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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休产假那天,办公室的人都在传,说她的工位要暂时清出来,给新来的实习生用。我去帮她收拾抽屉,拉开最底下那层,里面还有半包苏打饼干,过期了。旁边是一摞打印的真题卷,边角卷起来,上面用红笔标着日期。最近的那个日期,是她入职前一个月。
我把饼干扔进垃圾桶,卷子摞好,放在她桌上。她走之前跟我说,抽屉不用动,她回头还要用。可谁都知道,产假结束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她考了五年,换了三个单位,才考上这个编。五年里她没买过一件新大衣,冬天就那件黑的,袖口磨得发亮。中午带饭,永远是头天晚上的剩菜,装在一个玻璃碗里,碗盖的胶条断了,用皮筋勒着。这些事,都是她走了以后,我们才慢慢拼出来的。
她刚来那半年,话不多,见人就笑。领导安排活,她都说好。有次周五下午,快下班了,上面要一个表,她接过来就做。做到七点,办公室就剩我们俩。她忽然问我,这个表急吗。我说急,周一要。她说,那我明天来。我说不用,周一早上弄也来得及。她没说话,把表存了草稿,关了电脑。第二天我加班,推门进去,她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桌上摊着那堆真题卷,电脑开着,表做到一半。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在家也是带孩子,不如来这清静。
那时候她孩子一岁多,放老家。她每周五晚上坐火车回去,周一早上赶最早那班回来,有时候脸都顾不上洗。这些事,是后来她休产假,我们替她干活的时候,才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说的人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听的人也不惊讶,只是手上的活停了一下,又继续敲键盘。
她怀二胎,是入职之后的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领导看见她,眉头就皱一下。有次开会,领导说,有些同志,刚来就休产假,工作都压给别人,这样不好。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说话。散会之后,她去茶水间洗杯子,洗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别的声音。
我们替她干活,是从她请产假前一个月开始的。领导把她手里的项目分给我们,说,她情况特殊,大家多担待。担待的意思,就是她的活我们干,她的工资补贴照发。她休产假那天,财务在群里发通知,说生育津贴下来了,直接打她卡上。有人回了个“恭喜”,后面跟了一串“恭喜”。我盯着那串字看了半天,想起她桌上那半包过期的苏打饼干。
她在家带娃,我们替她干活,拿一样的钱。这话是我媳妇说的。那天晚上我回家,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头也没抬,说,你们单位那个女的,又休产假了?我说嗯。她说,活谁干。我说我们分。她说,钱呢。我说她照拿。她把孩子换了个边,说,那你们图什么。
我没说话。图什么,我也想过。图那份工资,图那个编,图老了有退休金。可这些事,她考了五年,我们没考。她考的时候,我们在上班,在带孩子,在还房贷。她考上了,我们还在上班,还在带孩子,还在还房贷。她休产假了,我们还在上班,还在带孩子,还在还房贷。区别是,她的房贷,现在有生育津贴帮着还。我们的,没有。
这话说出来,显得小气。可它就是事实。办公室没人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这本账的名字,不叫公平,也不叫嫉妒,叫“你早该想到”。她考编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她怀孕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她休产假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可我们没想,或者说,想了,但没当回事。因为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因为活再多,加个班也能干完,因为工资照发,日子照过。
她休产假第三个月,领导在群里发了个表,让填工作量。我填的时候,把她那部分也填了。填完发给领导,领导回了个“收到”。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她那边,先不用填。我盯着那行字,把手里的传单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传单是中午在楼下发的,一家新开的健身房,开业酬宾,年卡八折。我拿了两张,一张垫桌脚,一张揣兜里。揣兜里那张,后来忘了,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已经烂了。
她休产假第六个月,上面来检查,要补材料。领导说,把她那部分也补上。我翻她抽屉,又看见那摞真题卷。最上面那张,日期还是她入职前一个月。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抱着孩子,站在一个小区门口。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终于。就两个字,墨水洇开了一点,像是被水泡过。
我把照片放回去,卷子摞好,关上抽屉。补完材料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单位大门,看见她老公的车停在路边,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孩子。车没熄火,尾灯亮着,在夜里拖出两条红印子。她没看见我,我也没打招呼。走过去了才想起来,她家就在单位后面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她考了五年,考上的这个单位,离家最近。
我媳妇问我,你们那个女的,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我说不知道。她说,她回来之后,活还是你们干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们不是白干。我说,也不算白干,她那份工资,又没给我们。她说,那你们图什么。我没说话。图什么,我也想过。图她回来之后,能分担一点。图她回来之后,能念着我们的好。图她回来之后,能别再考了。
可这些都是图。图是还没发生的事。没发生的事,谁说得准呢。她考了五年,考上了,休产假了。我们没考,没休,活干了,钱没多拿。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她考的时候不舒展,考上了不舒展,休产假不舒展。我们不舒展,领导不舒展,连那个来替她的实习生,也不舒展。实习生干了一个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这活太多,钱太少。我说,你多干干就习惯了。她说,习惯什么。我没说话。习惯什么,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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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休产假第七个月,群里发通知,说她的生育津贴下来了,让填个表。我填的时候,看见她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那串数字,比我一个月工资多。我把表发给领导,领导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她那边,先别动。我盯着那行字,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滚到桌子边缘,停住了。
我媳妇说,你们那个女的,是不是快回来了。我说嗯。她说,回来之后,你们就不用替她干活了。我说嗯。她说,那你们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她说,不图什么,你们替她干了七个月。我说,也不是替她干,活总得有人干。她说,那钱呢。我说,钱也没少你的。她说,是没少,可也没多。我没说话。
没多,也没少。这就是那本账的名字。她考了五年,考上了,休产假了。我们没考,没休,活干了,钱没多拿。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她在家带娃,我们在单位干活。她拿生育津贴,我们拿工资。区别是,她的津贴,是给她的。我们的工资,是给我们的。可活是我们干的,她的活也是我们干的。这事,你说不清。
她休产假第八个月,我路过她家小区,看见她推着婴儿车在楼下走。车把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菜。她走得慢,婴儿车晃了一下,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孩子。我走过去,她没看见我。我也没打招呼。走过去了才想起来,她考了五年,考上的这个单位,离家最近。可她现在在家,不在单位。单位里她的工位,还空着。桌上那半包过期的苏打饼干,我扔了。那摞真题卷,还在。最上面那张,日期还是她入职前一个月。
我媳妇说,你们那个女的,回来之后,还会考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她都考上了,还考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们呢。我说,我们什么。她说,你们还替她干活吗。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就不说了。可日子还得过。她休产假第九个月,群里发通知,说她要回来了。领导说,大家把手里的活理一理,该交接的交接。我理了理,发现她那份活,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我干的,你干的,他干的,干着干着,就成自己的了。她回来之后,这些活,还给她吗。还给谁呢。
她回来那天,是个周一。早上开会,她坐在角落里,跟以前一样。领导说,欢迎回来。大家鼓了鼓掌。她笑了笑,说,谢谢大家。散会之后,她去茶水间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别的声音。我路过,看见她站在那,手里拿着杯子,水一直流。她没动。
我走过去,说,水满了。她愣了一下,关了水龙头。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淌了一手。她甩了甩,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说,这几个月,辛苦你们了。我说,没事。她说,我请你们吃饭吧。我说,不用。她说,要的。我说,真不用。她没说话,把杯子放在台子上,走了。
她回来之后,活还是那些活。她干她的,我们干我们的。工资还是那些工资。她拿她的,我们拿我们的。生育津贴的事,没人再提。那本账,也没人再算。可它就在那,像她抽屉里那摞真题卷,最上面那张,日期还是她入职前一个月。那行字,还洇着。那半包饼干,我扔了,可垃圾桶还在那。
我媳妇说,你们那个女的,回来之后,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活还给你们干吗。我说,不给了。她说,那你们不是白干了。我说,也不算白干。她说,那算什么。我说,算账。
算什么账,我也说不清。她考了五年,考上了,休产假了。我们没考,没休,活干了,钱没多拿。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她在家带娃,我们在单位干活。她拿生育津贴,我们拿工资。区别是,她的津贴,是给她的。我们的工资,是给我们的。可活是我们干的,她的活也是我们干的。这事,你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不说了。可日子还得过。她回来之后,单位还是那个单位。工位还是那个工位。抽屉里那摞真题卷,还在。最上面那张,日期还是她入职前一个月。那行字,还洇着。那半包饼干,我扔了,可垃圾桶还在那。垃圾桶里的饼干,过期了。可它还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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