这东西我们柳树洼以前少见。早些年地里青蛙多、老鼠多,蛇也有,多是乌梢、赤链、草蛇,顶多蝮蛇。可这两年,山上林子密了,野兔多了,耗子肥了,连带着毒蛇也往田边挪。乡里开过会,说“遇到扁脖子的,别动手,退着走”。我当时还跟人笑:“退啥,它又不会追到炕头上。”
这会儿,它就在离我小腿不到一米的地方,立着,脖子撑开,头微微后仰。
那是要弹的姿势。
我背后是水沟,沟沿滑,踩下去就是半腿泥;左边是玉米地,叶子密得钻进去也跑不快;右边三米外有条田埂,可我脚上穿的是旧塑料凉鞋,一跑准打滑。
手里的喷杆,还攥着。
后来好多人都问我现在想起来后怕不。后怕?那哪是后怕,那是当场魂就半截出了窍。可人就是这样,真到生死那一秒,脑子反而不转了,手比想得快。
蛇头一沉,脖子扇面收了又张。
我大拇指一按开关。
“呲——”
乳白带点黄的药雾冲出去,正对着它那张开的嘴。那股味,吡虫啉混着阿维菌素,还掺了我自己多加的小半瓶老底子药,冲鼻子、辣眼睛。雾柱子打在蛇脸上,蛇先是一僵,接着整个身子像通了电,猛地扭起来。脖颈扇面张到最大,又“唰”地塌下去,嘴边冒白沫,尾巴抽得茅草和玉米叶哗哗响。
我手抖得厉害,可死死扣着不放。
心里就一个念头:你先动,我就没。
喷了多久?说不清。像半分钟,又像半辈子。等我再睁眼细看,那东西已经歪在草窠里,头耷拉着,信子不动了,肚皮微微翻着,身子软成一截浸了水的麻绳。
我拿喷杆远远捅它脑袋。没反应。
捅脖子。没反应。
又拿脚尖拨了一下——沉、死、凉。
“死了吧……”我嗓子干得发不出整声。
不敢用手摸。找了根槐树枝,拨到沟边干一点的地方,拿土和碎草胡乱盖了盖。盖完我嘴里还骂了句粗话:“叫你凶。叫你拦我。”
可站起来那一瞬,我后脊梁冒的不是汗,是风。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下睁着眼看我。
二、回家以后,饭吃不下去
到家快十一点。
秀芸在院里择豆角,看见我后背衣服湿透,眉头一皱:“你不是去打药?咋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碰见个长虫。”我说。
“啥长虫?”
“扁脖子的。”
她手里的豆角“啪”一声折了:“眼镜蛇?!”
“别嚷。”我灌了一大瓢凉水,喉结上下滚,胸口还跳得凶,“喷了。不动了。埋了。”
秀芸筷子一放,脸一下变了:“你拿药喷它嘴?”
“它要咬我!我退不了,脚在泥里,沟在身后——”
“七爷早说过,遇蛇退三步,别惹它!你倒好,拿药怼人家嘴里!”她嗓门一起来,垚垚在堂屋门槛上仰着脸看,手里还攥个啃了一半的黄瓜。
我烦了:“你没在那儿,你不知道它脖子撑多开。真咬一口,我这条腿还要不要?”
秀芸不吭声了。她怕蛇,真怕。可她更怕我出事。半晌,她起身去厨屋,往我杯里搁了点蜂蜜,递过来:“今晚你别睡死,听见没。”
我“嗯”一声。
中午饭,两口就放碗。不是不饿,是喉咙里老有股药味,像那股雾顺着鼻子钻进去,半天散不掉。
下午我躺在炕上,眼皮沉,又不敢闭实。耳边老响着“咝——咝——”。娘在里屋咳,老人八十多了,肺气弱,夜里总像拉风箱。秀芸在院里剁猪菜,咚、咚、咚,一下一下,听着踏实,可隔一会儿停了,外面静得邪性。
农村中午的静,跟别处不一样。没有车,没有工地,只有知了扯着嗓子喊。喊着喊着,你越听越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米地里游。
半夜我咳醒三次。喉咙发痒,眼珠子酸,太阳穴突突跳。我想起自己加的那小半瓶药——包装早撕了,乡里代销点老板说“老配方,虫子死一片”,我没当回事。这会儿寻思,是不是吸进去点。
没敢跟秀芸说。男人五十多了,疼不说,怕也不肯说。只说“有点上火”。
她背对我睡,哼了一声:“你就是倔。”
三、第二天清早,土堆空了
天没亮我就睁了眼。
不是睡醒了,是心里虚,像忘了关大门。
我跟自己说:去看看。补点药,把那东西埋深些,顺带把沟边草清一清。可脚一落地,心就发空。庄稼人不说“怕”,只说“不踏实”。
四点多,东方泛白,鸡还没叫第二遍。我拎根槐木棍,拿个手电,摸到西沟三角墚。
露水大,裤腿一会就湿到膝盖。玉米叶子垂着,穗上压着水珠,渠里水“汩汩”响。我手电光打过去,先照到昨天盖蛇的那块地方——
土堆被拱开了。
不是老鼠拱的那种小圆洞。是成片扒拉过的痕迹,湿泥外翻,草茬子朝两边倒,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拖痕,有拇指宽,从土堆一直延伸到水沟边的草丛里,再往里,钻进玉米地。
我后脖子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
蹲下看:拖痕里有点反光,不是水,是药。乳白偏黄,沾在泥上,黏糊糊的。草叶背面也挂着想,几片玉米叶被蹭得直颤。
蛇,没了。
不是说好的“喷死了”吗?
我拿棍子拨开草丛,往里照。手电光晃到沟沿石头缝——一团黑褐色的影子盘着,不大,像粗麻绳挽了个扣。
我腿一软,棍子差点掉沟里。
可再定睛,不是那条大蛇。是一条小点的,也就四十公分,脖子没撑开,头埋在身子里,像在睡。可它身上也沾着药渍,鳞片缝里白花花的。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大蛇没死,小的还在这儿。它们是啥关系?一窝的?还是这块地本来就是蛇道?
我不敢再拨。退两步,脚踩进泥里,鞋帮灌水,也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别逞能了,麻九斤,你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四、七爷说的话,我记了半辈子
回村我没先回家,去了村西头七爷家。
七爷叫麻长绪,今年八十一,不是啥专家,可打小在山上放羊、挖药、捉过黄鳝也躲过蛇。耳朵背,但眼睛毒。村里谁家猫不上炕、猪不吃食、田里撞了长虫,都爱去问他一句。
他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看见我脸色,眯眼:“九斤,你脸上那灰,是撞了活物。”
我把事一说。说到“对着嘴喷”“土堆被拱开”,他手里的草绳停了,半天“唉”了一声。
“你这是拿命赌。”
“它要咬我,我不喷咋办?”我还是有点犟。
七爷把草绳放下,指节敲着门槛:“眼镜蛇,不是咱们北方老住户。它是南边山上、林地湿地里来的,这几年林子好了,鼠多了,它就往下挪。它立脖子,不一定是要咬你——是先吓你,让你退。你倒好,把药管子怼它嘴里。”
“那……它为啥没死?”
“农药是治虫的,不是治蛇的。”七爷说,“虫是虫,蛇是蛇。蛇冷血,代谢慢,药喷进去,先麻了神经,看着跟死了一样,这叫‘假死’。等夜里潮气一返,它缓过来,能爬走。你喷得越狠,它疼得越疯,缓过来也越凶。”
我咽了口唾沫:“那小的是啥?”
“小的是今年生的仔蛇,或者别的蛇循着味儿来了。”七爷皱眉,“你那药顺着它身子蹭得到处都是,沟里、草上、玉米叶上,全带毒。蛇没死透,带着药乱爬;沟里的水流到菜畦,鸡鸭去喝,猫狗去舔,小孩光脚去踩——九斤,你不是只惹了一条蛇,你是把这块地弄脏了。”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后跟。
我种了一辈子地,最怕的不是虫,是“地脏了”。地脏了,庄稼不说话,可根烂在土里,秋天你扛袋子一称,就知道少了。
七爷站起来,腰弯得像张弓,可说话不弯:
“听见没有?往后遇蛇,别打,别喷,别凑近。退三步,拿长棍敲敲地,让它走。真要不走,别自己弄,找乡里、找消防、找懂行的。蛇不是鬼,它只想活。你给它留条路,它不咬你。”
我点头,嘴上应了,心里还搁不下。
五、秀芸骂我,可她比谁都稳
回到家,秀芸看我裤腿全是泥,手里还攥着槐木棍,立马明白了。
“你又去看了。”
“土堆空了。”
她脸一下白得跟豆花似的,垚垚在炕上刚睡醒,揉着眼喊“奶奶”,她先过去把娃抱起来,往后屋娘那儿一放,回头盯我:
“麻九斤,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你啥时候能别跟土里的东西较劲?”
“它不是土里的东西,它是活物……”
“活物就不能躲?你爹当年叫你别惹扁脖子的,你忘了?非逞能。农药你乱加,蛇你乱喷,明天垚垚下地去咋办?后天邻居家放羊的过来咋办?”
她一句一句,不骂脏话,可句句砸实处。
我坐门槛上,烟叼着没点。太阳出来了,照得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红得扎眼。去年它还只开几朵花,今年结了十来个果,秀芸天天拿草木灰壅根,说“等垚垚会爬树了,咱摘给她吃”。
可这会儿我想的是:要是垚垚光脚跑到西沟,拨开草,看见那条带药味的蛇——
我手一抖,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
秀芸见我这样,语气软了点:“别光知道自己吓自己。七爷咋说?”
“退三步,找懂行的。别喷,别打,别凑近。”
“记牢。”她端来一盆温水,把我那双泥鞋拎出去冲,又翻出我那件打药穿的塑料围裙,“这衣裳也别要了,碱水泡三遍,晒三天,再不放心就搁柴火堆最里头,别让娃摸。”
停了下,她补一句:“以后桶里别乱加东西。虫要治,人也要命。”
我“嗯”了两声,鼻子有点酸。
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外头再硬,回家被老婆这几句话一接,才知道自己刚才离“家破”就差一口蛇牙。
六、第三天,沟边菜畦出了事
第三天早上,邻居麻四婶跑来拍门,嗓门劈着:
“九斤!九斤!我家那三只小鹅,在沟边喝了水,俩抽了,一个歪着脖子不动了!”
我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她家菜畦跑。
麻四婶的菜地紧挨西沟,沟里的水从上头三角墚流下来,经过我打药那块,再拐到她家畦头。平时这水浇小葱、芹菜,顶好。可这天一到地头,我就闻见那股味——淡淡的,甜里带苦,像我桶里剩的药水被太阳一晒,返上来的味。
三只小鹅缩在畦角。两只肚子一鼓一鼓,脖子往后仰,嘴角冒白沫;另一只趴着,爪子蹬两下,眼珠子蒙了层灰。
四婶眼泪下来了:“我才放它们出来啄两口草,咋就……”
我心里跟被人攥住一样。
不是蛇咬的。是水。是我喷出去、没管、顺着沟流下去的药。
七爷昨天那句话在耳边响:你把这块地弄脏了。
我蹲下去,拿草棍碰了碰小鹅的脚。它挣了一下,没力气了。四婶家不富裕,儿子离了婚,她在村里带孙子,顺带养几只鹅换点零钱。三只小鹅,对她不是“几只禽类”,是孙子的雪糕钱、秋天的作业本钱。
我嗓子发堵:“四婶,这水……是我那药顺沟下来的。算我的。”
她愣了:“你打药那块,水流这儿?”
“我拿药喷了蛇,药蹭得到处都是。不是故意的,可事是我惹的。”
四婶没闹。农村老太太,心疼归心疼,可她知道我不是坏心。她只说了一句:“九斤,地是大家的,沟是公的,你图省事加那瓶东西,祸就出了。”
那天我掏钱,托人从镇上带回两袋雏鹅饲料,又给四婶塞了五十块。她推,我硬塞:“你不要,我夜里睡不踏实。”
秀芸知道后,没骂我,只说:“钱是小的,沟里的水你还不管?下游王老太家还浇蒜薹呢。”
对。下游还有人。
我跑去跟村小组长麻庆和说。庆和四十出头,在镇上干过保洁,懂点环保,一听就急了:“你拿药喷蛇,还流到沟里?这要有人浇了菜自己吃,要出人命的!”
他立马拿红布条把西沟上游一截拦了,又拿铁锹挖了个小沉淀坑,让我把三角墚那块草茬子清出来,装塑料袋,别扔沟里。
“蛇的事归蛇,药的事归药。”庆和说,“你今天运气好,没咬着你;可这药要是毒了人,比蛇还狠。”
七、我们几个男人,半夜去赶蛇
那几天,柳树洼像被什么盯上了。
先是西沟上游,有人放羊回来,说玉米地边看见一道黑影,一闪就没。
接着村后头粪场边上,狗半夜叫得撕心裂肺,天亮发现狗脖子后面两个小血点,没肿死,可蔫了三天。
再后来,七爷小孙子去村后摘桑叶,回来跟我说:“爷,草里有东西看我。”
小孩子不会编。
我睡不着了。
不是怕蛇找我“报仇”——七爷说了,蛇没那脑子记仇,可它疼过、吓过,再闻见人味、药味,会更凶;更怕的是,垚垚白天老想往村后跑,说“那边草里有小绳绳”。
那天晚饭,我把庆和、七爷、还有隔壁爱较真的老高三唤到我家院里。
高三叫高德绪,五十七,以前在矿上干过,左手少半截食指,脾气直,嘴上爱抬杠,但干活不含糊。他一听“喷蛇嘴”,先骂:“你个憨货,喷雾器不是这么使的!你离它一尺多,它扑过来你连跑都跑不利索。”
“骂我没用。”我说,“现在咋办。沟里带药,地里带蛇,娃们放学都走西沟边那条小道。”
七爷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开口:“别杀。杀了,血味更招别的。也别拿药。药是惹祸的根。拿长竹竿、拿石灰、拿声张——蛇怕震,怕生人气。你安安静静围住它,留个口,让它往山上老林子走。它不想跟人住一块,是人把沟边、柴堆、烂瓦堆弄得像它窝了。”
庆和说:“村后头那堆破瓦、旧塑料布,该清了。老鼠多,蛇就跟着来。”
高三一拍大腿:“明儿一早,先清环境。今晚拿手电、拿竹竿、拿铁锹,不去打,去‘送’。”
“送?”秀芸在门框上站着,听不明白。
“送它走。”七爷说,“人别逞能,蛇别逼急。给它退路,就是给人自己退路。”
那天夜里,我们四个老的,拿手电、竹竿、装了半瓶石子的矿泉水瓶(摇起来哗啦响),从三角墚开始,顺着沟,往村后头走。
月亮黄得像陈年梨。玉米地沙沙响,不是风,是我们在走。
七爷走最前,步子慢,可每走几步就拿竹竿“笃——笃——”敲两下地。那声不响,但沉,像地底下有人应你。
“蛇这东西,”七爷低声,“你越慌,它越觉得你要害它。你稳,它反而不想缠你。”
我们在西沟拐角看见它。
不是一条。是大的一条,盘在沟沿石头后头,脖子没撑开,可头抬着,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冷玻璃球。它身上还有我喷的药渍,鳞片一块块发暗,边上掉了一小片皮。
我手心冒汗,槐木棍攥得吱呀响。
七爷伸手拦我:“别动。看好了——它不是来吃人,它是没地方去。沟被药染了,草被踩乱了,它疼,它躁。”
他拿竹竿远远伸过去,不戳,只在它前方地上“笃、笃、笃”敲。又朝它侧后方空出来的玉米地缺口晃手电。
人退半步,竿敲两下;再退半步,再敲。
那蛇先不动。过了得有半分钟,脖子慢慢平了,头转了方向,朝着村后头老坡那片荒林。
它动了。
不是窜,是滑。像一道黑水,从石头缝里漫出去,穿过草,穿过我们留出的缺口,往坡上走。月光下,它身子一拱一拱,药渍在鳞片上反着光,看着又可怜,又吓人。
高三咽了口唾沫,低声骂:“娘的,比赶牛还费神。”
七爷说:“牛是家的,蛇是野的。野的东西,你跟它硬,它就跟你硬;你跟它让,它反倒走。”
那晚回来,我后背全湿,可心里头,头一回觉得:原来不是所有怕,都得靠打回去。
八、药的事,比蛇还麻烦
蛇送走了,可沟里那股味没走。
第四天,下游王老太家浇了蒜薹,第二天叶子尖发黄。她拄拐来找我,不吵,只说:“九斤,我那蒜薹咋像被热水烫了?”
我去看,心凉了半截。
叶尖焦、根发褐,土表面有一层白膜——就是我桶里那点药,顺水下去,积在畦头了。
王老太七十多,独居,儿子在青岛搞装修,一年回来一回。她种那点蒜薹,自己吃一半,赶集卖几把,换点盐钱和降压药。
我蹲她畦头,半天没起来。
“老妹子,”我嗓子发哑,“是我造的孽。你那蒜薹别吃了,我给你拔了重栽。”
她叹气:“九斤,俺不怪你。可你记住,地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不吭声,回头一秋天全算账。”
那天我借了庆和的抽水机,把西沟上游一小段浑水抽出去,另挖了临时水道,引山根渗出来的清水。又跟镇上农资店老板老鞠打电话,问咋解药残。老鞠说:“有机磷类加阿维菌素,土里得靠菌群和雨水冲,短期别种叶菜,种点玉米、谷子都行,别进嘴的先别种。”
我挂了电话,坐在沟沿上抽了半根烟,把烟屁股按灭在泥里。
秀芸给我送饭,端着一碗凉面,搁点蒜泥,说:“吃。”
我吃两口,问她:“我这人是不是越老越浑?”
她瞅我一眼:“以前是倔,这次是浑。倔还有救,浑就得挨收拾。老天没让你被蛇咬,是留你命回来改。”
我没说话,眼眶热了一下。
垚垚在院门口喊:“爷爷,吃面!吃面!”
我应:“哎,爷爷吃。”
可心里想的是:爷爷差点把全村的沟都弄脏了,你长大可别学。
九、儿子打电话回来,说我上“那个软件”了
事情本来在村里传传也就完了。
可第八天,儿子麻昊从城里打视频回来,一开口就笑不是笑:
“爹,你火了。”
“火啥?”
“镇上有人拍了段‘西沟蛇迹’发上网,配的词儿——‘老汉打药遇眼镜蛇,对嘴猛喷,第二天土堆空了’,底下好几万赞。还有人编,说蛇成精、说你被蛇缠了三天、说咱家垚垚看见蛇说话……”
我脑子轰一下。
最怕的就是这个。
庄稼人的事,出了村就变味。你说“假死”,他写“复活”;你说“退三步”,他写“蛇追三里”;你说“药流进沟里”,他写“毒水致人昏迷”。网上的人不种地,可他们爱吓人。
秀芸在旁边听了,脸沉下来:“谁拍的?”
“二道沟那卖鱼的小任,拿手机顺手拍了沟边拖痕,发群里,群里又转出去。”儿子说,“爹,你别信那些评论。有人骂你蠢,有人夸你勇,还有人问‘那蛇泡酒行不行’——我看一个骂一个。”
我闷了半天,说:“昊啊,你爹不是英雄,也不是傻子。就是个种地的,碰上事慌了,干了件浑事。蛇没死,地脏了,四婶的鹅没了,老太的蒜薹黄了。这些,网上没人写。”
儿子沉默一会:“那你去说?”
“我去说啥。我连字都打不利索。”
“我帮你写。就写实话。”
过了两天,儿子真在镇上的本地号底下留了长评论,署名“柳树洼麻九斤他儿”:
“我爹不是高手。他加错药、喷错蛇、吓半死。可他后来去给四婶赔鹅、给老太重栽蒜薹、跟七爷半夜赶蛇、把沟拦了引清水。蛇不是妖,农药不是万能。庄稼人犯错不可怕,瞒着才可怕。”
那条评论没火,可镇上熟人看见,都点点头。
我们村支书还专门在喇叭里喊了一嘴:“各家各户听好,打药按说明书来,别自己加‘猛药’。遇蛇退后、别打、找村委。麻九斤那事,不光荣,但说实话,比编故事强。”
秀芸听完,撇嘴:“还村委,要不是你惹出来,支书也没得讲。”
我嘿嘿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脸发烧。
十、七爷讲的老理儿
有天傍晚,我把七爷请到我家石榴树下,递烟他不肯,递茶他接了。
“七爷,我打小听我爹说,蛇是‘土龙’,不能得罪。可现在专家又说,蛇是冷血动物,不记仇。那到底该信谁?”
七爷抿口茶,望那半边天,慢吞吞说:
“都不全信,都得信一点。
“说它神,是叫人别作。人一作,就觉得啥都归自己管。地是你的?沟是你的?连长虫的命你都要捏手里?那你离灾就不远了。
“说它畜生,是叫人别怕得没分寸。蛇不恨你,它只认疼、认味、认退路。你退,它走;你逼,它咬;你拿药糊它嘴,它记不住你脸,可它身子烂了,沟里水臭了,别家鹅死了——这账,最后还是人算。”
我点头:“我以前觉得,地里的东西,要么治,要么打死。”
“庄稼人最怕这个‘要么’。”七爷看我一眼,“虫要治,可虫也是地里的数。蛇要避,可蛇也吃老鼠。你把什么都当敌人,最后敌人越来越多。不是敌人多了,是你眼里没活物了,只有‘碍我事’。”
那天他临走,指了指石榴树:
“你这树今年果结得勤,是因为春天你没乱打药,秀芸壅了草木灰,蚂蚁、蜜蜂都来。地不是战场,是伙计。你敬它,它给你饭吃;你欺它,它先不言语,秋后算。”
我站在树下,看那几个红石榴,皮裂了点,露出里面白籽红瓤。垚垚踮脚够不着,拿小木棍捅,捅下来一个,捧着像捧个灯笼。
“爷爷,甜不甜?”
我掰开,塞她一小瓣:“你先给奶奶尝。奶奶管着咱家的地,也管着咱家的命。”
她颠颠跑过去:“奶奶吃!奶奶吃!”
秀芸在厨屋探出头,笑骂:“惯得她。”
可那笑,是松的。
人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就这么让一个小丫头、半个石榴,给松开了。
十一、沟清了,可有些东西回不来
夏天往后走,雨水多了几场。
西沟上游那截浑水,冲了三场雨,白膜淡了。我跟着庆和、高三,把村后头破瓦堆、旧塑料布、烂棉絮全清了。老鼠少了一大半,蝉壳挂得到处都是,可蛇没再大白天在田边立脖子。
四婶家后来又买了三只雏鹅。我去送了两把嫩苋菜,她没提钱,只说:“九斤,往后别逞。”
王老太那畦蒜薹拔了,我帮她栽了点芫荽和葱。她儿子回来一趟,拎着两盒糕点来看我,不尴尬,只说:“叔,俺娘说你认错比别家不认错强。”
我最怕这种“不强不弱”的话,听得人想抽烟。
可也有回不来的。
那三条小鹅,到底没救回来。四婶没再提,可有回我看见她蹲在畦角,拿土把小鹅埋了,土堆上压了块碎瓦。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远远站着,没敢过去。
不是所有错都能补。你喷出去的那股药,蛇缓过来走了,鹅却抽了;你图一时胆大,四婶的孙子就少几根冰棍钱。这世上的账,不像秋收,称一称就清。有些账,是暗的,埋在土里,等别的生命替你扛。
还有那条大蛇。
后来再没见。七爷说,要么钻进后山老林了,要么死在哪个石缝里——被我喷那一下,口腔黏膜烧了,神经麻了,就算缓过来,也未必好得了。冷血的东西,挨了人一口“毒水”,跟人挨了蛇一口,差不多:命保住,元气也去了半条。
有回我做梦,梦见它盘在沟石上,脖子不撑了,眼睛也不冷了,就那么看着我。不是恨,是像在问:
“你也是活物,咋就不懂给活物留路?”
我惊醒,窗外鸡叫头遍。秀芸背对我,手搭在垚垚小肚子上,一老一小,呼吸匀得像地里的风。
我摸黑坐起来,没点灯。
人活到五十多才明白:最吓人的不是蛇立起来那一秒,是你发现自己差点把“活着”这回事,活成了“除掉”。
十二、秋天收棒子时,我跟垚垚说的话
玉米黄了的时候,三角墚那块地我没荒。
虫情后来靠正规药压住了,没再加那瓶“老底子猛药”。棒子穗不算大,可粒儿瓷实,掰下来咬一口,面、甜、有嚼头。
垚垚会跑了,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小胶鞋踩得垄沟“呱叽呱叽”响。
她看见草丛里一条小乌梢,不怕,蹲下看。
我一把把她拽后头,蹲下来跟她平视:
“垚垚,记住。看见长虫,不摸,不踩,不拿棍子捅。退后,喊爷爷。它不惹你,你别惹它。”
她眨巴眼:“它为啥不惹我?”
“因为它也怕。它妈妈也在等它回家。”
她似懂非懂,扭头去追蚂蚱了。
秀芸在地头直起腰,手搭眉上遮太阳,冲我喊:“九斤!别跟娃说那些神神鬼鬼的!”
我笑:“不是鬼,是活物。”
她“呸”一声:“活物你也别教她怕。不怕,也不惹,这就对了。”
秋风一吹,玉米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田里低声说话。不是蛇,不是鬼,是地自己在喘。
我忽然想起我爹。他走那年,也是秋天,棒子刚收完。他临末了握着我手,手像干玉米皮,说:
“九斤,地不欠你,你也别欠地。长虫、蛤蟆、刺猬、麻雀,都是地里的伙计。你把它们赶尽杀绝,地就孤了;地一孤,人也就孤了。”
那会儿我听不进去。
人总得撞一回怕,才肯把老人话当话。
十三、后来网上又吵,我没再管
入冬前,网上那阵“喷蛇”的热乎劲过去了。
又有人发“毒蛇报恩”“老汉梦中见蛇仙”,配图是别处的水律蛇、别村的竹林。评论区里,有人信,有人骂,有人卖“驱蛇粉”,有人教“蛇怕雄黄,撒一圈保平安”。
我只跟庆和说了一句:“雄黄别乱撒,沟边撒多了,鱼和蛙也死了,蛇没赶走,地先臭了。”
庆和乐了:“九斤,你现在是半个七爷了。”
我摆手:“我是个挨过吓的老憨汉。”
可话说回来,有些东西是真改了:
桶里再没加过说明书外的药;
下地先拿竹竿敲两下田埂,叫“打草惊蛇”,不是要打它,是告诉它“人来啦,你先走”;
西沟上游立了块红漆小木牌,字是庆和写的:“打药按说明,遇蛇退后走。”
村后头破瓦堆清了,成了七爷种紫苏、薄荷的小药畦。夏天蚊子少些,猫也爱去卧。
七爷说:“你别看这小事。蛇来了,是因为老鼠有窝、瓦堆像洞、沟边像林子。你把家门前收拾干净,它不是躲你,是没必要来你这儿。”
我琢磨半天,觉得这话不光说蛇。
人跟人也是这样。你心里堆满破瓦烂布——怨气、逞能、贪便宜、觉着自己天下第一——别的长虫、别的热毒,就爱往你这儿钻。你把自己院扫干净了,外头再闹,也不容易咬着你。
十四、年关前,秀芸问我后不后悔
快过年那阵,垚垚放了寒假,成天在炕上拿红纸剪小蛇。她剪的蛇像蚯蚓,秀芸还夸“有灵气”。
有天晚上,杀完年猪,院里挂满排骨、五花、猪蹄。屋里炖白菜豆腐,热气糊了窗。娘在里屋睡着了,垚垚趴在炕上看《小人书》。
秀芸拿热毛巾擦手,忽然问:
“九斤,要是那天蛇真咬你一口,你后不后悔?”
我顿了顿。
“后悔。可不全后悔。”
她瞅我。
“后悔的是,我不该凑上去喷它。退一步,棍敲地,它八成就滑走了。我逞那一下,不是勇敢,是怕丢面子——‘种了一辈子地,还让条蛇吓住?’这念头一上来,人就浑了。”
“那不后悔啥?”
“不后悔的是,这一吓,把我吓醒了。”我摸着碗边,“以前觉着,地是我的,虫该死,蛇该赶,药越猛越好。现在知道了,地里啥都有份。我少一分狠,沟里就少一股毒;我退三步,垚垚就多一条活路。”
秀芸没吭声,把毛巾搭在绳上,过来夹了块豆腐放我碗里。
“吃吧。话比肉多。”
我吃着豆腐,热汤顺嗓子下去,眼圈有点热。
五十多的人,不是爱哭。是有些道理,拿怕换来的,嚼在嘴里,又苦又香。
十五、结尾不说“没事了”
好多人爱听“从此太平,蛇再没来,一家人福气满满”。
可柳树洼的冬天,风还是利。年一过,垚垚感冒两次,王老太的膝盖又肿了,四婶的鹅棚被黄鼠狼叼走一只半大鹅,高三在矿上落下的腰疼又犯了,我自己的后背一变天就酸。
地不会因为你吓过一回,就格外疼你。
可也有不一样了。
开春后,我在三角墚那块地头,看见一条小乌梢从沟里游出来,没立脖子,没吐信子,就那么慢悠悠横过田埂,钻进麦垄。
我没动,也没喊。
它过去以后,田埂上留一道细细的印,像谁拿湿毛笔在土上描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这不叫“蛇走了”,也不叫“蛇还在这儿”。
叫:各活各的。
我种我的棒子,它吃它的老鼠。我不把药当本事,它不把牙当道理。中间隔着三尺地、一阵风、一点敬畏——谁也别跨过去。
回家时,垚垦在院门口喊:“爷爷,饭!”
“哎!”
秀芸在厨屋骂:“喊啥喊,嗓子不小。”
娘在里屋笑了一声,像老风箱漏了气,可那是笑。
石榴树冬天光杈杈的,可根还活着。开春它还得红,红完结籽,籽掉进土里,明年又是一棵小树。
我端着碗,站在院里,天上星星冷,可脚下这块地,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让儿子帮我打了几行字。不算文章,算交代:
“打药别乱加药。
遇蛇别凑近。
退三步,敲敲地,叫它走。
沟是公家的,地是活物的。
人别把自己当阎王。
你留路,路也留你。”
儿子问:“爹,发网上不?”
我想了想:“别发。咱村人知道就行。外头人爱看蛇成精,不爱看老汉认错。”
他笑:“那我存着。等你以后讲给垚垚她对象听。”
我笑骂:“丫头才几岁,就对象。”
可笑着笑着,心里踏实了。
田里那回,蛇没要我的命,倒是把我那点“人定胜天”的倔,咬掉了一块。
缺了那块,人不丢人。
缺了那块,才像个人。
十六、后话:给种地人几句大白话
写到这儿,不说点实在的,像白吓一场。
庄稼朋友要是看见这篇,记几句就行:
第一,田里遇蛇,别凑上去比谁狠。眼镜蛇立脖子,先是在吓你、护自己。你站住,别动,再慢慢退。退的时候别转身就跑,脚一滑更容易出事。
第二,喷雾器是治虫的,不是“杀蛇枪”。农用杀虫剂对虫子灵,对蛇多半是先刺激、后假死。你以为它死了,半夜它缓过来,带着药乱爬,比原先还危险。
第三,别自己往桶里加“老猛药”。包装撕了、来路不明、老板说“虫子死一片”的,别信。虫死了,人也咳,沟也臭,鹅也抽,秋后算账的是你自己。
第四,药别喷进沟、别顺水淌。下游有人浇菜、有鹅喝水、有娃光脚踩。你图省事那一分钟,别家担惊受怕一秋天。
第五,真遇上毒蛇赖着不走,别自己拿铁锹拍。找村委、找乡里、找专业捕蛇的。蛇不是你的仇人,它是被你家门前的老鼠、瓦堆、臭水沟“请”来的。
第六,也是最根本的:
别把“活物”当“障碍”。
虫是,蛇是,老鼠是,连那股药味也是。
你敬三分,地还你三分;你全想碾平,最后碾到的是自家的饭碗。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不吓人的梦。
梦见西沟清了,水声“汩汩”的,月光照在沟沿石头上。那条大蛇没立脖子,也没看我,就那么顺水往山上老林去。它身上药渍没了,鳞片黑亮,像刚退了层旧皮。
我站在玉米地边,手里没拿喷杆,只拿根竹竿。
它过去时,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我的胶鞋。
不疼。
像说:行了,不跟你计较。
我也轻轻敲了下地:
笃。
像回:下回,我不浑了。
风一吹,玉米叶子沙沙响。
柳树洼还是柳树洼。
人还是那人,地还是那地。
可有些东西,从那天起,真不一样了。
——麻九斤的实话,讲到这就行。
蛇的事,归山;
药的事,归土;
人的事,归人自己慢慢改。
别等吓破胆才学乖。
可吓破一次,只要还活着,
就不算晚。
网上那些“对着蛇嘴猛喷,第二天蛇带一窝来寻仇”的故事,听着过瘾,大多加了戏。真事没那么神,也没那么轻松:
蛇未必死,药一定脏。
人没被咬,沟先遭殃。
最吓人的不是长虫立起来,是你发现——自己仗着两斤农药,就想替天地做主。
往后下地,记得:
退三步,敲敲地,别逞能,别加药,留活路。
蛇不记仇,
地记。
续写:蛇去沟清,可人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过
日子像西沟里的水,看着慢,淌起来不等人。
自打那回喷蛇以后,我在柳树洼算“出名”了。不是啥光彩名,是那种茶余饭后、蹲墙根晒太阳时被人拿来当“反面教材”的名。
“你看九斤叔,胆儿肥,敢拿药喷眼镜蛇嘴。”
“肥啥肥,那是憨。要不是那蛇假死走了,他这条腿早没了。”
“可不是,还连累四婶的鹅、老太的蒜薹……”
这些话飘进我耳朵,我不恼。说就说吧,本来就是我的错。庄稼人最讲实在,你干了对不起地的事,就得受得起几句闲话。
可闲话归闲话,地里的活不等人。
开春后,三角墚那块地我种了花生。不是玉米了——七爷说,药残重的地,头一茬别种进嘴的,花生好歹有壳,隔着层皮。我照做了,翻地时特意多上了两车羊粪,把土垡子晒了三天,让日头杀菌。
秀芸说我这是“被蛇咬了,见啥都像扁脖子”。我笑:“不是怕,是记打。”
垚垚上幼儿园小班了。柳树洼没幼儿园,得去三里外的麻家堡。每天早上我骑那辆旧电动三轮,后头加个篷,把她裹得跟粽子似的送过去,下午再接回来。小丫头嘴甜,见人就喊“爷爷好”“奶奶好”,把堡里小卖部那个常年板着脸的麻老太都哄得天天塞给她一块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老牛拉犁,一步一个印,不花哨,可踏实。
直到农历四月里,出了桩新事。
一、后坡上的“怪味”
四月十八,天开始热了。麦子抽穗,油菜结荚,空气里一股子青苦味。
那天我刚从堡里接了垚垚回来,还没进院,就闻见一股味。
不是粪味,不是药味,是那种闷在土里、发酵过头的甜腥气,像死鱼泡在热水里沤了三天。
“啥味?”秀芸从厨屋探出头,拿围裙擦手。
“后坡那边。”我鼻子抽了抽,“像是烂了啥东西。”
垚垚捏着鼻子:“爷爷,臭臭。”
我没当大事。农村嘛,死只鸡、烂个老鼠,太阳一晒就那味。可第二天、第三天,味越来越重,风一吹,整个柳树洼西半边都能闻见。
村里有年轻人说:“九斤叔,你那回喷蛇的地方,不会真埋了啥吧?”
我骂:“胡吣啥,我埋的是蛇,蛇能臭成这样?”
可心里也犯嘀咕。
第四天,高三先受不了了。他家在村西头,离后坡最近。大清早他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来找我,脸阴得像要下雨:
“九斤,你闻见没?那味儿不对。不是死鸡死鸭,像是大件东西烂了。”
“大件?”
“我昨晚拿手电照了照后坡,沟沿那片草全枯了,跟火烧过似的。那味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角墚、西沟、后坡,是一条线。我喷药的地方在上头,水往下流,蛇往坡上走——那条大蛇,该不会真死在哪个石缝里,沤到现在才发味?
我不敢跟高三说这猜测,怕吓着他。只说:“走,去看看。”
二、石缝里的白骨头
后坡是村后头一片荒了多年的斜坡,长满荆条、茅草和野酸枣树。早年有人想开荒,刨出几块石头就放弃了,后来就成了村里扔破烂、埋死猫死狗的地方。
我们顺着味走,越往上越重。高三拿袖子捂着鼻子,我拿根棍子拨草。
沟沿那片草果然枯了一大片,不是干黄,是发黑、发黏,像被什么东西腌过。草窠子里爬满了蛆,白花花一片,看着人头皮发麻。
“娘的,”高三骂,“这是埋了头猪?”
我们绕到一块塌了半边的青石后面。石缝不大,可里头黑乎乎的,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泪都出来了。
我拿棍子往里探。
先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骨头——是个塑料桶。
我愣了。再拨,又碰到一个。接着是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烂了的编织袋、破鞋、旧衣服……
“不是蛇。”我嗓子发紧,“是垃圾。”
高三凑过来,手电一照,脸都绿了:“谁这么缺德?往石缝里倒垃圾?”
手电光晃到石缝深处,照见一堆烂菜叶、死老鼠、还有几只翻着白肚皮的死鸟。最里头,隐约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不是塑料,是骨头。
不是蛇骨。是细碎的、零散的,像鸡骨、鸭骨,混着鱼头和烂果皮。
高三“咦”了一声:“这像是……泔水。”
我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镇上在咱们片搞过一阵“环境整治”,说村里不能乱倒垃圾,要在堡里设集中回收点。可柳树洼离堡里远,有些懒人就趁着夜里,把家里的泔水桶、烂菜叶、死禽畜往这后坡一倒。冬天冷,不咋臭;开春一化冻、一发酵,可不就沤出这味了。
那股味,不是死蛇,是死人一样的闷臭——是泔水、烂肉、农药残留混在一起,沤出来的毒气。
我蹲下来,拿棍子拨了拨。石缝口那块土发黑发黏,跟三角墚那块被药染过的土一个颜色。
“九斤,”高三声音变了,“你觉没觉得,这味儿……有点像你那回喷的药的味?”
我凑近闻了闻。不是像,是就有。
垃圾堆最上头,压着一个半空的农药瓶。不是我用的那种——是草甘膦,除草剂。瓶子烂了半边,里头的残液渗进土里,跟泔水一混,沤出这股要命的甜腥。
“有人往这儿倒过药瓶子。”我牙咬紧了,“不是我那回的,是别的。”
高三骂了句脏话:“这缺德玩意儿,啥都往这儿塞。这下好了,味儿飘全村,还以为是咱后坡闹啥呢。”
我们没敢再翻。那味儿吸两口,嗓子眼发甜、发腥,像要吐。
回村路上,高三说:“得找出来是谁倒的。这不光是臭,这要是下雨一冲,流进西沟,咱全村吃水都成问题。”
柳树洼的吃水,靠的是后山渗出来的山泉水,引到村头蓄水池,再分到各家各户。后坡离水源直线不到两百米。
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蛇的事刚过去,地还没缓过来,又来一桩。这后坡,像是个聚宝盆,专聚些脏东西。
三、七爷的鼻子,和蓄水池边的死泥鳅
第二天一早,我把七爷请来了。
老人家八十多了,腿脚不利索,可鼻子灵。他站在后坡下头,没上去,就闻了闻风,皱起眉:
“不是蛇。是烂肉、烂菜、药瓶子,混一块沤的。这味儿毒,吸多了人头晕、畜生抽。”
“七爷,这要是下雨流进蓄水池咋办?”我问。
七爷眯眼望了望后坡,又望了望村头蓄水池的方向,慢吞吞说:
“蓄水池在上头,后坡在下头,正常雨水冲不上去。可要是下暴雨,山洪漫过来,就不好说了。还有一样——你们看那石缝底下。”
他指了指。石缝底下有条细细的水线,从垃圾堆里渗出来,黑黄黑黄的,顺着坡往下滑,没入草窠子。
“那是渗滤液。”七爷说,“烂东西沤出来的毒水,比农药还厉害。它不走明沟,走暗缝,渗进土里,树根吸了枯,草根吸了死,老鼠喝了疯。你们西沟上游那片草,为啥枯成那样?不光是你那回喷的药,还有这上头渗下来的脏水。”
我后背一阵阵发冷。
原来不是一件事,是一串。我喷蛇是火上浇了一瓢油,可这底下早就埋着柴火。
七爷拿拐棍在地上划了条线:“从后坡到西沟,到三角墚,到四婶的菜畦、老太的蒜地,是一条线。脏东西从上往下走,人看不见,可地在喝,树在喝,蛇在喝。蛇为啥往田边凑?因为它窝里的土也毒了,老鼠也少了,它得出来找活路。”
高三听得直咂嘴:“合着九斤那回喷蛇,还是被这堆垃圾逼出来的?”
七爷摇头:“两码事。九斤是莽,这堆垃圾是毒。莽是一时,毒是长久。”
当天,我们几个——我、高三、庆和、还有四婶她家老大麻二勇(在镇上干过环卫),一起上了后坡。
二勇一看那堆垃圾,脸就黑了:“这得清。不是拿铁锹铲铲就行的,得把上头的土换掉,下头铺石灰,再覆新土。不然夏天一晒,味儿更大,苍蝇能铺一层。”
“谁倒的?”庆和问。
二勇翻了翻垃圾堆,从里头捡出几个东西:一个印着“王家屯超市”的塑料袋、一个“镇东头驴肉馆”的泡沫餐盒、还有个烂了一半的饲料袋,上面写着“张记养殖”。
“有咱村的,也有外村的。”二勇说,“这塑料袋是王家屯的,可那饲料袋是咱村张麻子家的。还有这餐盒,镇上的馆子,谁去吃谁带回来。”
庆和骂:“张麻子家?他家养猪,泔水多,可也不能往这儿倒啊。”
“先别声张。”七爷说,“把垃圾清了,把味儿除了,再慢慢查。现在一嚷,倒的人更不敢认,夜里还往别处倒。”
四、清垃圾那几天,垚垚问了个问题
清垃圾是苦活。
后坡那堆东西,沤了少说小半年。我们借了庆和的机动三轮,拿铁锹、拿蛇皮袋、拿石灰,一趟一趟往外运。
头一天,光装袋就装了四十多袋。烂菜叶黏糊糊的,死老鼠一铲子下去溅一身汁水,那味儿,戴三层口罩都挡不住。高三干到中午,蹲在沟边吐了两次,吐完拿水漱口,说:“这辈子再不吃红烧肉。”
四婶也来了。她不说啥,就默默拿火钳夹那些碎骨头、烂塑料。我拦她:“四婶,你别沾这脏,回头鹅再闻见味。”
她白我一眼:“鹅早不养了。九斤,你记着,这堆烂东西不除,咱村的风水都臭了。”
“风水”这词儿,七爷不爱听。他说:“不是风水,是活路。人把活路堵了,活物就没处去,蛇、老鼠、苍蝇都往人跟前凑。你怨谁?”
清到第三天,从垃圾堆最底下翻出个东西——一个锈了的铁笼子,巴掌大,里头有几根黑毛。
七爷看了看,说:“是逮黄鼠狼的夹笼。有人在这儿下过套。”
“谁?”高三问。
“看这锈,少说两三年了。不是新放的。”
我想起来了。前年冬天,村里丢过几只鸡,有人说黄鼠狼干的。后来不知谁在后坡下了几个套,再后来没听说丢鸡,也没见着黄鼠狼。敢情是套着了,懒得收拾,连笼子带死黄鼠狼一块儿塞石缝里了。
“造孽。”七爷叹了口气。
垚垚那几天放学,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看我们清垃圾。小丫头不怕脏,蹲在边上拿小棍拨那些空瓶子,还问:
“爷爷,这些瓶子为啥不要了?”
“脏了,不能装东西了。”
“那它们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
“哪儿是该去的地方?”
我答不上来。
秀芸在旁边接话:“该去的地方,就是有人收、有人洗干净、有人再用的地方。不是往土里一埋,就完了。”
垚垚似懂非懂,拿小棍在土上画了个圈:“那爷爷以后别往地里埋东西。”
我脸一热。
这小丫头,一句话把我钉在那儿了。
五、蓄水池边,老太的鸭子喝了水
清完垃圾,还没喘口气,又出事了。
五月初三,王老太家那只老母鸭,从蓄水池边回来,蔫了。
不是抽,不是歪脖子,就是蔫。不吃食,不叫,蹲在院角,眼半闭着,嘴角挂着点白沫。
老太慌了,拄拐来找我:“九斤,这水是不是又有问题?”
我跑到蓄水池边看。水清的,没异味。可池壁靠后坡那一侧,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像是什么东西顺着壁流下来过。
“前天夜里下了场急雨。”庆和说,“山洪没漫上来,可这黑印……”
二勇拿手蘸了点池壁上的黑印,闻了闻,又拿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立马“呸呸”吐掉:
“苦的。有药味。”
蓄水池的水,被污染了。
不是直接流进去的,是雨水把后坡那片换了新土、撒了石灰的地方冲了一下,石灰混着残余的烂菜汁、农药瓶底子,顺着坡缝渗过来,蹭到了池壁。
“水还能喝不?”老太问。
二勇说:“最好别喝。先烧开了用,或者直接去堡里拉水。”
柳树洼百十户,靠这池子吃水。要去堡里拉,得骑三轮跑三里路,还得排队。夏天用水大,洗洗涮涮、牲口饮用,一天少说几百斤。
村支书麻德厚开了个会。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可句句砸地上:
“后坡那堆垃圾,不是一天倒的,也不是一个人倒的。现在池子脏了,是大家的祸。查,得查;可眼下,先解决水的问题。”
他拍板:先让每家每户拿桶去堡里拉水,村上出油钱;同时找镇上环保所,来人检测水质。
高三在底下嘟囔:“早干嘛去了?非等水脏了才管。”
德厚听见了,没恼:“厚子,你说得对。可咱村穷,顾得上吃顾不上洗。往后,后坡得封了,谁也不许倒。再倒,罚。”
“罚谁?”有人问。
“罚倒的人。查出来,按镇上条例办。”
散了会,我留下来跟德厚说:“支书,我那回喷蛇,也是往沟里带了药。算我一份。”
他看了我一眼,没客气:“算。你带头,往后村里的环境监督,你跟庆和、二勇搭个手。七爷当顾问。”
“我?我能干啥?”
“你能干啥?你能把自个儿犯的错,变成大伙儿的规矩。这就够了。”
六、镇上来了人,带了个大机器
五月中旬,镇环保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制服,拿个箱子,从蓄水池、后坡、西沟各取了水样和土样。
女的姓周,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可问得细:
“这坡上倒垃圾多久了?”
“以前有没有死禽畜?”
“农药瓶是不是也往这儿扔?”
“去年打药,有没有直接喷进水沟的?”
我脸上一阵阵发烧。每问一句,都像在揭我的疤。
周技术员取完样,说:“初步看,水质里有有机磷残留,还有大肠杆菌超标。土样里重金属和农药代谢物都有。不是剧毒,但长期喝、长期接触,对身体不好。特别是小孩和老人。”
她看了我一眼:“大爷,您去年拿药喷蛇那事,我听说过。那药要是流进这坡上,再渗进池子,后果比蛇咬还严重。”
我低着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往后打药,一定按说明,别加料,别往水边喷。空瓶子别乱扔,镇上有回收点。”
她走的时候,给村里留了张单子,写着“农村面源污染防治须知”。庆和拿去复印了,每家一张。
高三看了,骂:“这上头写的,不都是咱以前干的憨事?”
可不就是。
七、查出来了,是张麻子
水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倒垃圾的人查出来了。
不是别人,就是张麻子。
张麻子叫麻德福,比我小几岁,四十多,在村东头养猪。规模不大,十几头,可泔水多、粪多。他懒,不攒粪上地,也不拉去镇上处理,夜里拿桶往三轮上一装,骑到后坡一倒,完事。
饲料袋、农药瓶、死猪崽,都往那儿塞。
有人看见过,没好意思说。这回水脏了,纸包不住火。
庆和带着二勇,拿着那几个印着“张记养殖”的饲料袋,去了他家。
张麻子起初不认,说“谁捡我袋子扔那儿了”。二勇冷笑:“你那袋子里头还有没倒干净的预混料,跟垃圾堆里那堆一模一样。你当大伙儿都瞎?”
张麻子蔫了。
支书来了,没拍桌子,就坐在他家门槛上,抽了根烟:
“德福,你养猪挣钱,大伙儿不眼红。可你倒那堆东西,脏了全村的水。九斤喷蛇,害的是几家的鹅和蒜薹;你倒泔水,害的是全村百十口人的嘴。你说,这账咋算?”
张麻子闷了半天,说:“我赔。清淤的钱、拉水的油钱,我出。”
“钱是小事。”支书说,“往后泔水咋办?粪咋办?”
“我建个化粪池。镇上有补贴,我申请。”
后来真建了。张麻子花了三千多,在猪圈下头挖了个水泥池子,泔水进池发酵,粪肥上地。镇上给补了一千五。他见了我还讪讪的:“九斤哥,对不住。”
我摆手:“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地。往后别再干憨事就行。”
八、垚垚的画,和七爷的最后一课
水的事,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蓄水池清了淤泥,池壁刷了石灰,又引了后山一股新泉进来。检测达标了,大伙儿才敢直接喝。
七爷那阵子身子不太爽利,咳嗽得厉害,可还是拄着拐来蓄水池边看了看。
他摸了摸池壁,又看了看水,点了点头:“行了。水活了,地就活。”
垚垚放学回来,拿张纸给我看。
纸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画:一个太阳,一片地,一条弯弯的沟,沟里有水,水里有条小蛇,旁边站着个小人,手里拿根棍子,没打蛇,在敲地。
“爷爷,这是我画的。”她得意。
我拿起来看。画上还有个字,是她让老师写的:“不打蛇,不倒垃圾,水是甜的。”
我鼻子一酸。
七爷在旁边看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堆:“九斤,你孙女比你强。你五十多岁才明白的事,她五岁就画出来了。”
“七爷,您又笑我。”
“不是笑你。是高兴。”老人家咳了两声,慢慢说,“人这辈子,犯错不怕,怕的是错了还觉着自己对。你九斤,错了一回,改了;张麻子,错了一堆,也改了。这村、这地,就有指望。”
他停了停,望了望后坡。坡上那片被清过垃圾的地方,新土上已经冒出了几棵野草,嫩绿嫩绿的。
“记住,地跟人一样,你亏待它,它不吭声,可它记着。你敬它,它也记着。咱们这辈人,亏欠地的太多了——药打多了,垃圾倒多了,水弄脏了。能还一点是一点。还不清,留给下辈人接着还。”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七爷说这么长的话。
入夏后,老人家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是啥大病,就是老了,油尽灯枯。他走的时候,是农历六月初六,天晴着,知了叫得欢。
村里人都去送了。他棺材上放了把锄头、一顶草帽,还有一袋从后坡采的紫苏种子。
支书说:“七爷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可他懂地、懂活物。柳树洼有他,是福。”
我站在人群后头,没哭出声,可眼泪糊了满脸。
九、秋天,三角墚的花生收了
七爷走后,三角墚那块地里的花生收了。
壳白、仁饱,咬一口,香、甜、不腻。我装了两袋,一袋给四婶,一袋给王老太。
四婶没提鹅的事,只说:“九斤,你这花生,比往年香。”
“换了种法。没加猛药,多上了粪。”
老太嚼着花生,笑:“甜。水甜,地甜,花生就甜。”
垚垚在旁边跑,手里举着个花生壳,冲我喊:“爷爷,蛇会不会吃花生?”
我笑:“蛇不吃花生。蛇吃老鼠。老鼠少了,花生才长得好。”
“那蛇是帮我们的?”
“算吧。只要你不惹它,它就是帮我们的。”
她似懂非懂,跑去追蝴蝶了。
秀芸在院里晒花生,拿簸箕扬,风一吹,壳皮飞起来,像一层金色的雪。
“九斤。”她喊我。
“嗯?”
“明年,三角墚那块,种点啥?”
我想了想:“种谷子。谷子在旱地长得好,根扎得深,能养土。”
“行。听你的。”
她没说“你说了算”,也没说“随便”。她说“听你的”。
这比啥都强。
十、年根底下,镇上来人颁奖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上来了两个人,拿了个红本本,说要颁给柳树洼一个“环保先进村”的牌子。
支书不要,说:“咱村有啥先进?后坡倒过垃圾,蓄水池脏过,九斤还拿药喷过蛇。”
镇上的人笑:“就是因为改了,才先进。不改,谁知道?改了,还带着别村一起搞垃圾分类、农药瓶回收,这就叫先进。”
牌子最后挂在村委那间旧房子里,红底金字,挺扎眼。
庆和说:“九斤,你那回喷蛇,喷出名堂了。”
我笑骂:“去你的。我那叫出名,叫丢人。”
可心里,不全是苦。
那天晚上,我拿手机让儿子帮我查了查。屏幕上写着:“眼镜蛇假死现象”“农药面源污染”“农村垃圾治理”。字小,我看不太清,可意思我懂。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炕头。秀芸在给垚垚缝棉袄,娘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窗外,北风刮着,可屋里热乎。
我想起七爷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犯错不怕,怕的是错了还觉着自己对。”
我错了。可我改了。
地脏了。可我们清了。
蛇来了。可我们让它走了。
往后,沟还会脏,蛇还会来,人还会犯憨。可只要记得退三步、敲敲地、别逞能、别加药,这地,就还能种;这水,就还能喝;这人,就还能活。
垚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爷爷……不打蛇……”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对。不打。爷爷不打,你也不打。”
窗外,柳树洼的夜,黑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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