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四,我正在楼道口给囡囡系书包带,听见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媳妇儿”,探出头去,看见军子站在单元门口,晒得黑瘦,脚边搁着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编织袋,冲我咧着一口白牙笑。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晃得我眼睛发酸,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趟北京之行,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沉,走到一半还歇了歇,扶着栏杆喘了口气。我说你才爬个三楼就喘成这样,出去几天把身子骨都养娇了?他嘿嘿笑,说北京太大,每天走路走得脚底板起泡,还没缓过来。
进了门,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东西,掏出一件印着“清华大学”的白色T恤,说是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一件,给囡囡留着长大穿。又掏出一盒果脯,一包茯苓饼,还有一条纱巾,红底上面印着黄花朵,他说天安门广场上有人拿着卖,开价十五,他砍到八块。
我嘴上说又乱花钱,心里头其实软了一下。他把纱巾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两道干裂的口子,像是被冷风吹的,就问他北京是不是很冷。他说冷,风大,天安门广场上站着,脸都被刮得生疼,不过值。
那天傍晚我包了韭菜饺子,他吃了满满两大碗,打着嗝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囡囡爬到他膝盖上,要他讲北京的故事。他就说故宫的房子多得像迷宫,说长城长得看不到头,说升旗的时候那么多人,有人天没亮就去占位置了。
囡囡问他:“爸爸,你看到毛主席了吗?”他愣了一下,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挂着呢,爸爸看到了,真大。”囡囡就拍手笑,说以后也要去北京。
他摸摸囡囡的头,没说话,眼睛却暗了一下。
那会儿我没在意,以为他是累了。
我送囡囡去睡了以后,回屋看见他正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那张去北京的车票,来回翻看。我说你留着这个干嘛?他说想留个纪念,一辈子头一回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坐的高铁,原来高铁那么快,窗外的树哗哗往后跑,像做梦一样。
我心里一酸,说以后咱家条件好了,咱一家三口再去一回,到时候你领着我和囡囡好好逛。他听了,笑了笑,没接话,把车票夹进床头那本旧书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被他吵醒好几次,后来索性侧过身,看着他黑黢黢的侧脸,心里想着,这男人虽然挣不着大钱,可心眼实诚,跟着他苦是苦点,倒也不觉得委屈。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睡在他旁边。
第二天他照常去厂里上了工。厂子离家近,骑电动车十几分钟,他在里面装货卸货,一袋水泥扛起来就走,干了一天回来,肩膀都压红了。我让他跟厂里请两天假歇歇,他说请一天假扣一百多,划不来,再说这阵子厂里赶订单,加班费高,一天能多挣六十块。
他这么说,我也就没再劝。三四线的小县城,钱不好挣,囡囡明年要上小学了,想进好点的那所,得找人托关系,光择校费就得小三万。我们俩的积蓄凑一块儿,还差一大截。他肩上的担子重,我心里清楚,只是嘴上不说。
那些天他忙得像陀螺。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扒拉两口昨晚的剩饭就出门了。中午厂里管一顿,他舍不得吃好的,总打最便宜的那个菜。晚上回来,常常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在沙发上就眯着了。我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他说没事,年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有一次他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站起来,扶着水龙头站了好一会儿。我端着盆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汗,问他咋了,他说可能是蹲久了,起来猛了,眼前发黑。我说你这不舒服得有两天了,去医院看看吧。他摆摆手,说去啥医院,小毛病,开点药吃就好。
我拗不过他,就去药店给他买了点感冒冲剂和止痛片。他吃了两天,说好多了,又开始早出晚归。
现在想起来,我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信了他的鬼话。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旁边翻来覆去,嘴里哼哼唧唧的。我推醒他,问他怎么了,他说胸口闷,像是压了块石头。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凉凉的,出了不少汗,就说天亮了我陪你去县医院。
他说:“不用,天亮了就没事了。”
说完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我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会儿他不是睡着了,他是晕过去了。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惊醒,像有人掐住了嗓子在拼命倒气。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伸手去摸他,摸到一手冷汗,他的身子已经硬了,嘴巴张开着,眼睛半闭着,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我疯了似的打120,声音抖得连地址都快说不清。急救车来了之后,两个穿着蓝衣服的大夫把他抬上担架,在救护车里做心肺复苏,噼噼啪啪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拍一床厚厚的棉被。
我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怎么都捂不热。
到了医院,急诊的大夫又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出来,摘下手套,冲我摇了摇头,说:“人送来得太晚了,心源性猝死,救不回来了。”
我那时候已经傻了,站在那里,像听不懂他说的话。直到我妈赶过来,一把抱住我,我才猛地哭出来,哭声把走廊的灯都震得一晃一晃的。
办后事那几天,我像一个提线木偶,别人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军子的爹娘从乡下赶来,他娘一进门就瘫在地上哭,嘴里骂着“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丢下你媳妇儿和孩子啊”。他爹坐在一边,红着眼圈,一言不发,只是用手背蹭着膝盖。
我守在他的灵前,看着他黑白照片上那张笑脸,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大块。囡囡还小,问她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爸爸给我打电话吗?”我背过身去,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军子的工友来了几个,说厂里给买了意外险,能赔几万块钱,让我别太难过,日子还得往前过。我点头,其实根本听不进去那些话。他们还说军子在厂里从来舍不得歇,有回扛包的时候差点摔了,脸都白了,让他去休息,他说没事,扛一扛就好了。
我听着,心像被刀割一样。
处理完他的后事,我开始收拾他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那个旧钱包。他的钱包是结婚那年在集市上买的,十几块钱的假皮革,边角都磨白了,拉链也坏过,他拿针线缝了缝又接着用。
我打开钱包,里头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身份证,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反反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回的。
我把它展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的笔迹。上面写着——“军子的账本”。
那两个字“账本”让我一愣,以为是他记的开支。可往下看,我的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睛。
纸上没有一笔账目,全是字。
“1、带媳妇儿去青岛看海。她老说这辈子没见过海,其实我也没见过。等囡囡大点,攒够路费,咱一家三口去。听说青岛的海是蓝的,沙滩是黄的,我要让媳妇儿站海边照张相,洗出来,挂在堂屋里。”
“2、给囡囡买架钢琴。幼儿园老师说囡囡手型好,有天赋。我去琴行问过,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八,等明年过年厂里发奖金,再借点儿,先买台二手的。囡囡要是学得好,以后当个音乐老师也体面。”
“3、爹的心脏手术不能再拖了。他说心口疼说了两年,一直吃便宜药顶着。上次去县医院问,医生说搭桥至少五六万,新农合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出。今年过年不歇了,过年加班费高,能省出一笔来。”
“4、把烟戒了。一包烟八块,一个月就是二百四,一年将近三千块。戒了,这钱省下来给媳妇儿买条金链子。她逛百货大楼的时候,在黄金柜台前站了两回,光看,不吭声。我都记着呢。”
“5、跟媳妇儿认个错。上回吵架,我说她乱花钱,其实不是气她,是气自己没本事。她嫁给我这么多年,连件好衣裳都没舍得买过,我心里头有愧。等我缓过这阵子,带她好好逛一回街。”
“6、要是哪天我倒下了(呸呸呸,乌鸦嘴),这张纸就留给媳妇儿。我卡里的密码是她生日,存了差不多四万八,够囡囡上两年学的。床底下鞋盒里还有三千,是这几个月加班攒的,都留给她。别嫌少,我没本事,就攒下这么多。”
“7、最后想跟媳妇儿说句话:其实今年体检的时候,大夫说我的心电图有点不对劲,让去市里大医院做个检查。我没敢去。我怕查出啥来,耽误挣钱。我算过了,把爹的手术做了,囡囡的学费备好,怎么也得再干三年。三年,我能扛过去。等我扛过这三年,咱家就有望了。”
那张纸最底下,写着日期,是他去北京前一天的晚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心脏不好,知道该去检查,知道这趟北京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出远门。可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闷在心里,还撑着笑,给我带纱巾,给囡囡带玩具,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想起他临走前那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说:“媳妇儿,你说北京的天安门,是不是跟电视上一样,特别大?”我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他笑了笑,说:“那我得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你看。”
后来他的手机里真的存了一大堆照片,有他的自拍,有风景,还有一张偷拍我的——我蹲在楼道口给囡囡系鞋带,他站在后面拍了一张,照片里我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粉外套,头发乱糟糟的。那是他回家前一天拍的,他在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俺媳妇儿,真好看。
我在他灵堂前,看着那张照片,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从结婚开始就在拼命攒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置办过。他不抽烟,就是偶尔来一根便宜的,还总说要去戒。他的裤腰带断了一截,拿钳子拧着铁丝又扣上了。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省”,可省下来的钱,一分一毫都花在了我和孩子身上。
军子走后,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白天忙忙乱乱的还好,一到晚上,囡囡睡下,屋里静得只剩钟摆声,我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发呆。那把椅子是结婚时买的,便宜货,坐上去咯吱咯吱响,以前他总嫌它响,说该换了。我一直没换,现在听着那响声,心里反而踏实些,好像他还在旁边坐着。
后来我拿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地去完成他写的事情。我用他卡里的钱,先带着他爹去了市里的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把心脏手术给预约上了。他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军子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没说话,心想:其实是我有福气,这辈子碰上这么个傻子。
囡囡的钢琴课,我也去报名了。琴行老师听说我们是单亲家庭,给减免了一半学费。囡囡第一次坐在琴凳上,小手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清脆的响声在琴房里回荡,她回头冲我笑,露出豁牙的嘴,那模样跟军子简直一模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使劲憋了回去。
再后来,我给自己买了一条金链子,其实不粗,就细细的一根。我没舍得戴,放在床头柜的首饰盒里,跟他留给我的那张纸放在一起。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打开那个盒子,把纸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遍,心就疼一遍,也甜一遍。
那纸上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了。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走到单元门口,忽然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在水泥地上,被夕阳染成金色。我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
想起很多年前,军子追我那会儿,也是秋天。他骑着辆破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揣着一个烤红薯,跑到我上班的厂门口等我。我出来一看,红薯还热乎着,掰开来,黄澄澄的瓤,冒着白气。他站在风里,咧着嘴笑,问我:“甜不甜?”
我说:“甜。”
那红薯真的很甜,甜得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风又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我站在楼道口,没有哭,心里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军子这个人哪,一辈子没说过啥漂亮话,也没干过啥大成就,就是把他那份心,一点一点地埋进了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他不舍得给自己买瓶水,却舍得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闺女;他不舍得去医院检查,却舍得把命都豁出去,只为让这个家能往前走一步。
他以为自己能扛过三年。
他以为那张纸上的心愿,终有一天能一件一件划掉。
可他不知道,有些扛,是拿命在撑;有些账本,记着记着,就再也算不完了。
我上了楼,推开门,囡囡正在客厅里弹那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钢琴,叮叮咚咚,不成调子。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喊我:“妈妈!你听,我会弹小星星了!”
她按了几个音,还真是小星星。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走远。
他就在这屋子里,在囡囡的琴声里,在他那张磨得掉皮的钱包里,在那些他从来没舍得为自己花过一分钱的念头里。
他这个人哪,到死都在想着别人。
我走过去,在囡囡身边坐下来,看着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背影上,暖暖的,像那天下午,他拎着编织袋站在单元门口,冲我咧嘴笑的样子。
我心里头想起他写在纸上的那句话——等我扛过这三年,咱家就有望了。
军子,三年到了。
家里的日子,我替你扛着。爹的手术做完了,囡囡在上钢琴课,你卡里的钱,我还没动,留着给她上大学用。那条金链子,我在夜深的时候戴上过一回,凉丝丝的,像你临走那天握不住的手。
你说下辈子还娶我,我信。
你可得记牢了——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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