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条蛇在我家待了八年,我妈死活不让打。拆开墙那天,我才知道它为什么不肯走
去年冬天那阵子,我回了一趟老家。夜里被我妈喊醒,她说,它又来了。
我把棉袄披上,走到灶房那边,看见那条蛇盘在灶台底下,头抬着,一动也不动。
我妈手里攥着根烧火棍,站在门口,拿棍子点着地,小声跟我说,是你爷爷回来看我们了,别怕。
我困得不行,就跟她说,妈你拿棍子站那儿干啥,打啊,把它赶出去就完了。她说,这个不能打。
这条蛇的事情,我记得相对还是比较清楚的。头一回是八年前,我爷爷刚走那阵子,我妈在米缸后头见着它,吓得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胳膊肘磕青了一大块。
后来它就慢慢成了常客,灶房、鸡圈,哪儿都有可能见着它。有一回它钻进了水缸后头,我妈舀了半缸水才发现,瓢都扔了。
我说,找人把它捉了吧。她说不行。我说,那就下点药。她说不行,那是爷爷。
我们那边老人当中有这么一个说法,家里的蛇不能打,打了会出事。谁家打过,谁家后来就不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隔壁王婶也说见过,说它在天井那棵枣树杈上一圈一圈盘着,太阳一照花花的,她没敢动,绕着走。
我其实不太信这些。我在城里开了个小店,早上六点就要上货,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一天到晚跟货架上的价签打交道。你说一条蛇能是谁爷爷,我这脑子转不过来。
我跟她说了多少回,那是菜花蛇,不咬人,往往就是爱往暖和的地方钻。她嘴上嗯嗯,回头还是不打。
不信归不信,每回她打电话说蛇又来了,我挂了电话,总得坐一会儿才缓得过来。你说这算信还是不信,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说不好。
我爸是前年走的。走之前那半年,他就爱坐在里屋那把椅子上晒太阳。那把椅子靠着一面老墙,是我爷爷那辈砌的,里头走的是灶的烟道。
冬天一烧火,那面墙就一直是温的,手贴上去不凉。我爸说靠着舒服,腰也不疼。
他走了以后,我说妈你跟我到城里住吧,这屋卖了。她说我不去。我说这屋留着干啥,都空了。她说空了也是家。我说家能当饭吃。她就不吭声了,蹲在门口择她的菜。
开春那阵子,里屋那面墙开始起皮。先是鼓出一小块,手一按是空的,后来越鼓越大,看着就要塌。我说不行,得修了,哪天砸下来算谁的。我妈说,修吧。
我说那我找人吧。她说慢点,能不能过了年再动。我问为啥,她说也没啥,就是过年不想动那屋。我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她舍不得我爸那把椅子。
我爷爷会垒灶,会盘炕,村里谁家盖房都找他。他不爱说话,蹲在门槛上能抽一袋烟,一句话也不说。我小时候跟他不亲,他也不会哄孩子,顶多从兜里摸出块糖给我,糖都化了,粘在纸上。他烧了一辈子的火,那灶同时也是他自己垒的。
开春我请了两天假回去,找了个本家的叔,扛了两把锤子。墙皮一敲就掉,里头果然是空的。叔说,哎哟,你爷这烟道垒得巧,一个口都没封死。
再往里掏,先是出来一层蛇蜕,白白的,一碰就碎。不知道攒了多少年,反正不止一条蛇的。我妈站在我后头,没吭声。
掏到最里头,有个脸盆那么大的空腔。里头有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拿手一掰就开了。里面放着两本存折,一沓毛票,还有我爷爷那根旱烟袋。
存折是拿我名字开的。我上高中那三年,他每年存一点,最后一笔是我上大学那年。他一个字没跟我提过。他那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那个空腔是热的。手伸进去,比外头暖和。烟道就从这儿过,是我爷爷砌的,还留了个口没封死。
他是知道的,知道那条蛇年年在这儿过冬。他烧了一辈子火,那面墙就一直是热的。他大概也没打算跟谁说,连我妈都没告诉。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说这蛇是八年前来的,其实不对。我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回,他说灶房里养了个东西,别打它。我那时候还小,以为他说的是那只老猫。
墙根底下蹲着我家那条黄狗,这半天一声没叫,就一直看着我们。我伸手摸它,它躲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蛇到底是不是我爷爷。按道理讲,肯定不是。可你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么我也不敢拍这个胸脯。它就在那儿,八年了,年年回来,找那个暖和的地方。别的我也想不出来。
墙后来是补上的。我特意跟叔说,那个口留着,别封。
叔说留它干啥。我说留着就留着。
我妈那天没哭,就是蹲在那儿,把地上的蛇蜕一片一片捡起来,拿我爸那件旧褂子包好,塞进柜子最里头。捡完她说,中午给你擀面吃吧。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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