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钱。
我侄子满月那天,我亲大伯,孩子的亲大爷,掏出来的红封里就装了四块钱。记账的老周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最后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压着嗓子问:“东家,这怎么写?”
我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还僵着,眼圈已经红了。满堂亲戚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本账上。我大伯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嗑着瓜子,嘴角还挂着点笑,像是干了件挺得意的事。
“写,如实写。”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前后三桌都听见了,“大伯随礼四元。”我大伯这才抬了抬眼皮,吐掉瓜子皮:“阿良啊,你别嫌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情分哪是钱能算清的?四块钱,四平八稳,吉利。”
我媳妇扭头就进了里屋,孩子被她抱得哇一声哭出来。我站在原地,手攥着烟盒,捏得扁扁的。
其实四块钱也不是头一回了。我爹走那年,我十五,家里塌了半边天。大伯来吊唁,塞给我妈一个白纸包,里头是十块钱。我妈当时哭得跪在地上,把纸包攥出了水,后来打开一看,十块。隔壁邻居老赵家随了五十。我妈没吭声,把钱收进柜子最底层,再没动过。
我娶媳妇那年,大伯随了八块。我盖房子上梁,他拎了两斤猪肉来,吃完席抹嘴就走,说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的。我闺女出生,他随了六块,说是六六大顺。这些事我都记着,一笔一笔,像刀子划在门板上,不深,但道道见血。
可我大伯自己不觉得。他三个儿子,老大在镇上开了个五金铺,老二跑运输,老三在县里上班。逢年过节,大伯穿着他那件深灰夹克,叼着烟在村口转悠,见人就说儿子们多孝顺,一个月给他多少钱,买多少好酒。说到最后总要捎一句:“不像有些人家,独苗一个,撑不起门户。”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吱声。我媳妇气得摔了碗:“他不就嫌你爹走得早,嫌你没兄弟帮衬,嫌咱家底薄吗?四块钱,他打发叫花子呢!”我拍拍她后背:“别急,日子长着呢。”
转过年来,我大伯七十大寿。他早早就放出话来,要在村里大办,搭棚子请戏班,三个儿子每人出五千,他自己再添点,要摆二十桌。请帖发到我手上那天,我大伯亲自来的,往堂屋一坐,翘着腿:“阿良,你堂哥他们说了,亲戚里就你一个亲侄子,你得坐主桌。”
我给他倒茶,笑着应下:“大伯放心,一定到。”他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补了一句:“礼金嘛,你看着来,别跟大伯当年似的,四块钱拿不出手啊。”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我媳妇在厨房剁排骨,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你听听,你听听,他还有脸提!”我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寿宴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媳妇问我随多少,我说你别管。她瞪我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封,往里塞了六百。我把红封抽出来,把钱退了回去,换了个东西放进去。媳妇凑过来一看,愣住了:“你疯了?”
“没疯。”我把红封封好,揣进怀里,“他当年怎么对我的,我今儿就怎么还他。”
到了大伯家,棚子搭得气派,红绸子从院门一直挂到堂屋,戏班子在台上唱得热闹。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村里老老少少都来了。我三个堂哥西装笔挺,站在门口迎客,胸口的红花比拳头还大。我大伯坐在主位,穿了件大红唐装,头发梳得油光,见人就拱手。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隔着老远喊:“阿良!来来来,主桌给你留着呢!”
我走过去,把红封递上。记账的是我大堂哥,他接过去捏了捏,眉头一皱,那红封薄得几乎没厚度。他抬头看我,我笑着说:“打开记。”大堂哥撕开封口,往里一瞅,手就僵住了。
账本摊在桌上,他拿着笔,半天落不下去。旁边几个亲戚凑过来看,一个传一个,脸色都变了。最后账本传到我大伯手里,他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扯了下来。红封里,四张一毛的票子,外加两枚一分硬币。四毛零两分。
我大伯手抖了抖,硬币掉在桌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阿良,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嗓子都劈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但满院子都静了下来:“大伯,您当年给我满月随了四块,我今儿给您大寿回四毛零两分。您说四平八稳,我这就比您多两分,稳上加稳。”大伯脸涨得通红:“你——”
“您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爹走的时候,您随了十块。我娶媳妇您随八块,我盖房您随两斤猪肉,我闺女出生您随六块。这些年,您三个儿子娶媳妇、生孩子、买房,我哪回少过?大堂哥娶亲我随两千,二堂哥孩子满月我随一千八,三堂哥搬新房我随三千。大伯,您算算,我欠您的,还是您欠我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戏班子也停了,唱戏的探头往下看。我大伯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三个堂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张嘴又找不到话。
我站起来,把红封推到桌子中间:“这四毛零两分,您收好。从今往后,您家的喜事,我一分不出。我家的难事,也不劳您操心。咱们两清。”说完我转身就走。
媳妇在门口等我,眼圈又红了,这回是憋着笑。她挽住我胳膊,小声说:“你看见没,大伯娘脸都绿了。”我没回头,但我知道,背后那二十桌人,没一个动筷子的。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大伯在里面吼:“阿良!你给我站住!”我站住了,没转身。他追出来,脚步踉跄,大红唐装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喘着粗气站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啪地拍在我手里。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他嗓子哑得像砂纸,“他说,阿良性子倔,你当大伯的,别明着帮,暗着扶。我那些年随礼随得少,是怕你媳妇多心,钱我都给你存着呢。这个折子,从你爹走那年开的,每年往里存,你自己看。”
我低头翻开存折,第一笔,十五年前,存了五百。往后每年一笔,有三百有五百,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两千。余额六万八千四。
我大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嘴贱,爱显摆,可你爹就你一个儿子,我能看着你塌了?你三个堂哥那边,我明着帮,你这边,我只能暗着来。今儿你当众打我的脸,我不怨你,是我先寒了你的心。”
我捏着存折,指节发白。院子里的人慢慢围过来,没人说话。我媳妇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把存折合上,蹲下去,和我大伯平视。他抬起头,老眼里全是泪。“大伯。”我喊了一声,喉咙发紧,“您早该告诉我。”他摆摆手,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爹交代的,不让说。”
我把他扶起来,把存折塞回他兜里,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另一个红封,那是我媳妇早上包的那六百。我放进他手里:“这是侄子的寿礼,您收着。”他攥着红封,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门口抽烟,媳妇端了碗热汤出来。她挨着我坐下,轻声问:“那存折,你真不要?”我吐了口烟:“不要。我要他亲口说,比多少钱都值。”她靠在我肩上,半天没说话。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后来我大伯逢人就说,他侄子阿良,是条汉子。再后来,他病了,三个堂哥轮流伺候,我每天去坐半小时,陪他说说话。他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爹在那边,该放心了。”
我给他办了后事,三个堂哥要分摊费用,我没让。账本上,我记了最后一笔:大伯丧事,阿良出,不计。这世上有些账,算不清。有些礼,不在钱多钱少,在人心。
你说,当年那四块钱,到底寒了谁的心,又暖了谁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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