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打电话来那天是月底,我在厨房洗碗。周明在客厅接的,声音不小,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边婆婆的嗓门又高又急:周强两口子租的房子,房东要收回去卖,月底就得搬人,先来家里住两个月。
周明说,行,让他们来。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上,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咱家统共两间卧室。
周明有句挂在嘴边的话,咱们家的事,外人少插手。亲戚劝架他嫌人多嘴,同事打听他嫌人八卦,我一直当这是他的原则。挂了电话我问他,人都住哪?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妈跟朵朵睡小屋,我弟两口子在客厅支张折叠床,俩月而已。我说家里就这么大,你答应之前问过我一句没有?
他说,我妈和我弟不是外人,先住下再说。我说,两年前我弟开口借三万,你当面就回了,那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他拿起遥控器又放下,说,那是两回事。
两年前冬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弟林涛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三年早点摊,原摊主要回老家,把摊子连车带设备盘给他,开口三万。
腊月里他上门来,话没说完,周明就把话接过去了:房贷一个月四千二,朵朵的兴趣班一年一万多,这个钱动不得。话说死了,我再多一句就是逼他。
我把林涛送到楼下,他踢着一块石子,说,姐,我记住了。后来那笔钱是他丈人家凑的,摊子盘下来了,一个冬天瘦了一圈。我妈在电话里骂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没还嘴。那年春节我给林涛家孩子包了个厚红包,他没让秀娟收,原样塞了回来。那时候我想,过日子总得有个人让一让,我让了。
周强两口子和婆婆是周六上午搬进来的,三口人九个箱子。开门用的钥匙,是当年我们搬家时给婆婆配的那把,他们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自己开的门。
我中午下班回去,门虚掩着,婆婆在厨房烧水,回头喊我:静静,快搭把手。像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折叠床支在客厅正中,把沙发和电视隔在两边。婆婆把厨房重新摆了一遍,我的砂锅上了柜子顶,理由是她够得着。客厅角落那张书桌是我回家对账用的,小敏的化妆包、卷发棒、镜子一摊,我月底对账只能把本子搬到饭桌上。
朵朵写作业挪到茶几上,橡皮滚进折叠床底下就找不着。夜里她说奶奶打呼,抱着枕头挤到我们床边,我睡了半个月床边。
我在超市管账,月底盘库连着上几天夜班,白天得睡。头一天上午我在主卧躺着,客厅里小敏跟人视频,笑声一阵一阵,婆婆在教她挑排骨,朵朵趴在茶几上写生字。
到十二点我还在数天花板。第三天我跟婆婆商量,妈,最晚住一个月行不行,家里真转不开。她把一把青菜按进水池,说,嫁进周家就是周家人,一家人计较这个,让外人笑话。我去阳台找周明,他在抽烟,说,忍忍,我夹在中间,难。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晚饭,婆婆蒸了条鱼。周强两口子原先在建材市场给人打工,现在看好了一个门面想自己干,房租一年两万四,押一付三,手上转不开。
婆婆把鱼肚子上的肉拨到周强碗里,说,明啊,兄弟就是在这种时候拉一把的,你先给你弟垫上,就当妈求你。周强的筷子停了一下。
婆婆又说,你们不是还给朵朵存着一笔教育钱吗,先周转一下,年底就还你。周强搓着手接了一句:嫂子,就周转俩月,转开了连本带利还你。周明低着头,半天,问了一句:要多少?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这钱不能动。桌上四双筷子都停了。我说得不大声:那是朵朵的学费和我们的应急钱,是我们俩从工资里攒出来的。
婆婆把碗一磕,说,一家人钱分你我,心就分你我。周明说,妈,你让我想想。我说,别想了,这钱不能动。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没再吵。吵没有用,他一句“想想”能把事情想没。我收拾了朵朵的书包,拿了两身换洗衣服。朵朵问我去哪,我说去舅舅家,她“哦”了一声就把她的布娃娃塞进包里。
周明堵在卧室门口:你干什么去?我说,去我弟家住几天。我给你三天,周强一家搬走,我和朵朵就回来;不搬,我们另找地方。这个家里你只对我家里人讲规矩,这回轮到你自己了。他脸涨得通红:你这是逼我做不孝子!我拉着朵朵出门,门在身后摔上了。
林涛两口子住城东老小区,就一间小屋,秀娟收拾出来给朵朵睡。晚上林涛给我端了碗面,坐在旁边抽烟,半天说了一句:姐,当年那事不怪你,我知道你难。
我说,那三万我一直记着。他摆摆手:钱别提了。这回你自己拿主意,别为谁硬撑,也别为谁委屈。那晚我睡他们家沙发,半夜醒了,听秀娟在里屋压低声音劝他别多嘴,他说,她是我姐。
头一天周明来电话,越说越难听,说我拎不清,让外人看周家笑话。第二天中午他没来电话。下午他回了趟家,这段是他后来学给我的。
他跑车回来得早,进门没开灯,听见小屋里他妈在跟周强说话:你哥这房子早晚有你一份,急什么。你嫂子算什么,外姓人,这个家还轮不到她做主。一年房租算什么,先住稳了再说。
周明说他站在门口,听完了才推门进去。茶几一角还摊着朵朵的算术本,另一半摆着小敏的化妆包。他没吵,转身订了两间旅馆,回来让他们当晚就搬。
婆婆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周强说他怕老婆,摔门走的时候门框都在响。他付了一个星期的房钱,回来把朵朵的算术本从茶几上收走,本子角上有折印。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没看我。
第三天一早,林涛去开门,楼道里站着周明,眼睛通红。他说,静静,她们搬了。我说,然后呢?住一个礼拜以后呢?他站在楼道里说,我不知道,我先得让你和朵朵回家。
我说,你先回答我,两年前我弟站在咱家门口,你凭什么?他半天没出声,说,凭我知道你不会走,凭我吃准了你。
我说,回家可以,有三条,你现在当着我的面打给你妈,说清楚。亲属来住超过三天,我们俩都得点头。共同存款动超过五千,先商量,商量完记下来。
家里的钥匙不外借,妈手里那把这次收回来。他就在楼道里拨了电话,开了免提。婆婆接得很快。他把三条说完,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婆婆说,周明,你出息了。挂了。
中午我带朵朵回了家。客厅空了,折叠床拆了立在阳台上,茶几我擦了两遍才让朵朵把算术本摊开。下午我找人来把锁芯换了,旧钥匙谁手里还捏着,都作废了。
周强把周明的微信删了,这是周明自己说的,说完他去阳台抽了半根烟。婆婆的电话到今天也没有再来过。上个礼拜三早上,林涛出摊路过,往我家门口放了两袋刚出炉的烧饼,没上来坐。周明下楼拎回来,递给我一个,说,还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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