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写自己,我不想写成什么成功学。
我没成功。
46岁了,还是一个普通打工人。房贷倒是还清了,可手里没多少存款。儿子正初二,父母在老家一天天变老。一年回不了几次桐城,每次回去,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不敢回头看。
可我还是想写一写。
写1999年那个夏天,写那笔学费,写我父亲领着我,一家一户去借学费的那个下午。
一、那笔学费,是我爸一家一户借来的
1999年,我20岁,从安徽桐城一所乡村高中走出来。
那一年,我手里攥着一张去南京的汽车票,口袋里揣着借来的学费。
那不是家里的钱。
那是我爸领着我,一家一户借来的学费。
我记得清清楚楚。离开学还有几天,我爸把家里翻了个遍,凑不齐。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说:“走,跟爸出去一趟。”
我跟在他后面,从村头走到村尾。
第一家,他递烟,笑着说孩子考上外面学校了,手头紧,帮衬一点。人家给了一点。
第二家,说家里也刚盖房,拿不出。我爸说没事没事,再走走。
第三家,给了。第四家,也给了。有人爽快,有人为难,有人把门开一半又关上了。
我爸始终笑着。可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递烟的手,一直在抖。
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十几户人家。有人给得多一点,有人给得少一点,最后凑齐了我的学费。我妈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我贴身的口袋里,说:“儿啊,这是借来的,以后要还。”
我爸没说什么。送我去车站那天,他从锅里捞出连夜煮好的一袋鸡蛋,塞进了我包里。
车开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再也不要回去种地了。我不能再让我爸,为了我的学费,一家一户去敲别人的门。
二、南京读书那几年,我像一块拧到最紧的发条
那辆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五个小时。
车过长江大桥的时候,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桥下浑黄的江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我觉得梦想离自己那么近。
到南京后,我住进了三牌楼学校宿舍。条件简陋,冬天没有暖气,被子盖两床还冻得哆嗦。
读书那几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发传单、做促销、帮人搬货,什么活都干过。被拒绝、被挂电话、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家常便饭。
但我心里有火。
那团火告诉我:你是一无所有走出来的,你输得起。
别人周末休息,我蹲在图书馆看书,或者骑车出去找兼职。那些年,我像一块拧到最紧的发条,生怕自己一松下来,就被这座城市甩出去。
后来,我一点点还上了老家那些钱。
我爸说,有几家死活不要利息。我爸把本钱一家家还上,再买点东西送过去。他说:“本钱是借的,必须还。利息人家不要,是情分。人家在咱最难的时候帮过咱,不能忘。”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三、毕业后我先去了芜湖,2008年底来到合肥
从南京读书出来,我没有留在南京。
我先去了芜湖。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租最便宜的房子,做销售,底薪450块。每天骑一辆二手自行车满城跑,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
可我不怕。
我从桐城农村出来,从我爸一家一户借学费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
别人一天跑5个客户,我跑15个。别人嫌远的单子,我去。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
2008年底,我来到合肥。
这一待,就是十七年,一直到现在。
后来,我攒够了首付,在合肥买了一套小两居。
拿到房产证那天,我给老家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儿啊,你出息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哭得像个傻子。
那是我来合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
后来结婚、生子、换房……一切看起来都在往上走。我从那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嘴里的“经理”。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坐在格子间里开会,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离20岁时定的那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我以为46岁的自己,应该是公司高管,拿着高薪,住着大房子,孩子上着好学校。可现实是:我依然在打工,房贷是还清了,可手里没攒下多少钱,依然会为孩子的补课费、老人的医药费发愁,依然会在领导面前小心翼翼说话。
今年我46岁,人过了45那道坎。
职场上,年轻人一波一波地进来。他们比我懂新技术,比我能熬夜,比我要的薪水低。我坐在工位上,有时候会恍惚——二十多年前,我不就是他们吗?可现在,我成了那个“资历老、冲劲少、不敢轻易动”的人。
上老下小。这四个字,压在每一个45岁的人身上,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父亲背越来越弯了。我妈膝盖不好,走路时间长了就疼,可还是坚持在老家种着两亩地,说“能动就不给你们添麻烦”。儿子今年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好几千,眼睛不眨就得交。老婆一个月挣得够她自己花,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算过一笔账:房贷是没有了,可车贷、孩子学费、老人看病、家里开销,每个月雷打不动一万多。
我一刻都不敢停。
四、我最怕的,是接老家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回去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
年轻时候是“忙”——忙着赚钱,忙着出人头地,觉得回去一趟耽误时间。现在也是“忙”——忙着保住饭碗,忙着应付孩子的事,忙着在夹缝里喘口气。
今年国庆,我没回去。
电话里跟我妈说单位有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着来回折腾,路上堵,孩子还有课。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家里都好。”
可我知道,她说完这句话,肯定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上次放假回去,走的时候,我妈往我后备箱里塞东西。一箱鸡蛋,用稻壳一层层码好,怕路上颠碎。几袋米,一壶油,院子里刚摘的青菜,还有一坛子她腌好的咸菜。
我说:“妈,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带。”
她说:“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
后备箱盖差点没关上。我上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一直看着我的车拐过村口。
我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是:你带着,就等于把家带在身边了。
每次回去,都觉得爸妈又老了一截。我妈走路更慢了,我爸耳朵更背了。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可树下等我回来的人,背一年比一年弯。
有次陪我爸喝酒。他喝了两杯,忽然说:“你在外面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什么,你别怨爸。”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怨?
我有什么资格怨。
那笔学费,是他一家一户敲门借来的。他递烟时手在抖,可在我面前,他始终笑着。
他送我去车站那天,从锅里捞出连夜煮好的一袋鸡蛋,塞进了我包里。
他把能给的,全都给我了。给不了的,他也用一副越来越弯的背,替我扛过了这么多年。
我放下酒杯,只说了一句:“爸,我敬你。”
五、我拼尽全力,也只是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从桐城回合肥的路上,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坐了很久。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20岁时定的那个目标了。
我成不了高管,住不上豪宅,出不了大名。46岁的我,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精打细算过日子,一年回不了几次桐城。
但那又怎样呢?
1999年那个背着蛇皮袋、在三牌楼学校宿舍里冻得睡不着的小伙子,他想到今天我能有一套房、一辆车、一个完整的家、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应该会满意吧?
我拼尽全力,也只是活成了一个普通人。
可一个桐城农村出来的普通人,能在合肥安下家来,能让父母看病不愁钱,能让儿子在城里上学,这本身,就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前两天儿子问我:“爸,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让你不用再走我走过的路。”
儿子听不懂。
没关系。他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知道,他爸当年从桐城乡村高中走出来,去南京读书,毕业后先去芜湖,2008年底到合肥,一直走到今天,没什么大出息,但堂堂正正,没给任何人丢人。
这就够了。
1999年那个夏天,那个坐着大巴车去南京的20岁少年,他心里的那团火,今天还在烧。
只是烧法不一样了——
从前烧的是野心,现在烧的是责任。
这团火,叫生活。
与所有在异乡打拼的中年人,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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