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瞒着全家考上北大,入学第一天,却发现班主任是个坏小子
楔子
二〇一八年九月,北京西站。林知夏攥着北大录取通知书挤上公交,手机震了七次,全是母亲周秀芬。她一条没回,只把通知书往帆布包深处塞了塞。三年前答应母亲考省内师范时,她不知道北大中文系报到处的遮阳棚下,高中班主任陈默正盯着新生名单,指尖停在“林知夏”三个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第一章 北大第一天
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进北大南门时,手机又震了。屏幕上亮着“妈妈”两个字,她盯着看了三秒,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帆布包最里层。包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未名湖边的柳树比她想象中更绿,博雅塔的影子斜斜投在水面上。她站在中文系报到处的遮阳棚前,队伍排得很长,前面的男生正跟志愿者打听宿舍有没有独立卫浴。林知夏攥着身份证,指尖微微发潮。
“同学,中文系新生往这边走。”一个戴眼镜的师姐冲她招手。
她跟着人流穿过几栋灰砖老楼,拐进一间阶梯教室。门口立着块牌子:中文系2018级新生见面会。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挑了个靠后的位置,把行李箱贴在腿边,低头翻手机。母亲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到省城师大了吧?宿舍收拾好了给妈拍张照。”
她没点开,锁了屏。
讲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台下,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检查投影仪线缆。林知夏只扫了一眼,觉得这人肩膀的弧度有些眼熟,又低头去翻帆布包里的笔记本。笔袋拉链卡住了,她用力一扯,铅笔滚到地上,一路弹到过道中间。
她赶紧起身去捡,弯腰的瞬间,讲台上那人转过身来。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北京大学中文系。”
声音穿过教室落进耳朵,林知夏的手指僵在铅笔上。她慢慢直起身,抬头。讲台上那个年轻男人正歪着头冲她笑,嘴角带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散漫劲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讲台边缘。
陈默。
她的高中班主任。教了她三年语文。那个高三每次自习课都趴在最后一排睡觉、被年级主任点名批评“最不像老师的老师”的陈默。那个高考前一个月拍着她肩膀说“林知夏你随便考,考不上我请你吃火锅”的陈默。
此刻他站在北大中文系新生见面会的讲台上,白衬衫黑西裤,鼻梁上架着她从没见过的一副细框眼镜,活像个正经人。
林知夏整个人钉在原地,铅笔还攥在手里。周围同学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她脸上一热,快步回到座位。脑子里乱成一片: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老家一中的在编教师吗?他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讲台上陈默已经开始点名,从A开始挨个念。他念一个名字,台下应一声,偶尔还会插一两句玩笑:“王雨桐,你的暑假书单我看了,第三本其实可以不读。”被点到的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
林知夏把笔记本立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盯着陈默翻名单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每次月考完,他就是这样翻着成绩单,从最后一名往前念,念到林知夏时总会停一下,眼皮抬起来瞥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又继续往下念。
“林知夏。”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陈默嘴里出来,尾音落得比别的名字都轻,几乎像是含在嘴里打了半个转。她没应声,只把头压得更低。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碰了碰她胳膊:“叫你呢。”
“到。”她抬手示意,声音干巴巴的。
陈默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她脸上,没有停留超过一秒,就低头在名单上画了个勾,继续往下念:“方念初。”
短头发女生脆生生应了一声。林知夏把笔记本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见面会持续了四十分钟。从培养方案讲到选课系统,陈默始终没往她这边多看第二眼。结束时他留了句“有问题随时找我,办公室在人文楼三楼”,便收起文件夹准备走人。
林知夏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顾不上行李箱,侧身挤过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在讲台边堵住了陈默。他正把话筒线往袋子里塞,见她冲过来也没躲,只是抬了抬下巴。
“陈老师。”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您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陈默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距离让她想起高三某次晚自习后他在走廊上拦住她,问“你真的想报师范吗”。当时她撒了谎,说想。
“晚上有空吗?”陈默问。
“您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张便签纸,四四方方,淡黄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他把纸条递过来,林知夏下意识接住。
“晚上七点,未名湖石舫见。”陈默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帆布袋在他肩上晃荡。
林知夏站在原地,纸条攥在手心。周围还有零星的几个同学在聊天,没人注意她。她展开纸条,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像是临时补上的:“饿的话先吃点东西,石舫那没有外卖。”
她差点把纸条揉碎。
拖着行李箱找到宿舍楼时,天已经擦黑了。四人间,她分到靠窗的下铺,另外三个室友都到了,正围着短头发女生叽叽喳喳。那个叫方念初的女生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招手:“你是林知夏吧?刚才点名的时候陈老师念你名字我还以为听错了,你们以前认识?”
林知夏把箱子往床边一靠,含糊道:“嗯,老乡。”
“陈老师人超好,我高中同学是他表弟,说他本来能留北大任教的,自己申请回了老家中学,今年才回来读博。”
林知夏解行李箱拉链的手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身,看着方念初:“你说什么?他回老家什么中学?”
“就你们那儿的市一中啊,你不是他老乡吗?”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妈妈”两个字闪个不停,林知夏看了一眼,走到阳台才接起来。
“知夏,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周秀芬的声音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软糯尾音,“宿舍收拾好了?发张照片给妈看看。”
阳台外面是棵老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林知夏攥着手机,舌尖抵了抵上颚:“嗯,收拾好了。室友都挺好的。”
“省城师大环境怎么样?你爸今天还说呢,离得近,周末想回来就回来。”
“挺好的。”她重复了一遍。
“那你把宿舍拍张照给我,我看看你床铺得怎么样。”
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三个室友的床位,方念初正往墙上贴海报,另外两个在铺床单。“她们都睡了,”她说,“明天拍给你。”
周秀芬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别省钱,多吃饭”才挂断。林知夏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九月初的北京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分。
从宿舍到未名湖,走路十分钟。
她从箱子里翻出件薄外套套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晚上七点,未名湖石舫见。”
林知夏推开门,走进北大夜色初降的校园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像在跑。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陈默三年前到底为什么放弃北大,又为什么在教了她三年之后,重新出现在这里。
石舫在未名湖西侧,远远就能看见轮廓。林知夏走到湖边小径时,一个人影正坐在石舫边缘,两条长腿垂在水面上方,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地转。
是陈默。他换掉了白天的衬衫,穿了件黑色圆领衫,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又像高中时那个在晚自习后排打瞌睡的班主任了。
“来了?”他头也不回。
林知夏站在石舫入口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往前走,只站在那儿开口:“陈老师,您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陈默终于转过头来。湖面的波光映在他眼镜片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林知夏,”他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背后推别人一把,自己却站不到台前去。”
她没听懂。但他没再解释,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坐。
湖面上有夜鹭掠过,翅膀拍碎了一小片月光。林知夏攥紧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终于迈开步子,朝石舫中央走去。
第二章 石舫夜谈
林知夏在石舫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方,和陈默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九月的未名湖泛着凉气,水面黑沉沉的,偶尔有鱼翻上来,激起一圈细碎的光。
“您说吧。”她没看他,“我听着。”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似乎想了很久,才开口:“三年前我从北大中文系硕士毕业,导师推荐我留校。我递了申请,回市一中教书。很多人以为我疯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陈曦,比我小四岁。我读研二那年她高三,成绩在年级前五。我爸妈觉得女孩子读到高中就够了,再读就是浪费钱。他们让她退学,去我舅在东莞的厂里做工。”
林知夏侧过头看他。陈默的脸在路灯余晕里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表情,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办完退学手续了。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哥,我想考大学。我在北京,隔着电话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她走了,去东莞干了半年,然后人就不见了。五年了,我一直在找她。”
湖面上又飞过一只夜鹭。林知夏想起高中三年,陈默作为班主任从没提过家里的事,他永远是那个歪在讲台边看小说、偶尔说两句俏皮话的年轻老师。同学私底下说他懒散,说他没上进心。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那您怎么会——”
“我回来第一年就注意到你了。”陈默转过头看她,“你作文里写你妈把你的课外书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腰上,你每天晚上等她睡了,拿发卡撬锁。你写你站在新华书店里,把一本《百年孤独》从头读到尾,站了四个小时,店员赶了你三次。”
林知夏呼吸一滞。那篇作文是高一下学期交的,题目叫《我的母亲》,她写得很隐晦,把撬锁那段伪装成了一个虚构的片段。当时陈默给她的批注只有四个字:写得不错。
“我读那篇作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比我妹幸运,她还在争取。第二反应是,如果有人推她一把,她能走很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只知道你是班里交作文最认真的那个。”
“然后您就开始——”
“我用‘未名师兄’的名字给你写了第一封信。”陈默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起了毛,“信是我托你同桌转交的,说是北大一个笔友项目。你第二天就回了信,写了满满三页纸。我没告诉你我是谁,只告诉你我也喜欢马尔克斯,我也被老师赶出过书店。”
林知夏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划了几下,点开一个加密相册。二十七张照片,二十七封信,从高一到高三,一封不落。
“第三封信。”她翻到对应照片,声音开始发颤,“你说你小时候也喜欢躲在阁楼上看书,你爸发现了会把书撕掉。你说你要考出去,考得远远的。我当时想,这个师兄和我好像。我他妈以为——”
她咬住嘴唇,把那三个字咽回去。“我以为您只是和我们一样出身普通的学生。”
“我写那些话的时候,没有骗你。”陈默的声音很平,“我小时候确实躲在阁楼看书,我爸确实撕过我的书。我确实考出去了。只是我后来回来了。”
“那您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教我?为什么要假装成另一个人给我写信?”林知夏站起来,石舫跟着微微晃了一下,“您知道我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想什么吗?我想我终于可以见到那个师兄了。我想我终于可以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然后您站在讲台上冲我笑,跟没事人一样。您知道我那一刻什么感觉吗?”
陈默沉默着。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动作很慢。
“您知道被最信任的人瞒着是什么滋味吗?”林知夏的声音在夜风里抖得厉害,“我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全靠那些信撑着。我每次考砸了,您在班会上说‘没关系,尽力就行’,转头我就收到‘未名师兄’的信,他说他高考前模拟考也考砸过。我当时觉得这就是天意,有个陌生人比我的班主任还懂我。结果——”
“结果发现是同一个人。”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湖底,“林知夏,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你入学通知下来那天,我本来想永远不说。你妈妈希望你去省城师大,你想去北大,你身上背了多少东西你自己清楚。那些信如果是陈默写的,你会信吗?一个班主任劝自己学生报北大,你妈会怎么想?你会怎么想?”
“所以您就用了假名字——”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选。”陈默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不能被人推着走。我可以给你寄参考资料,可以告诉你北大的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可以告诉你图书馆哪个位置采光最好——但去不去北大,得你自己决定。你妈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也好,你爸沉默着抽烟也好,最后填志愿的那个晚上,坐在电脑前面的只能是你自己。”
林知夏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相册里二十七封信的照片一张张滑过去,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她读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全变成了陈默在讲台上歪着头笑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骗她?气他三年里每次班会结束、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您真厉害。”她笑了一声,很短,“三年,整整三年,您看着我给您写信,一封接一封,像傻子一样什么都往里写。我爸生病住院我写了,我妈偷偷哭我写了。您每一封都回了,每一封都那么认真。您怎么做到的?”
“因为你写的那些话——”陈默顿住了,他把头偏过去,盯着湖面看了很久,“像陈曦写的。她走之前留了一本日记给我,跟你写给我的那些信,语气一模一样。”
林知夏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她。”陈默转回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有些晚上我回信的时候会想,如果陈曦身边也有个人愿意听她说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湖上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林知夏眼眶发酸。她想起陈曦这个名字,想起陈默曾在某节班会课快结束时提过一句“我有个妹妹,跟你们差不多大”,当时没人追问,因为陈默那天说完就笑了,笑得跟讲了个冷笑话一样。
“您找到她了吗?”
“没有。”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调子,但尾音压得很低,“还在找。”
林知夏把手机塞回口袋。她低头看着石舫下的水面,月光碎在里面,怎么都拼不完整。
“我回宿舍了。”她说。
陈默没拦她。林知夏转身走出石舫,沿着湖边小径快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她跑过翻尾石鱼,跑过临湖轩,跑过那排她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到的老教学楼。风灌进眼睛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推开宿舍门时,方念初正敷着面膜看手机,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林知夏爬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眼里进沙子了。”
方念初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知夏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里攥着那张淡黄色便签纸。上面那行字已经被她的汗浸得微微洇开,但“晚上七点”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她把纸片贴在心口的位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指腹上。二十七封信,三年时间,一个她以为最懂自己的人,原来一直都在她身边,一直都看得见她。但她气得最厉害的,其实是自己。那些信里面,有一封她写于高三上学期期末,信里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考上了北大,师兄,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那封信陈默回了。回信的最后一句她至今记得:你考上北大的那天,我一定来见你。
他来了。但他没有说他是谁。他只是站在讲台上,冲她歪了歪头,笑得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棉布洇湿了一大块。
第三章 军训插曲
军训第三天,林知夏的胳膊已经晒出了清晰的分界线。
她站在队列第三排,余光扫过训练场边的梧桐树荫,果然又看见那个身影。陈默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瞥一眼。旁边的教官喊了声“立正”,她赶紧收回视线,绷紧后背。
“你们班主任够敬业的啊,”前面的女生小声嘀咕,“天天来盯场。”
林知夏没接话。事实上,从石舫夜谈之后,她每天都能在不同场合“偶遇”陈默。食堂三楼,图书馆报刊区,甚至是她去快递站取包裹的路上。他从不主动叫她,只是点个头就错开目光,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但那些眼神太密了,密到她每次从宿舍楼出来都要先张望一下,确认他不在附近才敢迈步。
“林知夏,你军姿歪了。”教官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
她吓得一激灵,赶紧挺直腰板。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焦糊味。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她昨晚没睡好的黑眼圈。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前天在石舫吹了风,昨晚就有点鼻塞,今早出门前方念初往她口袋里塞了包纸巾,说“你脸色跟墙皮似的”。
“休息十分钟。”教官终于吹了哨。
林知夏跌跌撞撞走到场边,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发涩。她靠着铁丝网慢慢滑坐下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是有人拿手指按住了她的太阳穴。
“你没事吧?”方念初从隔壁排跑过来,蹲在她面前,“你嘴唇都是白的。”
“没事,可能起猛了。”
“你这哪是起猛了——”方念初伸手摸她额头,又飞快缩回来,“嚯,这么烫。我去找教官——”
“别去。”林知夏拽住她手腕,“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我撑得住。”
方念初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心:“低血糖,先含着。”然后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你们班主任刚才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你俩是不是……有过节?”
林知夏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喉咙里那股恶心感一点没退。“没有。”她说,“高中老师,碰巧。”
“巧什么呀,北大那么多老师,偏偏他就当你们班班主任?”方念初蹲在旁边,两条晒红的胳膊撑在膝盖上,“我跟你说,我昨天去系办领材料,听见他跟教务老师说话,问你们班的军训情况。问得可细了,谁晒伤了谁请过假,连你——”
哨声又响了。
林知夏撑着铁丝网站起来,眼前白了一瞬,但她咬着牙没吭声。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正步走分解动作,教官在前面喊“一”,所有人抬左腿。林知夏把重心移到右腿,膝盖绷直,然后她感觉地面在往上浮。
很慢,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把她整个人从下往上托。
她听见方念初喊了一声“林知夏”,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她想转头,脖子却不听使唤。头顶的太阳变成一团白雾,训练场、教官、那些晃动的迷彩服全都融化了。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摔进了一团棉花里。
再恢复意识时,先闻到一股风油精的味道。然后是后背传上来的震动感,一下一下,有人背着她跑。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林知夏把脸贴在那个人的后背上,迷彩服被汗浸透了,但隔着手臂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她叫不出声,喉咙像被堵住了。对方跑得很急,脚步却稳,绕过篮球场边停的一排共享单车,贴着教学楼背阴的那一侧往医务室方向冲。
“同学,你先别睡,跟我说句话。”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喘。
林知夏没力气回话。她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透过脊椎传过来,快而有力,像在敲一面鼓。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梧桐叶的涩味。
然后她听见了手机铃声。
“妈——我现在有事——嗯……不是,学校的事——小曦?还没有——”那个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什么卡住了,“派出所那边还是没消息。你先别急,我暑假再回去找——我知道,我知道,这边有学生病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混在脚步声里,变得模糊。林知夏的意识断断续续,她只能抓住几个词——没有消息、派出所、找。她想睁开眼看一看,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响。她感觉自己被放在床上,有人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把枕头垫高,然后是一阵翻找药品的窸窣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近,就在头顶:“中暑,加上休息不够,可能还有点感冒。葡萄糖有吗?好——”
一阵凉意贴上了她的额头。
“林知夏。”
她在半昏迷中认出了这个声音。陈默。他从来没叫过她的全名,高中三年都是“林知夏同学”,信里是“知夏”。只有一次,高三誓师大会后他把她叫住,问“林知夏,你志愿填好了吗”,那是唯一一次。
“你别一看见我就躲,”那个声音继续说,音调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值班医生听见,“你要是实在不想看见我,我下学期可以申请不带你们班。但你现在这样,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你再晕第二次我——”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往外走,白大褂的声音问“同学要紧吗”,陈默说“没事,中暑,让她睡一会儿”。门关上了。
林知夏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医务室的日光灯嗡嗡响,墙角的风扇在转,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洗得有些起毛。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写了一行字:记得吃饭。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的:我晚上有课,不来了。
字迹她认得。三年,二十七封信,每一封都是这个笔迹。
林知夏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像有人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的袖口,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个“默”字。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值班医生进来问她要不要叫同学来接。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往宿舍走的路上她掏出手机,发现方念初发了一串消息。“你醒了没?”“陈老师背你去的医务室,跑得比教官还快。”“他把你放下之后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你们真没事?”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你回来赶紧回我,不然我就去医务室逮人了。”
林知夏推开宿舍门时,方念初正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食堂打包的粥。
“你吓死我了!”方念初把她拽进来,上下打量,“脸还是白的,赶紧躺下。”
“没事,中暑而已。”
“而已?”方念初把粥往桌上一墩,“你当时直挺挺往后倒,要不是陈老师从场边冲过来接住你——不对,你倒的时候他还在树下呢,跑过来那速度我怀疑他是不是练过短跑。”
林知夏爬上床,把那件外套披在被子上面。“他之前是练过。高中运动会教工接力,他跑最后一棒。”
方念初沉默了两秒,忽然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对他很了解啊?”
“他是我高中班主任。”
“那你为什么躲着他?”
林知夏把脸转向墙壁。“我没躲。”
“你就有。”方念初盘腿坐在对面床上,掰着指头数,“食堂看见他就绕路,图书馆他进东门你出西门,昨天早上你明明走东门去操场,看见他在门口站着,硬是绕了整个体育馆一圈从北门进。”
林知夏不说话了。
“林知夏,”方念初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北京女孩特有的直白,“你给句准话,他是不是对你有点那种意思?他看你的眼神——”
“没有。”林知夏猛地转过头,“方念初,没有。他是我老师。”
“行行行。”方念初举起双手,“我就问问。那你把粥喝了,这是青菜鸡丝粥,我特意挑的最清淡的。”
林知夏接过粥,塑料勺子搅着碗里黏稠的米粒,热气扑上来糊住了镜片。她摘下眼镜擦,擦到一半停住了。外套口袋里那张日历纸的边角露在外面,被方念初看见了。
“这什么?”
“没什么。”林知夏把纸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方念初挑了挑眉,没追问,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架上挂着林知夏早上洗的T恤,旁边是方念初的。两件衣服挨着,被晚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林知夏低头喝粥。粥是咸的,但她尝出了一点甜。她想起陈默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还是没有小曦的消息吗”。小曦。陈曦。那天在石舫他只提了一句,她没敢多问。现在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从层层叠叠的回忆里扎出来。一个失踪的妹妹,三年不间断的信,一个放弃留校回小城教书的北大硕士——这些事情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的杯壁已经凉了,水面上映出窗外暗下来的天光。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二十七封信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封。
回信的最后一句:你考上北大的那天,我一定来见你。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着眼睛。
她始终没问出口的是——那天在石舫,她转身走的时候,陈默有没有追上来。后来她改了口,在信里她叫“师兄”,在走廊上她叫“陈老师”,在石舫她连称呼都省了。但她记得自己那封高三期末信的最后一句,写的是:
如果见面那天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当从来不认识你。
陈默的回信里只写了一行字:好。
可他还是来了。站在讲台上,歪着头冲她笑。
第四章 一封旧信
林知夏把行李箱拖到墙角,蹲下来拉开拉链。军训服叠在最上面,迷彩的布料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混合气息。她拎起来抖了抖,准备塞进储物柜。衣服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那种,盖子上的卡通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打开盒子,二十七封信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用三根橡皮筋扎着。她愣了一下。来北京之前她把盒子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用旧床单裹了好几层。她以为自己没带来。
是妈妈放进去的。周秀芬收行李时从来不考虑她的意见,什么都往里塞。冬天毛裤、感冒冲剂、两双棉拖鞋。大概看到这个盒子,就顺手放了进去,甚至没有打开看。
林知夏盘腿坐在地上,橡皮筋一根根解开。信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一张明信片,背面印着未名湖的雪景。她翻到背面。2015年11月,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本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边。字迹清瘦硬朗,像被风吹得倾斜的竹子。“上次你说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恭喜。不过你信里那句‘反正我写什么都一样’不太对。不一样。你写的东西本来就该被更多人看见。”
她翻到下一封。2016年3月。“你提到你妈妈把你的课外书收了,说看这些没用。你可以不理解她,但你要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生活的世界很小,那个世界告诉她的道理就是读书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安稳。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也许可以带她看看。”
再下一封。2016年6月。“你问我是谁。我姓林,在北大读过书,现在在一个你暂时不会知道的地方。你不用知道更多。我回信是因为你值得收到回信。”
每一封结尾都是同一天的日期。林知夏翻到高二那一沓,忽然停住了。2016年9月15日,旁边一行小字写在信纸最下方:“附:你上周交的作文《窗台上的绿萝》,写得不错。你描写的那个叶片被虫子咬了一半还继续长新芽的细节,让我想起我自己那盆。”
绿萝。窗台。陈默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
高三某个晚自习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十一点,整栋楼就剩这一扇窗亮着。她敲了门,里面说进来。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改卷子,抬头看她一眼,把作业本收了。“这么晚还不回去?”她点点头往外走,余光扫过窗台。一盆绿萝,叶子肥厚油绿,垂下来的枝条快够到地面了。花盆是个旧搪瓷杯,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因为那盆绿萝长得太好了。全县城找不到第二盆养得这么好的绿萝。
她曾经在给“未名师兄”的信里写过,办公室那盆绿萝像瀑布。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信里提到陈默。只说了“我们班主任有一盆绿萝特别好看”,别的什么都没写。没写那个办公室在哪里,没写班主任姓什么。
但“未名师兄”回信说:“你说的那盆绿萝,我也有一盆。”
林知夏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手指捏得发白。她重新翻开所有信,一封封看日期。高一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第二天、高二作文竞赛拿奖的当天、高三一模排名公布的周末。每一封信的写作日期,都对应着她作文被批改的那一周。时间咬合得严丝合缝,像齿轮。
她拿起手机,翻到方念初的对话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方念初秒回:“你请?你终于舍得用助学金了?”
“嗯。有事情想跟你说。”
四十分钟后,学一食堂角落里,方念初咬着一根吸管喝酸梅汤。“所以你怀疑那个资助人就是陈默?”
“不是怀疑。”林知夏把那张日历纸和信纸都推过去,“你帮我看看。”
方念初翻看信纸,又看了日历纸上的字。她咬着吸管来回比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笔迹像一个人写的。而且——”她抬头,“陈默知道你会考北大?”
“他教了我三年,当然知道。”
“不是那个意思。”方念初把纸放下,手指敲着桌面,“我是说,他比你自己更早确定你能考上。你高一成绩什么样?”
“年级一百多名。”
“那你怎么解释他从高一开始资助你?而且是匿名。那时候你还不是北大的料。”
林知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有两种可能。”方念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是圣人,看谁有困难都帮。第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这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比成绩更重要的东西。”
方念初又指了指那行字:“‘看着你长大’。林知夏,你想想,他凭什么说这句话?一个北大的研究生,去你们小城高中教书,恰好接手你的班,恰好发现你的作文,恰好开始资助你,恰好在你入学第一天成了你的班主任。这些巧合串起来——”
“你别说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方念初把纸推回来,“你不愿意面对,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但你刚才自己念信了,‘你写的东西本来就该被更多人看见’。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林知夏低头看着酸梅汤里浮沉的冰块。想起了石舫那晚陈默说的最后一句话——“通知书上的照片拍得不错”。
他看过了。她八月才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他早就看过了。比她爸妈都早。
她站起来,把信和纸塞进书包。“我先回去了。”
“你还没吃饭。”
“不饿。”
走出食堂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周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知夏,吃饭了没有?省城冷不冷啊?你爸说给你转点钱过去,你银行卡号发过来。”
“吃了。不冷。嗯。”
“你钱够不够?宿舍几个人住?上铺还是下铺?跟同学处得好不好?”
“都挺好的。妈,我在外面呢,一会儿回宿舍再给你打。”
“行行行,那你记得吃饭啊。你从小就挑食,别光吃青菜——”
“知道了妈。”她挂断电话,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
北京的九月晚上起风了,吹得路两边的银杏叶子沙沙响。她蹲下来,抱住膝盖。书包里的信纸边角硌着她的小臂。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在周记里写:“今天下雪了,很大。我妈骑电动车来接我,摔了一跤。她站起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的书包有没有湿。我坐在后座上,觉得她像个傻子,我也像个傻子。”陈默给那篇周记打了满分,评语只有四个字:好好爱她。
而现在她蹲在北京的夜里,刚刚对着电话跟妈妈撒了谎。她说一切都好。她在北大很好,省城很好,宿舍很好。她的好日子里,连妈妈寄来的毛衣都是寄到“省城师大”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起来。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她脚边,像一地的信纸。
第五章 写作课风波
周三下午,二教三零五教室,中文系大一写作课。
林知夏特意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自己缩在方念初和暖气片之间。这门课是必修,授课教师一栏印着陈默,她躲不掉。
上课铃响的时候,陈默拎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走进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把电脑往讲台上一搁,没有点名,没有自我介绍,第一句话就是:“上节课我让你们写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交上来的作业我看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后排几个男生对视一眼,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表情。
“全班三十七个人,有三十一个写了暗恋。”陈默笑了笑,那笑容有种懒洋洋的嘲讽,“还有五个编了父母离异或者亲人去世。剩下一个,写了篇像样的东西。”
他翻开一摞打印稿,抽出一份。“林知夏。”
林知夏僵住了。
“你来念念你这篇。”陈默把稿子举起来,目光越过前排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脸上。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转头声。方念初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老师,我不——”林知夏刚开口。
“念。”陈默把稿子递给第一排的同学,示意往下传,“从第一段开始。”
稿子传到林知夏手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字。她写的是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故事,每一件事都是别人替她选好的,穿什么颜色的毛衣,报什么兴趣班,和谁坐同桌,考哪所大学。女孩有一天翻到一本日记,发现那是她母亲二十年前写的,所有计划都列在上面,像施工图纸。女孩质问母亲,母亲反问她:那你为什么照着做了呢?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刮过玻璃的声音。
林知夏读完了最后一句,手垂下来。
陈默站在讲台上,两手撑着讲桌边缘,歪着头看她。“写得不错。结构完整,语言克制,前面铺垫够,结尾那一问也有力度。”他顿了顿,“但作者显然在逃避真实情感。”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整个故事里,女孩所有的愤怒、委屈、困惑,都用第三人称挡着。每一句都在说‘那个女孩’,没有一句是‘我’。”陈默直起身,把电脑合上,“你写了一个质问别人的故事,但你不敢质问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你把最想说的话包装成小说,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同学们,这是写作,不是用文学给自己造避难所。”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打量林知夏的表情。有人小声议论。方念初皱着眉,想开口又忍住了。
林知夏把稿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整节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盯着讲台上那个人的后脑勺,看他写板书,看他偶尔侧过脸来对着窗外发呆。他在讲创作时举的例子,是一篇写妹妹的散文。谈到“至亲之间为什么反而最难说出真心话”时,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下课铃响,陈默收拾电脑往外走。
林知夏从后门绕出去,在走廊尽头堵住了他。
“陈老师。”
走廊里刚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陈默停下来,靠在窗台上看着她,表情很平。
“林知夏,有事?”
“你刚才在课上那些话,是故意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捏得很紧。
“哪句?”陈默把手里的电脑换了个手拎着,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逃避真实情感那句。”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你看懂了我在写什么。”
“看懂了。”陈默点头,“但你自己没看懂。”
“你为什么要这样?”林知夏往前逼了一步,“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资助我三年,你写信让我来北大,你成了我的班主任,你现在还要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解剖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陈默侧身让了让,等脚步声过去,才开口:“你要是真恨我,大可以转专业。中文系不是唯一的选择,北大的路也不止一条。”
林知夏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絮。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刚才还低,带着颤。
“你怎么知道我报北大,不是因为你信里说的那些话。”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陈默的表情变了。他嘴角那种散漫的弧度收了回去,拎电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啪地贴在了玻璃上,又滑下去。
“你说得对。”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课上低了很多,“所以我才说你在逃避。你的小说里,女孩质问母亲替她做选择。可实际上,有一个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你来北大,是你选的。你选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林知夏的眼眶倏地热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的,你可以告诉我。”陈默看着她,目光很沉,“但不是用小说。”
林知夏摇了摇头。她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快步走去。书包带滑下来,她顾不上拉。方念初从教室里追出来,在楼梯口截住她,一把拽住她胳膊。
“林知夏,你去哪?”
“回宿舍。”
“你脸色不对。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林知夏把书包带拉上肩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念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方念初松开手,目送她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林知夏的脚步声踩下去又断掉,灯一层一层地灭。
经过三教门口那面大镜子时,林知夏停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着,头发被风吹乱,校徽别在左胸口,北京大学的字样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陈默在信里说“拍得不错”的那张脸,也是她妈妈在照片里搂着笑的那张脸。
她伸出手,把校徽扶正。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重新打开了那篇小说的文档。
光标停在最后一段。她想了想,在结尾后加了一行字——“那个女孩后来发现,图纸是她自己藏起来的。”
当天晚上,陈默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校内地址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陈老师,今天的作业我重新交一份。附件里是那篇小说的修改版。
陈默坐在教师公寓的书桌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桌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两片叶子,他把叶子从键盘上拨开,回了四个字:收到。早点休息。
他靠在椅背上,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最上面那封写着“未名师兄亲启”,落款日期是高考前一周。他摸了摸信封上的字,又把抽屉推回去,合上了。
第六章 视频电话
林知夏回到宿舍时,方念初正在阳台收衣服。九月的北京傍晚已经有些凉意,风从纱窗灌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得哗哗响。
“你手机响了两次。”方念初把衣架往柜子里一塞,回头看她,“你妈妈的。”
林知夏正在换鞋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帆布鞋踢到床底,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十分钟前,第二条是三分钟前。
第一条:“夏夏,吃晚饭了吗?租的房子安顿好了没有?”
第二条:“怎么不回?妈妈想看看你宿舍,一会视频通话方便吗?”
林知夏盯着那个“视频通话”四个字,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地雷。她打字回了一句“在吃饭”,然后飞快地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
方念初抱着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妈妈要是哪天直接来北京找你,你这谎就穿帮了。省城到北京高铁也就四个多小时。”
“我知道。”林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想想。”
“你想了半个月了,想出什么来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枕头套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她高三那年睡前闻到的家庭装洗衣液一个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家里,想起她妈妈把阳台晾衣杆摇下来时铁杆子吱呀的响,想起她爸爸收车回来钥匙往鞋柜上一丢的动静。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视频通话的铃声,从床单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另一种心跳。
林知夏翻身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屏幕亮起,她妈妈周秀芬的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沙发上那个碎花靠垫,她高一那年和妈妈一起去布料市场挑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夏夏,总算接起来了,你在哪儿呢?”
“宿舍。”林知夏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刚回来。”
“给妈妈看看你宿舍。你爸总念叨,说不知道你住得怎么样,有没有热水,室友好不好相处。”
林知夏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她自己的宿舍是四人寝,桌上摊着专业课本和期中论文资料,墙上贴着北大中文系的课表。这些东西如果入镜,一切就完了。
“等一下啊,我手机在充电,线不够长。”她捂住手机话筒,转向方念初,用口型说:帮我。
方念初从卫生间探出头,立刻明白了。她放下换洗衣服,冲到门口拿起自己的钥匙,朝林知夏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沿着走廊跑向方念初的宿舍。方念初的室友有两个去吃饭了,一个在图书馆。宿舍空着,床铺整洁,桌上只有几本基础课教材和一面小镜子。
林知夏站到方念初的桌前,把镜头转过来。
“妈,这是我住的房间。室友都出去了。”
视频那头,周秀芬凑近屏幕打量:“宿舍倒是干净。怎么墙上这么空?你以前在中学书桌前贴了那么多东西。”
“刚来嘛,还没来得及贴。”
“被子不够厚啊。北京冷,妈妈给你寄的那床蚕丝被你放哪了?”
林知夏愣了一秒。“在柜子里,现在还用不上。”
“你从小睡觉就踢被子,夜里凉了记得拿出来盖。”
镜头晃了一下,周秀芬的脸从屏幕左边移到右边。她在调整角度,想看得更全面些。然后她大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老林,你过来看看,你女儿宿舍。”
背景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爸爸林建国在修什么,可能是厨房那台老旧的抽水阀门,也可能是她妈妈那辆电瓶车的后视镜。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林建国的身影出现在视频画面边缘。他没说话,只是朝屏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手上还沾着油污,在抹布上蹭了两下,又退回画面外。
周秀芬回头抱怨了一句:“你爸就这德行,闺女打电话也不知道过来讲两句。”
“爸忙。”林知夏说。
“忙什么忙,那水龙头都漏三个月了。”周秀芬的语气一转,“夏夏,你周末回来吧。你二姨听说你考上了省城师大,说要给你庆祝。在家吃了饭再走,妈妈给你炖排骨。”
“周末……”林知夏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周末学校有活动,新生入学教育。”
“什么活动比回家吃饭重要?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现在离家也不远,坐两个小时大巴就回来了。”
“妈,刚开学事情多。”
周秀芬表情不太高兴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林知夏最熟悉的那个表情,接下来就是一连串让她喘不过气的话。但这一次,背景里的修车声停了。她爸爸的声音插进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孩子有事就让她忙。”
周秀芬回过头瞪了一眼,再转回屏幕时脸色缓和了一些:“行吧行吧。那你至少把学校地址发给妈妈,我给你寄点东西。你那床被子薄得很。”
“不用寄,我真的够用。”
“你这孩子怎么老跟妈妈犟。地址发过来。”
林知夏胡乱应了一声。又聊了几句,她借口说要赶去开班会,挂了视频。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靠在方念初的书架边上,腿有点软。
方念初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出声。此刻她走过来,把手机从林知夏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知夏没接话。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轻轻抖着。方念初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把手放在她后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拿起手机,点开她爸爸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爸,如果我考了很远的地方,你会生气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又暗下去。她准备回自己宿舍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消息。她爸爸的回复没有标点,还带着一个错别字。
“你妈会生气 我会想你”
林知夏站在走廊中间,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模糊成了一团。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北京变成了南方小城的夏天,她坐在爸爸那辆旧出租车的副驾驶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车窗外的梧桐树往后掠,蝉声很大。她爸一边开车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她书包侧兜里。
“别跟你妈说。”他在梦里回过头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买参考书不够再跟我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三个人都睡着。林知夏撑起身子,在黑暗里坐了一阵。她摸过枕边的手机,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翻到备忘录,在小说结尾后面又加了一行:她忽然明白,有些隐瞒是错的,有些隐瞒是心疼。
第七章 未名师兄的最后一封信
林知夏是在翻行李箱夹层时摸到那叠信的。
宿舍桌上摊着军训要交的思想汇报,她写到一半写不下去,去箱底找高中时用的那支旧钢笔。钢笔没找着,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装润喉糖的铁皮盒子,里面塞满了她对折过两次的信纸。
她坐在床沿,把盒子搁在膝盖上,一封一封翻。第一封是高一期中考试后写的,第二封是文理分科时写的,第三封是高三第一次模考跌出年级前十时写的。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未名师兄你好”,结尾都是“林知夏敬上”。她当年写得郑重,像在填一份不能出错的表格。
翻到最底下那封时,纸的折痕明显比其他的浅,像是被反复展开又轻轻合上过无数次。她展开来,只看了第一行,心口就揪了一下。
这封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抱怨,没有迷茫,没有问“我该怎么办”。通篇只有两段话。
“你终于要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师兄也要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以后不再写信了。你往前走,别回头。”
林知夏把信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字。她的目光钉在邮戳上——2018年7月19日,北京海淀区。
高考出分是6月23日。填报志愿截止是7月2日。北大录取通知书送达是7月16日。
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七月十九日,他寄出这封信时,录取结果早就尘埃落定。他是在知道她考上之后才写的——他等她走稳了,才松手。
可“去一个需要我的地方”是哪里?
林知夏把信按原样折好,铁皮盒子扣上,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床架,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拉开宿舍门往外走,楼道里几个刚洗完澡的女生有说有笑地经过,谁也没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
陈默的办公室在中文系楼三层最里头一间。林知夏爬楼梯时脚步很重,每一级台阶都踩出闷响。她不确定自己想问他什么,又什么都想问。到三楼时走廊只剩尽头一盏灯亮着,他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也灭着。
她站在门口,从旁边窄长的玻璃窗望进去。月光把桌面照得灰白一片。桌上很整齐——几本书摞在左边,一个搪瓷杯压在稿纸上,再往右,一个木色相框摆在台灯旁边。
林知夏贴近玻璃,看见照片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穿县城中学的蓝白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女孩身后的校匾她认得——那是她家乡的县一中,她读了六年的地方。照片右下角压着一行圆珠笔写的字,隔着玻璃看不清。
“那是我妹妹。”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很轻,像怕惊着她。
林知夏猛地回头。陈默站在两步外,手插在裤兜里,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见他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
“陈曦。”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看向窗内那张照片,“她如果当年能考,成绩应该比你好。”
“当年”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林知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脑子里那封最后一封信的邮戳、日期、字迹,和眼前这张照片飞速地拼在一起。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许久的问题:“您是知道我要来北大,才来当班主任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按亮台灯。暖黄的光把相框里的女孩照得更清晰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坐对面那把折叠椅。
“信的事,”林知夏没坐,站在桌子对面,“您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一。”陈默把相框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她,“你入学第一篇周记,写你妈妈把你的课外书收走,说看闲书影响学习。我在那篇周记后面批了六个字——‘书可以找我借’。后来你每学期开学都来借书,记得吗?”
林知夏记得。高一那年她怯生生敲开语文组办公室的门,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旧版的《边城》和《平凡的世界》,说“看完还我,不着急”。她那时候以为这只是老师对好学生的偏爱。
“那些书是您买的?”
“有买有淘。旧书店三块钱一本。”陈默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我妹妹走之前,房间里就剩这些书没被爸妈当废品卖掉。我一本一本捡回来的。”
林知夏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陈曦的校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马尾扎得随意,笑容却亮堂堂的,看不出半点被逼迫的痕迹。
“她后来去哪了?”她问得很轻。
陈默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明信片,推过桌面。明信片背面贴着一张照片——七八个孩子挤在一间土墙教室里,举着歪歪扭扭字迹的作业本。前排蹲着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石头寨。云南。”陈默的声音低下去,“她没告诉我具体地址。每年寄一张明信片,没有回信地址,邮戳是省城转的。”
林知夏盯着那张明信片,突然想起那封最后一封信结尾的话——“你往前走,别回头”。她当时以为这是师长的期许,现在才明白,那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嘱托,是两个被不同方式困住的人,把各自的出路交到对方手里。
“所以您从北大毕业回县城教书,”她终于坐下了,折叠椅发出轻微的响动,“也是因为这个?”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两年。”陈默把明信片收回抽屉,“我教了三年书,送走三届学生。你是我第三年带的。高考完我整理学生档案,看到你第一志愿填了北大,就申请调过来了。”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林知夏垂下眼,眼泪毫无征兆地滴在桌面上。她慌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湿,陈默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没有多余的动作。
“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陈默靠进椅背,手插回兜里,“说你写给我三年的信我都收到了?说我看着你从年级五十名爬到前三名?说我不来当这个班主任,你妈早晚会找到学校来把你拽回去?”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林知夏抬起头,正对上陈默的目光。那里面有她熟悉的东西——是高中时每次大考后班主任办公室里的那种笃定,是隔着信纸的三年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信任。
“您知道我妈……”
“我知道你妈把你的志愿表从北大改成了省师大。填志愿那三天我没睡好,怕你真的妥协。”陈默顿了顿,“后来你打电话给我说‘老师,我改回来了’,我在电话那头站了十分钟没动。”
那通电话林知夏记得。她偷出被妈妈锁在抽屉里的志愿表修改密码,躲在厕所里用手机登录系统改了第一志愿。给陈默打电话时手一直在抖,只说了一句“老师,我改回来了”,就挂了。
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瘦,一个单薄。沉默漫过来,填满了办公室每个角落。
“陈老师,”林知夏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以后呢?”
“以后?”陈默把相框摆正,照片里陈曦的笑容对着门口的方向,“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班主任。信不写了,有话当面说。”
他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旧书,递过来。封面磨损得只剩半个书名,但林知夏还是认出了——高一那年她从这间办公室借走的第一本书,《边城》。
“物归原主。”陈默说,“这次不用还了。”
林知夏接过书,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躲。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微微洇开——
“愿你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光。”
她认出那是陈默的字。和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行,比任何一封信都更用力。
窗外的未名湖映着月光,泛着碎银似的光点。陈默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很直。
“明天军训汇演,”他说,“早点回去休息。”
林知夏把书抱在胸口,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师兄,谢谢你——这句不是写给未名师兄的,是写给你的。”
陈默没有应声。但林知夏听见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按在窗台上,指尖叩了两下玻璃。很轻,像敲在一扇不会上锁的门上。
第八章 陈曦的故事
咖啡厅在农园食堂旁边,玻璃窗正对着几棵银杏树。九月底的下午阳光薄薄地铺进来,把桌面上的糖罐照得发亮。林知夏点了一杯热牛奶,握在手里没喝,陈默坐在对面,面前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你昨天让我看明信片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林知夏把杯子放下,“陈曦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眼睛看着窗外。有几个学生在银杏树下拍照,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模糊。过了差不多半分钟,他才开口。
“二〇一三年春天,我在北大读研二。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妹妹不上学了,在镇上你表姑的服装厂里踩缝纫机。”
他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右手不自觉地转了一下咖啡杯。
“我第二天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回去。十六个小时硬座,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在车站蹲到天亮,坐第一班中巴回家。进门看见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在灶上煮面。我问,陈曦呢。我妈说,走了,前天走的。”
林知夏攥紧了杯子。
“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成绩再好也是给别人家养的。家里钱要留着给我。”陈默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嘴角很浅,“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读研的学费里有一半是他们从陈曦的学费里省出来的。她高二下学期就开始穿我以前的校服,因为不想让我妈花钱给她买新的。”
“你没跟他们吵?”
“吵了。我把我爸的劈柴斧头夺下来摔在地上,我说她考得上,她成绩比我当年好,你们凭什么。”陈默松开了杯子,“我妈哭了。我爸蹲在地上不说话。但陈曦已经走了三天,手机关机,问遍了同学朋友没人知道她去哪。”
他顿了顿。
“后来我在她房间的枕头底下找到一封信。用的是那种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背面还有数学题。上面写着‘哥,别找我了,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把书读好,就当替我读了。’”
林知夏觉得喉咙发紧。窗外那几个学生拍完照走了,银杏叶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浅色的背面。
“我休学半年找她。跑遍了昆明、成都、广州,她寄过明信片的城市我都去了。”陈默从帆布包里摸出三张明信片,放在桌上。林知夏低头看,一张是丽江古城的夜景,一张是大理洱海的日出,一张是一群孩子举着奖状站在土墙前。每张背面只有一句话。
第一张:“哥,这里的天很蓝。”
第二张:“哥,我找到想做的事了。”
第三张:“哥,别担心。”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邮戳分别是二〇一四年、二〇一六年、二〇一七年,都从昆明转来。
“我研三那年决定回去教书。导师说你可以留校,我说不了。我妹当初被逼着放弃高考,那我就去守着那些可能被逼着放弃的孩子。”陈默把明信片收回去,动作很慢,“你是我带的第三届。前两届里有个女生,家里让她辍学去广东打工,我去了她家五趟,最后她爸松口了。现在她在西南大学读大三。”
“所以你资助我……”
“你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我改作文,看到你写你妈妈把你的课外书锁在柜子里,说看那些没有用。你写你想去北大看未名湖,但你妈连省城都不让你去。”陈默终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篇作文你没当回事,我看了三遍。”
林知夏想起那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房间》。她写了书柜顶层被锁住的玻璃门,写了妈妈每周整理她书包翻看笔记本的样子,写了窗户外面飞过的鸟。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周记,交上去就忘了。
“我开始以‘未名师兄’的名义给你回信,是因为你第一篇信里问,北大的中文系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有一整面墙的旧书。”陈默的声音低下来,“你说你想去,你说你怕考不上,你说你更怕就算考上了你妈也不会让你去。”
“所以你回信说……”
“我说,你先考。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林知夏低下头。眼泪滴在牛仔裤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去擦,陈默也没有递纸巾。两个人都安静地坐着,咖啡厅里在放一首很轻的英文歌,歌词听不太清。
“所以你资助我,是因为我像她。”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默放下杯子,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
“你写的第一封信,说你从小就想考北大中文系,说你三年级的时候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唐宋词选》,封面都掉了,你蹲在书架下面看了一下午。你说从那时候起你就知道你要去有未名湖的地方。”
林知夏抬起头。
“你像你。”陈默说,“我第一年教书的时候见过太多学生,有像陈曦的,有不像的。但你从第一封信开始,就是林知夏。你写你爸开夜班出租回来给你带一碗炒粉,说你妈虽然管得严但每年冬天都给你织新毛衣。你写你怕自己考不上对不起他们,也写你怕考上了他们不让你去。”
他停了一下。
“我收到你第一封信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坐到半夜。我给我妹写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我说,哥找到一个跟你一样的学生。她跟你一样拼命,但她比你幸运,她还有人可以写信。”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簌簌地响。林知夏拿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牛奶,喝了一口。
“陈曦现在在哪?”
“云南。明信片上的邮戳每次都是昆明,我托人查过,但那里乡村小学太多,名字不一定用真名。”陈默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我会继续找。她这些年寄明信片,说明她知道我在找她。”
“她为什么不回来?”
陈默沉默了很久。银杏叶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也可能她觉得,我替她读了书、当了老师,她就该在外面替我看世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吧,下午还有课。军训汇演别迟到。”
林知夏抱着那本《边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刚才放明信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糖罐孤零零地立着。她推开门,秋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师兄。”她喊了一声。
陈默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过头。
“我会帮你找她。”林知夏说,“等我毕业,或者不等毕业。我学中文的,找人这种事,写故事的人最会。”
陈默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像是特意留了一段距离让她跟上。
第九章 十一不回家
国庆假期第一天,林知夏在宿舍里睡到自然醒。方念初和另外两个室友前一天晚上就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一个回四川,一个回湖南,方念初回天津。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回家的同学晒的火车票和家里做的菜。周秀芬九点零三分发来一条语音,用老家方言问她:“今天食堂开不开门?你们学校国庆搞什么活动?”林知夏把语音听了两遍,回复文字:有社团活动,还有讲座,挺忙的。
“那就不回来了?你爸说想你了。”
“就七天假,来回车票也贵。等寒假吧。”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十点半她出门,坐地铁四号线转十号线,在海淀黄庄下车,步行五分钟到了一栋写字楼。十五层有一家课外辅导机构,国庆期间照常营业,给初中生补语文。她暑假就在网上找好了这份兼职,一周两次课,一次两小时,每小时一百二十块钱。这个价位在北京算低的,但她没得挑,大一新生没有教学经验,机构肯收她已经算运气。
前台的小刘看见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排课表:“林老师,今天下午两点,初二语文,还是那个陈嘉铭。他妈妈特意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还来,说上次作文讲得特别好。”
林知夏点点头,进了那间小教室。陈嘉铭比她先到,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见她进来喊了声“老师好”,慢吞吞地把手机收进书包。这孩子成绩不差,就是作文永远写不到七百字,每次都在六百出头的地方收尾,像是跑八百米的人在最后两百米直接停下。
“上次让你写的《秋天》,写了多少字?”
陈嘉铭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稿纸,揉得皱巴巴的,递过来。林知夏展开一看,六百三十七个字,结尾写“秋天是一个美丽的季节,我喜欢秋天”。句子没毛病,但跟开头一样干巴巴。
“你觉不觉得你每篇作文都像在完成任务?”
陈嘉铭愣了一下,笑了:“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写作文就是凑字数,凑到差不多了就结尾。”
“你看这段,”林知夏指着中间写落叶那一段,“你说‘树叶从树上落下来’,这没错,但没人爱看。你把树叶当成一个人来写试试。比如它为什么落下来?是它自己想走,还是树不要它了?”
陈嘉铭低头看着稿纸,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奶奶家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他忽然说,“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我爷爷每天扫两遍。上个月爷爷住院了,我妈说等出院了就把树砍了,嫌扫叶子太麻烦。”
林知夏没有接话,只是把稿纸翻过来放到他面前:“那你现在写写那棵树。”
四十分钟后,陈嘉铭写了八百多字。林知夏看完,在最后一行画了个圈。他写的是爷爷住院那几天,梧桐树忽然没人扫了,叶子堆在树根周围像一层厚毯子,他想去扫,又觉得扫了就好像承认爷爷不会回来扫了。
“这个好,”林知夏说,“比你以前写的都好。”
陈嘉铭咧嘴笑,露出两颗刚换好的虎牙。
教室门被敲了两下。机构负责人王老师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人。林知夏抬头,笑容僵在脸上。陈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表情平淡,像只是路过。
“林老师,这是北大中文系的陈老师,说想看看我们这边的教学情况。”王老师笑得殷勤,“陈老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知夏,北大的学生,教作文特别有一套。”
陈默走进来,朝陈嘉铭点点头,又看向林知夏。“你继续。”
林知夏抿着嘴,把稿纸收好递给陈嘉铭:“你先抄一遍,下次上课我要检查字迹。下课吧。”
陈嘉铭收拾书包的时候,陈默走到桌边拿起他留在桌上的草稿纸。“这篇写得不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老师教的?”
“老师让我把树当成一个人写。”
陈默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假装在整理教案,把几支笔塞进笔袋里,拉链拉了两遍。
陈嘉铭走后,王老师在走廊上又夸了几句,说嘉铭妈妈刚才来接孩子,听说林老师还在教,特别高兴,说孩子作文从班级倒数进步到中游了。陈默点头,说“她高中作文就是全省范文”。
林知夏把笔袋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清楚。王老师愣了一下,陈默朝她摆摆手:“没事,我跟林老师认识,有几句话聊聊。”
王老师识趣地走了。空教室里只剩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
“你为什么要来?”林知夏的声音冷下来,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以为见到陈默会尴尬,毕竟距离上次在咖啡厅谈陈曦的事才过去不到两周。但此刻胸口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陈默把帆布包放在一张椅子上,语气平平的。
“她给你打电话?”
“前天。她问我你是不是在省城师大。她说你国庆没回家,发消息说学校有活动,但她给你打视频你都没接,只回了文字。她说她心里不踏实。”
林知夏靠在课桌边上,两只手撑在背后。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白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让她放心。”陈默顿了一下,“但这话骗不了她多久。”
“那你要我怎么办?”林知夏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出来,“回去告诉她我偷偷报了北大?告诉她我拿着她给我准备的师大报名费交了北大的学费?告诉她我从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就在演戏?”
“我没让你怎么办。是你妈妈问我,我总不能说你不在北京。”
“你可以不说。你可以说你不知道。”
陈默看着她。那目光和石舫那晚一样,不急不缓,像在看一道需要时间才能解开的题。林知夏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盯着教室墙上贴的学生作文,那些打印出来的楷体字整整齐齐,像一队不会出错的士兵。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陈默问。
“瞒到瞒不住为止。”
“瞒不住的那天你想过是什么样子吗?”
林知夏没回答。她想过,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周秀芬发现真相的场景,她的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母亲会怎么说?会哭?会骂她白眼狼?还是像她高二那年想偷偷改文科志愿被母亲发现那样,把她的课本全部锁进柜子里,说“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不敢让你妈知道,是因为你怕她失望?”陈默走近了一步。
“我怕她改。”林知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不会失望,她只会觉得我选错了,然后想办法把我掰回去。我从小到大所有的选择都在她手里——小学奥数班、初中英语角、高中理科分班——每一次我想说我想学什么,她都会说‘那个有什么用’。然后替我选一个她觉得对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我来北大,”林知夏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她没擦,任它挂在下巴上,“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决定。你没看错,我就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空教室里静了几秒。走廊远处有别的教室在放英语听力,声音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陈默伸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他没说“我理解你”,没说“你妈妈是为你好”,也没说“你要跟她好好沟通”。他只是把纸巾推过去,然后拎起包,走到门口。
“你教得不错。”他背对着她说,“陈嘉铭那篇作文,确实比上次好。”
门关上了。林知夏站在空教室里,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最后抽出一张,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纸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陌生,像一个不属于她目前生活的人留下的痕迹。
第十章 生日与谎言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得不像话。林知夏裹着那件从老家带来的薄棉衣,从邮局出来时,指关节冻得发红。她手里攥着一张退回通知单,上面印着“收件地址查无此人”几个字,收件人写的是她,地址却是省城师范大学文学院2018级。
这个包裹本该在三天前就被退回去。但邮局工作人员打电话到她的手机,问她是不是林知夏,说有一件从南方寄来的包裹地址有问题,需要本人来确认。她当时正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到“省城师范大学”六个字时,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今天没课,她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这家邮局。包裹不大,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她一眼就认出胶带上粘着的一小撮毛线,灰白色的,细软,是母亲织毛衣剩下的那种。周秀芬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织东西,手指从来不闲着。林知夏从小到大所有的毛衣毛裤围巾手套,全是母亲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填了单子,改地址,重新交了三块钱。工作人员把包裹从柜台底下拿上来,往她面前一推:“下次让你家里寄东西看准地址,退回去多麻烦。”
林知夏说了声谢谢,抱着包裹走出邮局大门。台阶上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包裹抱在怀里,分量不重,但边角硌着胸口,里面应该还有一个硬盒子。她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犹豫了几秒,把胶带撕开一个小口,沿着边缘慢慢扯。牛皮纸打开,里面是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纸盒,报纸是家乡的晚报,日期是十月十七号,头版登着“全市中小学生作文大赛启动”。林知夏把报纸抽出来,叠好,塞进外套口袋。纸盒打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静静躺在里面。浅灰色的羊绒,手感柔软得不像母亲平时在超市买的那些打折毛线。领口是圆领,袖口收得细细的,胸前的花样是一圈小小的麻花纹,针脚密实匀称,一看就知道花了很长时间。毛衣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是超市收银台免费拿的那种白色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知夏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力透纸背,是母亲的手笔。
林知夏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封拆开。信纸是超市促销海报的背面,正面还印着“满一百减二十”。母亲的笔迹占了背面大半张纸:
“知夏,天气凉了,给你织了件毛衣,北京比咱们家冷,你要记得穿上。上次你说学校有活动没回家,妈没多想,就是你爸说想你了,叫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昨天你张阿姨说她女儿在省城师大读大二,说中文系课业很轻松,你咋天天在图书馆,别是累着了。妈也不想啰嗦,就是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妈总怕你在外面吃不好穿不暖。最近妈老是做梦,梦见你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在咱们家楼下那个小花园里跑,妈在后面追,你跑得特别快,两条小短腿一颠一颠的,妈怎么喊你都不停。后来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整栋楼都听见。妈跑过去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搂着妈的脖子说‘妈妈我疼’。现在想想,那会儿你多小啊,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妈追不上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继续写了什么,林知夏不知道,因为她的眼泪已经滴在信纸上,把“追不上了”四个字洇模糊了一小块。她抬手去擦,手指冻得僵硬,擦了两下反而把墨迹拉长了。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和毛衣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踩空台阶。
邮局旁边是个报刊亭,亭子外面的公用电话上落了一层薄灰。林知夏走过去,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妈妈”:知夏,毛衣收到了吗?妈按照你去年冬天的尺寸织的,要是不合身你跟妈说,妈再给你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快得像是一直守在旁边。
“喂?知夏?”周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超市收银台特有的嘈杂回音,有人在喊“促销鸡蛋还有没有”,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货架上,哐当一声。
“妈。”林知夏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收到毛衣了?我就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到了。北京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最低温度零下了,你记得把毛衣穿里面,外面套校服——”
“收到了。”林知夏打断她,吸了一下鼻子,“挺合身的。好看。”
“真的?那麻花纹我拆了织织了拆,弄了好几遍,就怕你不喜欢。”
“喜欢。”林知夏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赶紧咬住嘴唇,把哽咽咽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秀芬的语调忽然变了,收银台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按下去似的。
“知夏,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林知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再放回耳边时声音稳了一些,“有点感冒。北京这几天降温。”
“感冒了?吃药了吗?你从小感冒就爱拖,一拖就发烧——”
“吃了,妈,吃了药了。没事。”
“那你多喝热水,晚上被子盖厚点。妈给你寄毛衣的时候本来想塞点家里的感冒药,又怕不让寄。要不你给妈个学校地址,妈给你寄点药过去?”
林知夏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盯着邮局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不用,妈,校医院可以开药。”
“那你可别拖啊。”
“嗯。”
挂掉电话后,林知夏站在报刊亭旁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睛和鼻尖。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干枯的叶片贴着地面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把毛衣和信重新包好,抱在胸前,开始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母亲,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方念初”。
“喂?”
“知夏,你在哪儿?”方念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
“外面。怎么了?”
“你妈妈刚才打我手机上了。”方念初顿了一下,“她问我你是不是在北大。”
林知夏停住了脚步。马路对面是地铁站入口,人来人往,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你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干得厉害。
“我说……”方念初犹豫了,“我说是。我说你考上了北大中文系,不敢告诉她。知夏,对不起,她问得太突然了,我实在编不出来——”
“她怎么会有你的号码?”
“她说她翻了你高中毕业时那张全班通讯录,挨个打过去问的。打了好几个人,有人说不知道,有人直接挂了,打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我没忍住。”
林知夏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闭了一下眼睛。铁栏杆冰凉,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知夏?你说话啊?”
“没事。”她睁开眼,看着对面地铁站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怪你。迟早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裹。牛皮纸被她撕开的那个口子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一角,柔软的羊绒从缺口中探出来,像一只怯怯的手。她想起信上那句话——“妈追不上了”——那四个字洇开在信纸上的样子,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喘不过气。
“寒假回去,跟她说清楚。”
“你一个人说?”
“我一个人说。”林知夏直起身来,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念初,谢谢你没有替我圆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念初叹了口气:“你要是想找人陪你回去,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说。”
挂了电话,林知夏走进地铁站。站台上的人在风里缩着肩膀等车,她也缩着肩膀,但怀里的包裹被她护得严严实实,一点冷风都透不进去。地铁隧道深处传来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她低头看着包裹,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回家的画面——那间逼仄的客厅,那张摆满她从小到大奖状的玻璃柜子,还有周秀芬摔碗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上了车。车厢里暖气很足,冷热交替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抱紧了那件毛衣。
第十一章 寒假回家
林知夏在火车上站了十一个小时。
春运的票不好买,她只抢到一张硬座,车厢连接处挤满了拎着蛇皮袋的返乡人,泡面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她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包裹,里面除了毛衣和信,还多了一样东西——她的北大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和学生证。原件她不敢带,怕路上弄丢,但复印件和证件足够让周秀芬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
火车过长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知夏看着窗外灰白色的江面,想起高考出分那天,她躲在房间里用手机查成绩,看到“全省第三名”几个字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照常去学校拿志愿表,在周秀芬亲手填好的“省城师范大学”那一栏底下,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北京大学”。铅笔字后来被橡皮擦掉了,但她在系统关闭前最后十分钟,登录网站改掉了志愿。整个夏天,每一次母亲问她通知书到了没有,她都说“还没呢,师范类可能慢一点”。
到家是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小城的火车站破旧逼仄,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面包车司机,吆喝声此起彼伏。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过坑洼的水泥地,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围巾散了一截。她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就闻到了厨房的油烟味,腊肉炒蒜苗,那是周秀芬的拿手菜,每年过年都要做。
门开着。
周秀芬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瘦了,颧骨比暑假时更明显,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烟,她把火关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有说话。
“妈。”林知夏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的缝隙里,进退不得。
“进来,把门关上。”周秀芬的声音哑着,像好几天没睡好。她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比平时用力得多。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柜子,柜子里整齐码着林知夏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怕吵到谁。林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点了一根烟。
林知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行李箱靠在腿边,牛皮纸包裹放在膝盖上。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电视里主持人念新闻稿的声音在房间里来回撞。周秀芬端了三个菜上桌,一个腊肉炒蒜苗,一个红烧豆腐,一个清炒菜苔,都是林知夏爱吃的。她把碗筷摆好,自己先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饭。”
林知夏没有动。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邮局接到电话时母亲的声音,那种被按下去的颤抖。她把膝盖上的包裹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抽出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和学生证,放在周秀芬面前。
“妈,你看看这个。”
周秀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张纸,只是盯着林知夏的脸。那种目光林知夏太熟悉了,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次她晚归、每一次她考试成绩波动、每一次她偷偷看课外书被逮到,都是这种目光,像一层一层剥开的外衣,要把她看穿。
“这是什么?”周秀芬的声音很平。
“我的录取通知书。北大,中文系。”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周秀芬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拿起那张复印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开始抖。然后她把纸拍回茶几上,转身端起面前的饭碗,用力往地上一摔。
白瓷碗碎成几片,米饭撒了一地,几粒粘在桌腿的油漆上冒着热气。
“林知夏。”周秀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养你十八年,你连去哪里都不告诉我。全省第三,北大中文系,你瞒得可真好啊。”
林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想要拉她:“秀芬——”
“你别碰我。”周秀芬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法令纹淌进嘴角,“你联合你爸瞒着我,是不是?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看我一个人当猴子耍。”
“妈,爸不知道。”林知夏也站起来,声音发紧。
“他不知道?”周秀芬冷笑了一声,指着林建国,“那他这半年为什么总看北京天气预报?为什么上个月偷偷给北京一个号码打电话?”
林知夏愣住了,转头看向父亲。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坐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就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里的广告声。
“通知书是半年前到的。”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卡着东西,“北大招生办打过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确认家庭地址。我没敢告诉你妈。”
周秀芬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你说什么?”
“我不敢告诉你,怕你闹。”林建国抬起头,眼角湿润,“知夏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你该高兴才对。”
“高兴?”周秀芬的声音尖利起来,“我高兴什么?她一个人跑到北京去,离家一千多公里,谁照顾她?她感冒发烧谁给她熬姜汤?她从小胃就不好,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怎么办?”
“我不是小孩子了。”林知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十八年来第一次把堵在胸口的话全都倒出来,“从初中到高中,你只让我选你认为对的。爸的车坏了三年你不让换,说是省下来给我读大学。我的志愿你全填了师范,从第一到最后一个都没问我。我想学中文,从初中就想,连说出来都不敢,因为你会说‘学那个有什么用’。”
周秀芬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为我好。”林知夏的声音开始抖,“可是妈,你给我的那些‘好’,没有一样是我要的。我不去北大,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周秀芬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和散落的米饭,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你走吧。明天就走。”
“秀芬——”林建国喊了一声。
“我说让她走。”周秀芬站起来,背对着他们走进卧室,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响,很轻,却像砸在铁上。
林知夏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被林建国拦住了。
“我来。”父亲蹲下身,粗糙的手捡起那些瓷片,一片一片放在手掌里,“你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拖着行李箱出门。厨房里冷锅冷灶,父亲坐在沙发上,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两盒胃药。
“你妈半夜煮的,放在灶台上。”他说。
林知夏握着那袋鸡蛋,还是温的。她站在玄关,望向卧室紧闭的门,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
“爸,我走了。”
林建国点点头,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知夏拖着箱子走下六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出单元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吸了一口南方冬天潮冷的空气,拉着行李箱走向巷口。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打开来,发件人是陈默,只有一行字:“出站口往右走,我在停车场等你,送你回学校。”
第十二章 父亲的短信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知夏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南方的田野在窗外一片片往后退,灰绿色的,蒙着一层薄雾。她盯着雾气里模糊的树影,眼睛酸得厉害,却流不出眼泪。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箱倒柜的窸窣声,持续了很久。她不敢推门去看,就那么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坍塌。
硬座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打牌,有人吃泡面,对面的大叔脱了鞋把脚搁在座位上。她没买卧铺,省下的钱正好够她半个月的生活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家里报个平安,指腹悬在母亲的号码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列车钻进一个隧道,光线骤然暗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短信弹在锁屏界面上,发件人是“爸”。
她愣了一下,划开屏幕。
“知夏,你妈昨晚翻你从小到大所有奖状翻了一夜,桌子上铺满啦,从小学一年级三好学生到高三作文竞赛的证书,一张一张看。今早让我教你带好羽绒服。北京冷。”
林知夏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翻了一夜。那些奖状她早就忘了,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全国作文竞赛、省级数学邀请赛、校级的、区级的,有些泛黄了,有些边角卷起来了。母亲把它们全展开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她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母亲坐在客厅灯光下,戴着老花镜,手指抚过那些烫金字的封皮,从头到尾,从黑夜到天亮。
她打字,手指抖得厉害。删了三个字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屏幕上只剩下四个字:“爸,对不起。”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眼泪终于砸在屏幕上,一滴,两滴,模糊了那行字。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整个人缩在靠窗的角落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对面脱鞋的大叔悄悄把脚放了下去,别过头看别处。
过了大概五分钟,短信又来了。
“别说对不起。你妈就是嘴硬,她让我告诉你北大冷,多穿点。她说六楼的窗户她每天早上给你开一会儿透透气,你回来的时候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林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哭出了声。她想起昨天晚上母亲背对着她走进卧室关上的那道门,锁舌咔嗒一声。可是那道门后面,母亲坐在一桌子奖状中间,一张张看到天亮。
她回复:“爸,你帮我跟妈说,我到了就给她打电话。”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好。你妈在旁边听着呢,我开免提。”
林知夏咬住嘴唇,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哭腔压下去。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她对着手机说:“爸,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鼻音的,像是也哭过:“知夏,毛衣在箱子底下,你从小胃就不好,别吃凉的。”
是母亲的声音。说完就挂了,快得像是不敢多留一秒。
林知夏靠着车窗,把脸埋进羽绒服的袖口里,眼泪把面料洇湿了一小片。列车驶出隧道,阳光突然照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也堵着,可胸口那团闷了半年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撬开了一道缝。
到北京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拖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脸被帽子围巾裹得只剩眼睛,眼眶下面还是红的。她在人群里张望了几秒,就看见了陈默。他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款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个子高,很好认。
“林知夏。”他叫她。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陈老师”,声音还带着鼻音。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哭。他拖着箱子往停车场走,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爸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林知夏的脚步停住了。
陈默回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问我你在这边吃得好不好,宿舍暖气够不够,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北大中文系挺好的,食堂有南方窗口,宿舍温度冬天能到二十度。他还不放心,问我能不能每周给他发条短信,不用多,几个字就行,就说你平安。”
林知夏站在出站口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那袋没吃完的煮鸡蛋。周围全是陌生面孔,说着各种口音,拖着箱子匆匆而过。可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顿了一下,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退远了。
“他存了我的号码。”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应该是你高考完之后,他找到我。具体怎么找到的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是问了你高中的门卫,又找到了学校。他让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林知夏问。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你心重,知道了会分心。”陈默顿了顿,“你爸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都放在心里。”
就是这句话。林知夏忍了一路的情绪,在听到“什么都放在心里”这七个字的时候彻底崩了。她站在北京站广场上,当着陈默的面,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哭出声来。没有捂脸,没有背过身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羽绒服领口和胸前的拉链上。
陈默没有上前,也没有说“别哭了”这样的话。他站在她一步之外,静静等着。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他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过去。
“擦擦。”他说,“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你惹哭了,下次电话得打两个小时。”
林知夏被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接过围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围巾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走吧。”陈默重新拉起行李箱,“先送你回宿舍。你爸交代了,让我把你送到楼下,看你进楼门才能走。”
“他还说了什么?”林知夏跟在后面,声音还是瓮瓮的。
陈默想了一下:“他说你小时候坐长途大巴就会晕车,让我问问你今天吐了没有。”
“我没吐。”她说。
“我知道。但你爸不知道。”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待会儿到了宿舍,给他发条短信,就说到了。别的不用多写。”
林知夏把围巾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出租车穿过二环,长安街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三个字:“到了说。”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眼眶热得发烫,心里却比在火车上踏实了许多。那袋煮鸡蛋在书包里还剩下两个,她决定今天晚上吃掉一个,明天早上热一热吃掉另一个。
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和司机聊几句路况。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林知夏的方向,很快又转回去。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黄色。他的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短信来自“林知夏父亲”,上面只有一句话:“接到了吗?”
陈默打字回复:“接到了。在回去的路上。”
对方秒回:“好。谢谢你。”过了几秒又来一条:“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诉苦,麻烦你多费心。”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他想起林建国打电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极力克制却掩不住焦灼的语气,想起那个男人用夹着方言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北京冬天最冷多少度”。他当时回答“零下十几度”,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您放心。
出租车拐进学校西门,未名湖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博雅塔的轮廓在路灯映照下静静矗立。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好好读书。不为别人,为了那个翻了一夜奖状的母亲,为了那个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的父亲,也为了眼前这个一声不吭接过她全部狼狈的男人。
第十三章 云南来信
三月的北京还裹在倒春寒里,未名湖的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靠岸的地方已经化出一圈薄薄的水光。林知夏抱着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现代汉语方言调查》往宿舍走,远远看见陈默站在三十五楼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肩膀微微绷着。
她步子慢下来。
认识陈默快两年了,她始终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在讲台上把朱自清讲得满堂笑声的男人,那个在石舫上云淡风轻地说“你爸让我把你送到楼下”的男人,此刻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强撑着不倒的树。
“陈老师。”她走近了叫一声。
陈默转过头。他今天没戴眼镜,眼角有几道细纹在阴天里格外清晰。他把信封翻过来,露出正面,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地址栏写着云南省丽江市宁蒗县永宁乡石头寨小学。
“陈曦的信。”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今天刚到。门卫老周给我送过来的,还问我是不是有个妹妹在云南支教。”
林知夏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说话。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邮戳上的日期是三月九号,从宁蒗县寄出。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注意到“石头寨小学”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犹豫过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地址?”林知夏问。
“信里说了。”陈默把信封翻回背面,“她说三年前在老家县城的书店看到过一张‘优秀教师’的公示海报,上面有我的照片和单位。她拍了照存着,但一直没联系。今年过完年,她查了北大的官网,在中文系教师名单里找到了我。”
林知夏想起去年秋天陈默在咖啡厅讲的那些事。陈曦高三那年被父母从课堂上叫回家,书包还留在教室,课桌里那支钢笔是陈默上大学前送给她的,上面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字。陈默在北京接到妹妹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陈曦只说了一句话:“哥,你替我把书念完。”
那之后五年,陈曦没有回过一次家。过年时陈默的母亲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父亲一言不发地喝酒。陈默每年往云南寄东西,地址换过好几次,从昆明到楚雄到大理,全部石沉大海。
“我能看吗?”林知夏指了指信封。
陈默抽出信纸递给她。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边缘带着毛刺,蓝黑墨水写的字,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林知夏展开信纸,陈默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
信不长,三段话。第一段说她在石头寨小学教语文和音乐,学校一共四个老师,七十多个学生,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有。第二段说这几年她一直在关注陈默的动向,知道他从北大硕士毕业后回了老家县城一中,带了三年高中,去年又调回北大当老师。她知道林知夏的事——“哥,你带过的那个女生考上北大了,县里贴过红榜,我看到了名字。”
林知夏看到这一句时喉咙紧了一下。红榜。她记得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母亲周秀芬拿着县教育局门口拍的红榜照片回了家,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说了句“你考这么高干什么”就进了厨房。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可吃饭时一句话都没说。
信的第三段只有两行字。林知夏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行。
“哥,我不怪你,也不怪爸妈。我只是需要走自己的路。你在的地方我去不了,我在的地方你也来不了,但我们都看着同一片天。暑假我回来一趟。”
最后一句写在格子纸最下面,没有标点,墨水在“一趟”两个字上洇开一小团。
林知夏把信纸折好,按照原来的折痕对齐。“你要去找她吗?”她问。
陈默把信收回信封,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瓷器。“她说暑假回来。我去找她,她可能就不回来了。”他停了一下,“她的脾气我太了解了。这么多年没消息,突然写信,就是先探探路。我得让她自己走回来。她愿意回来,说明她真的把那些事放下了。”
林知夏望着他。陈默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博雅塔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柔软。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讲课时信手拈来,走路时步子不紧不慢,连去年在石舫上承认匿名资助她三年的时候,语气都像是在讲别人的教案。可此刻他捏着信封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紧张。”她说。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瞬,可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壳。“是有点。”他承认,“五年了。我给她寄过东西,打过电话,所有能找的渠道都试过。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现在知道她在教书……”
他没有把话说完。林知夏却听懂了。陈默放弃北京的一切回到小县城教书,是因为陈曦当年被剥夺了读书的机会。他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陈曦在教,把每一个想要上学的女孩都当成妹妹来守护。三年前他匿名资助林知夏,也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倔强。
“陈老师。”林知夏说,把信递还给他,“你妹妹教语文和音乐。你教语文,也教写作。你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陈默接过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了一下,打开了某扇他锁了很久的门。“你说得对。”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是我替她在活。现在想想,她自己在云南活得挺好,不需要我替。”
两人沿着未名湖北岸往西走。湖边的迎春花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在灰扑扑的枝条上缀成一串淡黄色的小点。陈默把信装进外套内侧口袋,拍了拍。林知夏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地方,想起去年冬天从火车站回来时他递围巾的姿势,也是这样不声不响的。
“你妹妹的字和你像吗?”她问。
“不像。她写字用力,我随我妈,写字轻。”陈默说,“但你注意到没有,她写‘石头寨小学’那个‘寨’字,下面那一竖拖得特别长。小时候她写作业也是这样,每个字最后一笔都会拖长,老师总说她。”
“像在给谁指路。”林知夏说。
陈默停住了脚步。他们正站在蔡元培像旁边,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铜像的轮廓映得模糊。他侧过头看着林知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
“她小时候放学走山路,回来天黑了会害怕。我就让她在岔路口用树枝画箭头,一路画到家门口。”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这么多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一阵风吹过湖面,残冰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像是真的觉得冷了,又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锁在衣服里面。他再抬起头时,眉宇间那股一直拧着的劲松开了。
“走吧。”他说,“信我留着了。你回宿舍也给你爸回条短信。上次你说想申请暑期支教,如果去云南,说不定能见到陈曦。”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把陈曦的事和林知夏的事放在一起说。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冷却,变成可以拿在手里传递的温度。
“好。”她说,“那我先跟您预约一个支教面试。”
“别跟我预约。”陈默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找社会学系的老孙,他管这事。我不管。”
“您刚才还说让我去云南。”
“我说的是‘说不定’。”陈默头也不回,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要是真去了,帮我带点云南的酸角糕。我妹小时候爱吃。”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后半截,可“我妹”两个字很清楚。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沉稳地落了地。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北京暖和了,迎春花开了。
不到一分钟,短信回过来:好。你妈让我问你羽绒服洗了没有,要洗干净再收,不然明年有味道。
后面还跟了一句:她说让你别省着吃。食堂贵就多买点水果。
林知夏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那封云南来信里最后那行字。陈曦写“我们都看着同一片天”。她抬头望了望未名湖上方的天色,灰蓝的暮色里有一颗星提前亮了。她给父亲回了两个字:知道。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好。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楼走去。路过三十五楼门口的银杏树时,她停下看了一眼,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凉的。
第十四章 五月的夜谈
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宿舍楼下的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林知夏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期末论文发呆。
论文题目是《论匿名书写中的自我认同》,她写了整整三周。初稿推翻了两遍,最后定稿七千字,从《少年维特之烦恼》谈到当代网络文学中的匿名写作,核心论点是:当一个人隐藏真实身份写作时,反而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她没写自己。但每一个字都是自己。
陈默给了九十二分,全班最高。批注只有一句话:你的故事比论文更好。
林知夏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学院路邮局的梧桐树在窗外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中考那年收到第一封“未名师兄”回信时的场景,信封上也是这样一行字,墨水是黑蓝色的,钢笔尖划在牛皮纸上,有了微微洇开的痕迹。那时她以为是北大的一位学长碰巧看到了她在校刊上发表的文章,出于鼓励才回信。她从没想过寄信人近在咫尺,从没想过那个每天穿着旧T恤在讲台上讲《诗经》的班主任,就是三年来听她倾诉所有秘密的人。
当然,她现在知道了。
上周陈默约她去咖啡厅讲了陈曦的事。她哭了两回,陈默给她递纸巾的时候手有点抖,显然他自己也很久没有对人完整讲过这件事了。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地变了,像是同一面镜子被分成了两半,各自站在自己的角度终于看清了对方反射出来的样子。她在课上课下依然喊他陈老师,他依然会在走廊里对她点头而过,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慎重的、小心翼翼的留白。
六月第一周,她约陈默吃饭。以感谢他指导论文的名义。电话里陈默顿了一下,说行,你定地方。
她定了学校东门外一家云南米线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挂着扎染布和草编的挂件,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头。她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凉茶,一杯去冰一杯常温。她坐下时看了一眼那杯去冰的,陈默顺手推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冰?”
“上次听你跟方念初打电话,说要少喝凉的。”他说完,端起常温那杯喝了一口,姿态随意,好像提到天气一样自然。
米线上来之前两人聊论文。陈默说她的论证框架搭得很扎实,如果再多加一些第一手材料会更好。“你可以采访几个长期匿名写作的人,包括网络论坛上的写手,听听他们怎么看待身份和表达的关系。”
“比如呢?”林知夏拿着筷子搅动碗里的米线,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比如你。”陈默说。
她抬起头。蒸汽散开的一瞬间,两人目光对上了。陈默没有笑,嘴角的线条是放松的,但眼神很认真。她放下筷子。
“陈老师。”
“嗯。”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米线店里的老风扇正好转过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桌面上的辣油气味。陈默沉默了很久。那段时间里她数了他衬衫袖口上一颗松了的扣子,数了邻桌情侣说了几次“然后”,数了墙上的风扇转了四圈半。
“我原先是把你当学生。”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后来发现你写给我的信里的那些话,我每一句都记得。你在信里问我人生是不是总有第二种选择,我那时候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你自己去找答案,但我其实已经给了答案。我回信告诉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林知夏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本来是把你当妹妹看,像对陈曦那样。但后来我不知道了。”他说,“我确定不了。因为我对学生的关心和对学生的关心,跟对一个人的关心,界线不一样。因为你写的东西我看得进心里。因为听说你中暑的时候我跑得比谁都快。”
林知夏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那你妹妹回来之后呢?”
陈默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着她,目光坦然。
“你毕业之前我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那还有三年。”林知夏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放下的松快。
陈默也笑了。他伸手把她那碗已经坨了的米线推到一边,叫老板重新下一碗。
“所以你这三年打算怎么办?”他问。
“用功读书,跟您保持距离。”她说,停顿了一拍,“至少表面上保持距离。”
“还有呢?”
“改称呼。”
“改成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未名师兄。”她说,“这个总可以吧。”
陈默没有回答。米线端上来的时候他多要了一个小碗,把自己碗里的鹌鹑蛋和肉片挑出来放进她碗里,动作极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林知夏低头吃米线,烫得舌尖发麻。桌子对面,陈默拿纸巾擦她溅在桌面上的汤渍,安安静静的。
从米线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五月末的晚风带着潮气,东门外的巷子里到处是烧烤摊的烟和学生的说笑声。两人没有打车,沿着中关村北大街往学校方向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陈默进去买了两瓶水,常温的。他拧开一瓶递给她。林知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两人都没有缩回去。
走到博雅塔下的时候陈默停下脚步,看了看塔身上被爬藤盖住的砖缝。塔影投在湖面上,被晚风吹碎成一层一层的光纹。
“我读研那三年,每天晚上跑步都会经过这里。”他说,“那时候想,要是陈曦也能看看这个就好了。后来决定回去教书,也是因为想通了,有些人不一定非要到这里才算看过世界。”
“石头寨的孩子有陈曦。”林知夏说。
“对。”陈默点头,“他们有自己的路桥和教室。我教你的那些写作技巧,其实你将来去教别人也一样用得上。”
“你给自己揽太多事了。”林知夏说,“陈曦有陈曦的学生,我有我的路。你不用替所有人承担。”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水塞进了她书包侧面的网兜里。
“给你明天喝。”他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林知夏往女生宿舍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朝她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让她想起去年秋天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后面歪着头冲她笑的样子,那时她满心都是被欺骗的愤怒。现在再看,原来那个笑里藏着的从来不是秘密,是另一种东西。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方念初正在敷面膜,问她那位陈老师找你什么事。林知夏把书包放下,从网兜里掏出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问我毕业了想不想去云南支教。”她说。
“你答应了吗?”
“我说考虑考虑。”
方念初“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看综艺。林知夏爬上自己的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陈曦的信,又读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我们都看着同一片天”。她拉开床帘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银杏树上面,清亮亮的一轮。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把屏保从原来的风景照换成了一张空白。
空白的屏保上留着一点光晕。那是刚才在博雅塔下,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来的样子。
第十五章 陈曦归来
七月的皖南,潮热得像是把整座小城泡进了温水里。林知夏坐在陈默那辆旧桑塔纳的副驾驶上,车窗外的合欢树开得没心没肺,粉色的绒花一路铺到路的尽头。省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水稻田,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低矮的山丘。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家到县城高中,三年里往返过几百回。但今天不一样。
陈默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臂靠着车窗沿。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上一颗小痣。林知夏这两天已经学会不要盯着他看。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她说。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你又没来过。”
“你信里画过地图。”陈默说,“高二那年,你说你们学校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卖烧饼的老张头总是多给你夹一块里脊。”
林知夏想起来了。那封信她写了三页纸,其中两页半在抱怨食堂的饭难吃,剩下半页画了一幅潦草的地图,标着“知夏的悲欢坐标”。她当时以为对方是个素未谋面的北大中文系师兄,信里什么话都敢写。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性好。”陈默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两侧的梧桐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金绿。他顿了顿,“尤其是学生写的东西。”
林知夏不再接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心跳渐渐快起来。前面是陈家村的地界了。村口那口老井还在,井边的石板被磨得锃亮。再往前二百米,就是陈默家的老屋,一栋六十年代建的两层砖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她昨晚到的家。”陈默熄了火,手放在钥匙上没动,“从昆明坐的绿皮火车,转了三次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她自己走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他停了一下,“她说陈曦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云南米线。说路上买的,怕坏了,用毛巾裹了一路。”
林知夏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棉布,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绷得很紧。
院子里有人。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人正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把小铲子给树根松土。她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用一根红绳系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林知夏在那一瞬间看见了陈默的影子——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微微上挑的嘴角弧度。但陈曦的眼睛更圆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皮肤被云南的日头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陈默笑了笑。
那个笑让林知夏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酸了一下。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看见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哥。”
“回来了。”
两句呼唤重叠在一起。陈默大步走过去,伸手把陈曦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极其自然,像是做过一百遍、一千遍。陈曦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光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落下来。她伸手抱住了他,很用力的那种,手指扣在他后背的衣服上,攥出了褶皱。
林知夏站在石榴树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多余。她想往后退,陈曦却在这时松开了陈默,转过头来看她。
“林知夏。”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哥给我发了三年你的作文。”陈曦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你是个天才。”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下意识地去看陈默,后者正蹲下来查看石榴树根部被铲松的泥土,好像完全没听见。
“又胡说。”林知夏嘟囔了一句。
“他从来没这样夸过人。”陈曦走近两步,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审视,“我小时候画画,画得再好他也只说还行。后来我作文得了全县一等奖,他翻了一遍,说句子通顺。就这四个字。”
“那是他怕你骄傲。”陈默终于开口,还是没抬头。
“你怕我骄傲?”陈曦笑出声来,“那你现在怎么不怕林知夏骄傲?”
陈默不说话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目光从陈曦脸上移到林知夏脸上,再移到那棵石榴树上。阳光很烈,他眯了眯眼。
“我去买点菜。”他说,“你们聊。”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看见他的侧脸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但没有断。
陈曦拉了两把竹椅到石榴树的阴影里,又从屋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她递给林知夏一块,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随手一抹。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林知夏问。
“我哥第一年给你回信的时候。”陈曦说,“他在信里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你。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偷偷摸摸的,好像帮别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为什么回老家教书?”林知夏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西瓜吃完了,她把瓜皮放在椅脚边的搪瓷盆里,又拿起第二块。
“我高三那年,我爸妈不让我参加高考。他们说家里钱要留给我哥读研,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去工厂挣钱才是正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时想不通,就跑了。跑出来之前给我哥写了一封信,我说我不怪他,但我再也不想回这个家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云南。在一个叫石头寨的地方停下来,那里缺老师,我就留下来了。一待就是五年。”陈曦抬头看着石榴花,“每年过年我哥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我从来不接。他发的短信我都看了,一条也没回。”
林知夏手里的西瓜被她捏出了汁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今年三月,我收到一封信。不是我哥写的,是以我爸妈的名义写的。信很短,说他们老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开得特别旺,不知道我在外面能不能看见。”陈曦吸了吸鼻子,笑了,“那字迹我认得,是我哥的笔迹。他模仿我爸写字,横平竖直的,特别难看。”
林知夏也跟着笑了,眼睛却湿了。
“所以我回来了。先回来看看,然后回云南。”陈曦说,“那边有二十几个孩子等我开学。我不能待太久。”
“陈默知道吗?”
“他知道。”陈曦说,“昨晚我们聊了一夜。他跟我道歉,说当年没有护住我。我说哥,你这些年替我活得太累了,以后你过你自己的。”
林知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在头顶的树枝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你不一样。”陈曦忽然说。她偏过头看着林知夏,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能让他笑。”
“他平时不笑吗?”
“不笑。”陈曦说,“他从小到大就不笑。所以那天他第一次给我发你的作文,附了一句话,说‘这个学生写东西让我想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林知夏低下头,不敢让陈曦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想起博雅塔下那个抬手的动作,想起米线店里他挑出来的鹌鹑蛋,想起那些信末尾日期与作文交上去的日期完全吻合。原来所有的秘密早就有迹可循。
陈默回来的时候提着一条鱼和一把青菜,还有一袋新蒸的米糕。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陈曦掌勺,林知夏洗菜切菜,陈默负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陈曦炒菜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轻快,像是云南那边的山歌。林知夏听着听着,觉得这个院子终于有了人住的样子。
回北京那天是七月十二号。陈曦送他们到村口,塞给林知夏一包晒干的石榴花。“泡水喝,降火。我哥火气大,你看他嘴角都起泡了。”她笑着朝陈默眨眨眼。陈默接过林知夏手里的包放进后备箱,没理她。
车子开上省道之后,窗外的水稻田在午后的光线里金灿灿的。林知夏把那包石榴花贴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你。”陈默忽然说。
林知夏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干净。
“谢我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你让我觉得,”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教书是有意义的。”
林知夏把石榴花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窗外有一群白鹭掠过稻田,飞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只放了那么一下,就缩回来。
陈默没有看她。但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像石榴花在枝头刚鼓起花苞的样子。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想起陈曦说的那句“你能让他笑”,想起方念初问她毕业了想不想去云南支教,想起昨天夜里陈默在院子里和妹妹聊天,声音很低很轻,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石头寨的孩子们有陈曦。未名湖边的学生有陈默。而她自己呢,她还有三年,写完论文,读完该读的书,然后去一个需要她的地方。也许云南,也许别处。谁知道呢。
车子驶过省界的时候,林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暑假什么时候回家,说冰箱里冻了她爱吃的杨梅。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下周就回。”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一眼陈默。他正把车拐进服务区,准备加油。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对上的那一瞬,林知夏忽然确定了。
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答案要等时间来给。而有些人,值得用剩下的所有夏天去等待。
第十六章 妈妈来北京
九月的北京还热着,秋老虎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林知夏刚下课,抱着两本古代汉语词典往宿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她都没腾出手接。第四回震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词典搁在路边长椅上,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亮着“妈”这个字,后面跟着七通未接来电。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周秀芬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听不出喜怒:“下课了?我在你们学校南门,你过来接我一下。”
林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南门。你爸让我来的,他说你再不回去就要忘家门朝哪开了。”周秀芬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别扭,“你们这学校也太大了,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南门。你赶紧的。”
林知夏抱着词典就跑。南门口人来人往,周秀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正站在保安亭旁边东张西望。看见林知夏跑过来,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脸扫到脚,最后落在那两本词典上。
“瘦了。”周秀芬说,“脸上没肉了。”
“妈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肯定找借口不让我来。”周秀芬把编织袋往她手里一塞,“提着。你爸给你带的,杨梅干、笋干、还有两罐子霉豆腐。重死了,我一路扛过来的。”
林知夏接过来,袋子沉得她手腕一坠。她妈这是把半个厨房都搬来了。周秀芬已经背着手往前走了,步子迈得很快,边走边左右看。“你们这个学校树倒是多。宿舍在哪边?”
到了宿舍楼下,周秀芬仰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六层老楼,皱了皱眉。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每到一层就问“到了没”,一直问到五楼。进了宿舍周秀芬先环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林知夏的床边,伸手捏了捏被子。
“这么薄。北京冬天不得冻死你。”
“有暖气,妈。冬天室内特别暖和。”
周秀芬没接话,又去摸窗台,指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举起来看了看。“擦得还算干净。”她走到书桌前,把散着的几本书码整齐,边码边念:“书倒是买了不少,看得完吗?别光花钱不读。”
方念初从外面回来,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了声“阿姨好”。周秀芬打量了她两眼,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你就是念初吧?知夏电话里提过你。长得真俊。”
“阿姨您坐您坐。”方念初把自己的椅子推过来,又朝林知夏挤了挤眼,那意思是“我先撤”。
周秀芬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你爸让我带来的。他说北京花销大,别舍不得吃。”
林知夏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喉咙发紧。她知道这些钱是父母攒了多久的。出租车跑一趟活才挣几个钱,超市收银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妈,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有勤工俭学,够用——”
“给你就拿着。”周秀芬打断她,“你爸说了,女孩子在外面手头不能紧。”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周秀芬端着餐盘跟林知夏转了一圈,最后只打了一个素菜和一碗米饭。林知夏给她加了一份红烧肉,周秀芬用筷子拨回去:“我血脂高,不吃肉。”但林知夏记得她妈在家最爱吃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周秀芬问了很多。课多不多,老师严不严,和同学处得好不好。林知夏一个一个答,周秀芬听着听着突然说:“你们那个陈老师,就是原来高中那个?我听你爸说过一嘴。”
林知夏筷子顿了一下。“嗯。他现在是我的班主任。”
周秀芬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你爸说他是个好人。当年你那些信,是你爸去学校找的他。”
林知夏愣住了。
“你以为你爸什么都不知道?”周秀芬看着她,眼里有种林知夏从没见过的复杂神色,“你妈我也不傻。你那些信压在枕头底下,我收屋子的时候看到过。后来你爸专门去学校打听,陈老师一五一十都说了。你爸回来跟我说,让孩子去吧,那个学校好。”
林知夏低着头,眼泪滴在餐盘边上。
“哭什么。”周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别在这儿哭,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她说完自己也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下午周秀芬坚持要走。林知夏要送她去北京西站,周秀芬不让,说地铁挤得很,你留着时间看书。最后林知夏还是跟着上了地铁,一路站到西站。出站的时候周秀芬走在她前面,背有点驼,头顶的头发白了一片,在出站口的风里被吹得有些乱。
进站之前周秀芬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北大挺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比我给你选的师范好。”
林知夏一下子就哭了。她上前一步抱住周秀芬,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周秀芬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超市冷气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
“别哭。妆花了不好看。”周秀芬推开她,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腹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回去吧。到了给你爸发个消息。”
周秀芬刷了身份证进闸机,头也没回。她穿的那件碎花短袖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很快就找不到了。林知夏站在栏杆外面,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别挡着通道,她才转身往外走。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了。林知夏坐到床上准备复习明天的现代文学,手伸到枕头下面拿笔记本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掀开枕头,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地躺在那里。信封上什么字也没写。她拆开,里面是三千块钱,红色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钱下面压着一张超市的宣传单,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周秀芬歪歪扭扭的笔迹。
想吃啥买啥。
林知夏攥着那张宣传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正面是超市的促销广告,鸡蛋一斤便宜八毛钱。她妈大概是随手从收银台拿的。她把钱和纸重新装进信封,贴在胸口抱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母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中午发的,周秀芬问她吃没吃饭。她打字:妈,钱收到了。谢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这个提示闪了好久。最后周秀芬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乖。
林知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建国在那头含含糊糊地说:“你妈上火车了?”
“爸。”林知夏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妈那件碎花衣服是不是旧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妈今天穿的那件确实洗得快要看不出花纹了,颜色也泛了白。“嗯,是挺旧了。”
“那你回头在网上给她挑一件,夏天穿的,凉快点的。钱我给你转过去。”林建国说完就挂了,像是再晚一秒就会被女儿听出什么似的。
林知夏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博雅塔的灯已经亮了,隔着未名湖的水面看过去,光晕是一团暖融融的橘黄色。她想起今天在西站,母亲进闸机之前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肩膀绷得紧紧的。
方念初蹑手蹑脚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红着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把刚买的热奶茶放在她桌上。“校园超市新开的,买一送一,我喝不完。”
林知夏点点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盖咸咸的,底下的红茶很烫。她翻开现代文学的课本,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从老家带来的杨梅干包装纸,她妈亲手晾的,颜色比外面卖的要深,上面还沾着一点点粗盐粒。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嚼着嚼着又泛出甜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写作课,别迟到。
林知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书。窗外未名湖的方向传来几声蛙鸣,一声接一声,和三年前她在南方小城听到的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个趴在书桌前给“未名师兄”写信的小姑娘,和现在坐在北大宿舍里的自己,中间隔着的那些日日夜夜,忽然都变得清晰而温柔起来。
第十七章 论文与告白
六月的北京已经热得不像话。林知夏站在答辩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手里的论文稿纸边缘被汗浸得微微发软。她低头看了一遍答辩陈述的开头,又抬头看了一遍教室门上的标牌,心跳快得像是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
方念初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你初稿写了七遍,终稿改了十四遍,陈老师都说没问题了。”
“他说没问题不代表答辩委员会说没问题。”林知夏把稿纸卷成筒又展开,展开又卷成筒。
“你论文题目是什么来着?论教育叙事中的情感真实性?”方念初歪着头念了一遍,“听起来就让人想睡觉,但陈老师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坐他后面那排,看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没接话。她当然知道陈默看到那个题目时是什么反应。那天她把开题报告发给他,半小时后收到回复,只有一句:这个题目只有你能写。
答辩教室的门开了,前面的同学陆续走出来,有人轻松有人苦脸。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五位答辩委员坐在长桌后面,正中间是她的指导老师陈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头发显然打理过,和前几年在高中教室里那个衬衫皱巴巴、头发乱翘的语文老师判若两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在低头翻论文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知夏站到讲台后面,把PPT打开。第一页是她论文的标题,副标题写着一行小字:以三所乡村中学的语文教育实践为例。
“各位老师好,我是中文系2018级本科生林知夏,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论教育叙事中的情感真实性》。”
她开始陈述。前五分钟讲理论框架,后五分钟讲田野调查——去年暑假她跟着陈默去云南石头寨小学待了三周,陈曦给她提供了大量一手材料。她讲那些乡村孩子如何用作文表达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情感,讲一个叫阿月的女孩在周记里写“我想妈妈但我不说因为奶奶会哭”。讲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开始有点抖。
“以上是我的答辩陈述,谢谢各位老师。”
答辩委员会主席先提问。林知夏一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逻辑没有乱。轮到陈默提问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几秒。
他翻到论文最后一章,抬起头看着她。“你在结论部分提到,教育者与被教育者之间情感的真实性是教育叙事成立的核心前提。我想问你,如果这个前提本身是建立在隐瞒或者不完整的信息之上的,它还能成立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量身定做的。她记得三年前自己坐在陈默的写作课上,交了一篇写女孩发现人生被设计的小说。三年过去了,他还在问同一个问题,但方式变了。
“我认为可以成立。”她稳了稳声音,“真实不等于全部真相。母亲对孩子隐瞒自己生病的消息,但爱是真的。老师对学生隐瞒自己的过去,但期望是真的。情感的真实性不取决于信息是否完整,取决于行动是否指向对方的成长。”
她说完之后看向陈默。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答辩结束。五位委员退场讨论,林知夏站在走廊里等结果。方念初跑过来递给她一瓶冰水,瓶身上全是水珠。“怎么样?”
“陈老师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林知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心跳稍微慢了一点。
十分钟后答辩委员会主席出来宣布结果:优秀。林知夏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方念初在旁边鼓掌鼓得最大声。
人群散去之后,林知夏抱着论文往宿舍走。走到未名湖边的岔路口,她看见陈默站在石舫旁边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深灰色的身影被湖面的反光衬得有些模糊。
她走过去。
陈默把书递给她。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经注析》,封面上的字已经有点磨掉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一圈,看得出翻了很多年。
“你第一封信里说想读这本书,那时候小城书店买不到。”陈默说,“我读研的时候在旧书摊上淘到的,本来想等你高考完送给你,后来觉得不合适。就一直留着。”
林知夏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陈默的笔迹,墨水有些洇开了,应该是写上去很多年,纸张受了潮。上面写着:愿你永远为自己选择。
她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毕业了。”陈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课堂上讲一个知识点,“我现在可以回答三年前的问题了。那天在石舫,你问我为什么是你。我当时说因为你值得。这句话现在还是真的,但后面还有半句——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长大。从你写第一封信开始,到你坐在北大教室里的第一天,到现在。”
林知夏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从柳叶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她想起六年前那个趴在书桌前写信的自己,想起三年前在新生见面会上看到讲台上那张脸时的震惊和愤怒,想起母亲寄来那件碎花短袖和牛皮纸信封里的三千块钱。
“我选择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像是绷了很多年的一张弓终于松了下来。
“那这次是你自己选的。”他说,“不许反悔。”
林知夏把书抱在胸前,低头又看了一眼扉页。那行字旁边还有极小的几个字,她凑近了才看清:2015年冬,于北大南门旧书摊。
那年冬天她刚上高一,第一次给“未名师兄”写信。信的开头是:师兄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告诉你,我想考北大。
风吹过未名湖的水面,波光粼粼地碎了一片。林知夏把书合上,和陈默并肩沿着湖边慢慢走。没有人再说话,但走了一段路之后,陈默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远处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和六年前她在南方小城台灯下写信时窗外那些模糊的灯火,在记忆里重叠成同一片温柔的光。
第十八章 未名湖的秋天
九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凉意,林知夏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一阵风吹得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蹲下去捡了一片,叶子还带着点绿,边缘却已经枯黄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新盖的教室,水泥墙面刷得雪白,窗户上挂着蓝色窗帘,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石头寨小学开学了”几个字。黑板前面站着十几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些还沾着泥点,但每一张脸都笑得露出了牙。照片右下角,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侧着身,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照片的边角有点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过来的。
陈默又发来一行字:陈曦寄来的,上个礼拜拍的。她不肯站在中间,非要躲在旁边。
林知夏把照片放大,看着陈曦的侧脸。她和陈默长得很像,尤其是额头和鼻梁的线条,但眼睛更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得很深。这三年多来,林知夏见过她两次,一次是2019年夏天陈曦刚回来那会儿,一次是去年春节陈曦来北京看陈默。每次见她,都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特别安静的力量,像是经历过最坏的,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林知夏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把梧桐叶夹进笔记本里,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拐了个弯,朝未名湖走去。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每天从图书馆出来绕湖走一圈,有时候会遇到陈默,有时候不会。今天她没约他,但远远就看见石舫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走近了,陈默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今天怎么在这?”林知夏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刚开完系里的会,想着你差不多该从图书馆出来了。”陈默合上书,是一本新版的文学理论教材,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纸,“陈曦的照片看到了?”
“看到了。新教室是去年冬天开始盖的吧?”
“嗯,她攒了两年钱,又找了当地几个家长一起凑的。照片里那黑板是她自己刷的漆,手都冻裂了。”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林知夏注意到他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小时候最怕黑,现在一个人住在学校旁边的宿舍里,晚上备课到十一二点,也不怕了。”
林知夏侧头看着他。夕阳正好从博雅塔那边斜过来,照在陈默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今年三十岁了,鬓角有了一两根白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深了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林知夏问。
“寒假吧。”陈默侧过头看她,“你要不要一起?”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邀请我见家长?”
“你早就见过了。”陈默也笑了,“我是说,你之前说想看看乡村小学到底什么样。陈曦那边缺老师,寒假有个短期支教的项目,中文系可以申请。”
“我考虑考虑。”林知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博雅塔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柔软。
陈默没有再追问。他翻开书继续看,林知夏就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翻陈曦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们举着黑板,黑板上除了“石头寨小学开学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写的:谢谢陈曦老师。
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国庆前一周,林知夏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十一回去。”
“真的?”周秀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能从听筒里听见她在围裙上擦手的声音,“几号的票?想吃什么?我让你爸提前去市场买排骨,你上次说学校食堂的排骨都是水煮的——”
“妈,”林知夏打断她,“我多带一个人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带谁?”
“陈老师。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默。他现在是我研究生导师。”
周秀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高中的班主任?教过你的那个?”
“嗯。”
“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他呢,说你高一那会儿家长会,陈老师跟你爸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让你爸别逼你读师范,随你考哪儿。你爸回来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管太多。”周秀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林知夏听不太准的东西,像是抱怨,又像是感慨,“你带回来吧,我多做两个菜。”
挂了电话之后,林知夏靠在宿舍床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方念初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妈同意了?”
“没反对。”林知夏说,“这就是同意了。”
“那你爸呢?”
“我爸听我妈的。”
方念初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林知夏,你说咱们都毕业一年多了,我怎么感觉你家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呢。”
“顺了。”林知夏站起来收拾行李,把给爸妈买的北京特产往行李箱里塞,“只是我妈这个人,嘴上再硬,心里早就软了。大一那年寒假我拿出录取通知书,她摔了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是给我煮了六个荷包蛋。她气的是我瞒着她,不是气我考上北大。这两件事她一直分得很清楚。”
方念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十月二号,林知夏和陈默一起坐高铁回南方。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上车就翻开论文看,钢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林知夏靠在他肩膀上,半睡半醒地听着广播报站名。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建国开着出租车等在出站口,看见林知夏出来就把烟掐了,走上来接过行李箱。他看了陈默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后备箱打开。
“爸,这是陈默。”林知夏说。
“见过。”林建国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你高中家长会,他跟我握过手。那时候你才十六岁,小不点一个,现在都读研了。”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声音有点闷,“陈老师,上车吧。”
出租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车载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说:“陈老师,我女儿读高中的时候你给她写了三年信,我这件事是去年才知道的。”
陈默坐直了身子:“林叔,叫我小陈就行。”
“不,该叫老师。”林建国发动了车子,“你教书育人的,我开出租车的,称呼不能乱。我说这个话不是怪你,就是想问问,你来家里吃饭,是以老师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林知夏想开口,陈默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
“林叔,我今天是以林知夏的男朋友身份来的。”陈默的声音很稳,“但我也永远是她的老师。这两个身份不矛盾。”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林知夏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那些旧楼房、窄巷子、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每一样都和记忆里一样。她想起四年前离开这里去北京的时候,坐在出租车后座一路哭到火车站,不敢让父母送,怕自己忍不住露馅。
那天林建国以为她是去省城师大报到,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公交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就转身走了。林知夏在车上把脸埋在书包里,哭了一路。后来每次放假回家,她都在火车站外面的公厕里换掉有北大标志的衣服,把学生证藏进内衣夹层。
四年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坐在这辆出租车里,不用再藏什么。
到家的时候周秀芬已经在厨房忙了半天,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陈默站在客厅里,点了点头:“小陈来了,坐吧,饭马上好。”然后缩回厨房继续忙。
林知夏跟进去帮忙,被周秀芬赶了出来:“你陪陈老师说话,别在这添乱。”
林知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母亲切菜。她切黄瓜丝的动作很快,刀敲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像下雨一样。切了一会儿她停了,头也不回地说:“你别在那站着,去把你爸的酒拿出来。你爸说要和小陈喝两杯。”
“妈,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周秀芬把黄瓜丝拨进碗里,开始切葱花,“你都读研了,谈恋爱又不是犯法。只要他不耽误你读博士就行。你爸说得对,女孩子要多读书,读到哪算哪,读到没人要了也没关系,家里养得起。”
林知夏听到最后一句笑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母亲的腰。周秀芬挣了一下没挣开,啧了一声:“多大了还撒娇,出去出去。”
饭桌上一共六个菜,有排骨、红烧鱼、油焖虾、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冬瓜汤。林建国给陈默倒了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
“小陈,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场面话。”林建国端起杯子,“我就这么跟你说,我女儿从小到大读书没让我操过心,唯一让我操心的是她觉得我不关心她。其实我关心,就是不会说。那年她高考,我每天在考场外面等,不敢让她看见,远远看到她出来了,我就开车走了。后来她跟我说考上师大了,我说挺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去哪都行,只要她高兴。”
他说完把酒一口闷了。林知夏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鼻尖发酸。
陈默也把酒喝了,然后放下杯子说:“林叔,我跟你保证三件事。第一,我永远不干涉她做任何决定。第二,她博士毕业之前我们不考虑结婚,她想去哪读博我都支持。第三——”他顿了一下,“她不用觉得对不起你们。她瞒着你们是因为太在乎你们,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周秀芬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林建国又倒了一杯酒,跟陈默碰了碰:“那我女儿交给你。你得让她继续读博士。”
“一定。”
林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陈默一脚。陈默面不改色地喝完第二杯酒,桌布下面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
回北京的火车上,林知夏靠着陈默的肩膀看窗外。铁轨旁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田野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又碎开,远处有山,山尖上挂着淡淡的云。她想起四年前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敢告诉。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上给“未名师兄”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师兄,我考上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没有再收到回信。陈默后来告诉她,那几天他一直在等她的信,想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没有回,因为他知道林知夏的下一封信里就会有答案。
列车穿过一条隧道,车窗上倒映出两人的脸。林知夏看着玻璃里自己和陈默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四年的时间既漫长又短暂。漫长到让她从那个躲在被窝里哭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可以坦然带着男朋友回家的人,短暂到好像昨天她还在高中教室里写匿名信。
陈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想四年前的事。”林知夏闭上眼睛,“想我应该早点告诉我妈。”
“现在也不晚。”陈默的声音很轻,被火车的轰隆声盖住了一半,“你还有三年博士要读,有的是时间。”
林知夏笑了,往他肩膀上蹭了蹭。“陈老师,你现在应该催我写论文,而不是让我浪费时间回想过去。”
“我是你导师,不是你的闹钟。”陈默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睡一会儿,到北京我叫你。”
林知夏闭上眼睛。火车平稳地往前开,车窗外的光一闪一闪地从眼皮上掠过。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到了北京,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图书馆、论文、每周的读书会、未名湖边的散步。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母亲发来的微信从“别熬夜”变成了“让小陈提醒你吃早饭”,父亲给她的转账备注从“生活费”变成了“买书钱别省”。她还是原来的她,但所有人都知道了,也所有人都替她高兴。
她攥着陈默的手,在火车的摇晃中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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