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凭什么从一个败军之将变成万世香火的神

麦城是关羽最后一站，这座城在漳水边上，冬天冷得割脸，他带着残兵进来的时候，身后的荆州已经姓了孙。城里粮尽，夜里有人建议突围，他带着关平与十几骑出城，走了不多远被东吴的埋伏围住。潘璋的部将马忠在一条小路上截住了他，把他捆了。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关羽与关平在临沮被杀，年约六十。

关陵大殿里供着关羽坐像，红脸长髯，周仓与关平侍立两旁

关羽是河东解人，大致在今天的山西运城解州一带，年轻时在家乡犯了事，逃到涿郡，在那里遇见刘备和张飞。此后二十多年，他跟着这个人从涿郡打到徐州，从徐州逃到许都，一路都做前锋。

他的死法很不体面，没有战死，是被擒后杀的，败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向上。身后更乱，孙权把他的首级送到洛阳交给曹操，曹操以诸侯之礼把首级葬了；孙权自己又在当阳为他造了一座坟；蜀汉在成都为他立庙。一个身首分葬三地的人，在史书里原本只是一条记载。

蜀汉后来追谥他壮缪侯，这个谥号后世有争议，有人说缪字含未能全功的意思，多少有点批评的意味。那时候他的身份是前将军、汉寿亭侯，刘备手下的第一号武将，与他的名声还差着一大截。

他一生最硬的一仗在建安五年，曹操东征，他与张辽为先锋，袁绍遣颜良围攻白马。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麾盖，策马冲入阵中，在万人堆里刺死颜良，下马割下首级回来。这一战《三国志》只给了寥寥数笔，分量却极重，是全书里唯一一次写清阵中斩将的记录。他后来受封汉寿亭侯，凭的就是这一功。

曹操待他很厚，赐宅赐财，拜他为偏将军。他知道刘备在下邳，把曹操赏的金银与印信留在原处，带着旧部就走了。曹操没有派兵追，还下了令不许沿途阻拦。这件事在后来的话本里被铺陈成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那些关卡与斩将多是后世加的，可挂印封金这个动作本身是真的。忠与义两样东西，在他身上第一次被民间看见。

刘备入川时，把荆州整个交给他与诸葛亮，后来诸葛亮也入川增援，荆州只剩他一个人扛。这个安排在当时有其道理，荆州北边是曹操，东边是孙权，两面都得顾，非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可。可独当一面也意味着没人商量，粮、兵、外交、对吴的辞令，全在他一人手里。他后来对孙权求婚使者的那句虎女焉能嫁犬子，气是出了，路也窄了。

真正把他抬起来的，不是史官。

最早的神化文本出现在唐朝，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在玉泉山打坐，传说夜里有关羽的亡灵前来，说愿受戒律，智者便为他授五戒，请他做佛寺的护法伽蓝。这段故事记在唐人的碑文里，真假无从查考，但方向很明确，连佛门都愿意用他。一个横死的人，需要有人给他安排一个位置，让他不至于留在路上作祟，而让他守门，是两家人都不吃亏的办法。

宋朝是真正的转折，宋徽宗宣和五年封他义勇武安王，从此一路加封，南宋给他临江王、武安王，元明清不断添字。为什么偏偏是宋朝，道理不难懂，偏安的朝廷最缺的是守土而死的人，而他死得刚好。忠这个字在宋代以后被抬到极高，忠臣里最出名的一个是文天祥，武将里就是关羽。朝廷需要他，民间也需要他，两边一拍即合。

庙里的关羽多是五绺长须绿袍金甲的造型，这个形象定型于宋元，与史书里的样子相去甚远

明万历年间，道士们把他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佛门的伽蓝、道教的帝君、民间的关老爷，三教各取所需。同一时期《三国演义》成书流传，书里那个夜读《春秋》、义释曹操的关羽，反过来又给民间信仰递了现成的脚本。书与庙是互相喂养的关系，书里给他加戏，庙里给他加号，几百年滚下来，他成了中国历史上封号最长的神。

清代的规格走到顶，与文圣人孔子并列，称武圣。京城里关帝庙一百多座，几乎每个县城都有一座。晋商的票号、盐商的船队，账房正中供的是关公，拜的不是勇，是义。商人走南闯北，最怕同伙卷款，把关公摆在账台上，比写十纸契约管用。

有几件事要分开算，民间越传越神的几件事，多数经不起核对。桃园结义，《三国志》只说刘备与关张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没有结拜，更无桃花。温酒斩华雄，华雄是被孙坚的部队斩的，那杯酒其实不该敬他。单刀赴会倒是真事，可主动邀约的是鲁肃，双方各带一口单刀见面，谈的是荆州的归属，谈得不欢而散。刮骨疗毒在史书里有，箭伤毒入骨，医生请他伸臂来刮，他血流满盘照旧喝酒谈笑，只是那名医没有名字，写成华佗是后世的手笔，华佗死在他中箭之前。

解州是关羽故乡，这座庙被称作关帝庙祖庭，历代皇帝不断给它加封号

刘备取益州后，孙权遣使来索荆州，被他一句话顶回去。建安二十年两家差点开战，最后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划归孙权，账面上各让一步，刺却扎下了。他督荆州事时，南郡太守麋芳与将军士仁负责后勤，两人一向被他轻慢，军粮供得迟，他放下话，回来再算账。吕蒙白衣渡江，麋芳与士仁立刻开城，江陵一夜易手。麦城里他真正守不住的，是人心。

水淹七军是真的，建安二十四年秋，他攻樊城，曹操遣于禁、庞德来救，秋雨汉水暴涨，七军尽没，于禁投降，庞德被杀，这一战把他推到一生顶点，也把他推到死路上。孙权早就在算荆州，先是为子求婚被他骂回，后有湘水划界的旧账，吕蒙白衣渡江时，他还在樊城城下看水。

一个人守不住荆州，原因不全在他，可刘备把西线全交给诸葛，东线全交给他，这个布局本身就是赌。赌输了，麦城就是结局。

他死后两年，刘备称帝后第一件大事就是东征，夷陵一把火烧回白帝城，蜀汉精锐尽丧。诸葛亮后来几次北伐都受制于兵源与粮草，根子就在这一战。一个武将的死能拖垮蜀汉的后半段，这不是战功的问题，是战略位置的问题。

但人们记住的不是赌局，三处坟，成都庙、洛阳关林、当阳关陵，一千七百年香火不断。一个武将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他输掉的那一场。生前身后隔着两千里的落差，把他从史书里提拔出来，放到每家每户的供桌上，供的不是赢，是讲义气、守信用、输了还不改口。

夜读春秋是宋元以后给他加上的习惯，史书里他读的是《左氏》一类，与这个画面隔着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