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深山里有几棵树,从宋代起就被人起了名字。
叫"神木",叫"王木"。谁也不能砍,砍了要治罪。它们长在人走不到的地方,树干粗到几个人合抱,一年一年往上长,等朝廷要用。
朝廷真的要用了,是宫殿被烧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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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之后
万历二十五年,宫里的三殿起了火。
火从哪儿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烧完以后剩下什么。三殿是朝廷的脸面,大典、朝会、册封都在那里办。烧了就得修,修就得有木。
上等的木材出在四川、湖广、贵州的深山里。楠木最好,纹细、耐腐、不易变形。可楠木长在险处,砍一棵要人命。
按规矩,采木要派官。宫里一道旨下来,工部派人,带着银子上路。这个人一路上要办几件事:勘木、募夫、定价、押运。木在哪里,夫从哪里招,路上走哪条水,都要他一个人管下来。
银子是从国库拨的,可从来不够用。不够的地方,就摊给地方。省里摊到府,府摊到县,县摊到里甲,最后还是有人要出钱,有人要出力。
宫殿是皇帝一个人的,木是千万人的。
一根木头怎么下山
伐木这件事,最难的从来不是砍,是运。
一根大木长在陡坡上,砍倒了,滚不下来,抬不出去。办法是先开山:沿路修出能过木的道,遇到石壁就凿,遇到溪涧就搭桥。这些活都由征来的夫役干,工具是锄头、绳索、撬杠。
等雨季来了,山洪一下,木头顺水冲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每年的机会。错过一个雨季,木头就在山上再躺一年。
冲到溪里,再到大河。到了大河,几十根、上百根木头捆成大排,人站在排上,顺流放下。这一段叫"放排",最危险。水急、礁多、雾大,一排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到了大码头,木头上岸,登记、烙印、记尺。再换运河,北上。从砍倒到抵达北京,快则一两年,慢则三四年。
一棵树长了三百年,砍下来要走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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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木官的两头
督木的官,是个苦差。
上头催工程,下头催夫役,两头都硬。他要在山里跑几年,地方官要应付他,木商要打点他。这里面最要紧的是定价:一根木值多少银子,定高了国库不干,定低了没人肯卖。
皇木不够,就要向木商买。这时候木商就活了:他们囤木、抬价、包运,把采办变成一门生意。江南的巨富里,做木头的不少。
木从南方来,路上要过关。榷关抽税,一层一层。有时候税比木贵,运到北京的木就成了天价。
万历年间为了修宫殿采木,前后折腾了十几年,银子花得像流水,人也死了不少。奏折里有人写得很直:采木之苦,甚于用兵。
木运到北京,堆在神木厂,等工部验过才准用。
验的时候看三样:长短、径围、纹色。不合式的退回去,退回一根,前面就白走一趟。所以押运的人时常在验之前先上下活动,把"不合式"改成"略欠",把"退"变成"收"。
大木用不完的,堆着。堆久了开裂、朽坏,最后当柴卖掉。也有剩下的木头被人借走,借走就再没回来。
那座烧了又修的宫殿,如今还在。柱子是后来换的,一根一根都换过。换的时候没人再提当年那批木头是怎么下山的。
采木最难的年份,是木越采越远的那几年。
近处的山砍空了,只能往更深处走。原先走三天能到的山场,后来要走半个月。开路、搭桥、运粮,全都要人。一队进山的夫役往往上千人,带着米、盐、绳索和铁器,一进山就是几个月。
到了山里先要"找木"。找木的人爬山越岭,看树的大小和纹理,看能不能放倒,看倒了往哪儿滚。找着合格的报上去,等官来看。官不来,不能砍。
砍的时候要搭木架,用绳索把树吊住,慢慢往下放。树一倒,压伤人、压死人,是常事。奏疏里写"人夫压毙者不可胜数",一句话,背后是几百个没有名字的人。
清代的采木换了方向。宫殿要修,木从东北来,松木为主,走辽河,走海路。南方的楠木渐渐少了,找一根能用的比明代更难。到后来不是采不到,是知道了要付什么代价,谁也不愿意再报"有木"。
木从南方到北京,一路上要过好几道榷关。芜湖、临清、淮安,都是收木税的地方。皇木名义上免税,可随行的私木、备用的余木,都要打点。押运的人心里有数:一根木过关,多少要留点东西下来。
采木官的下场多半不好。工程办完,账要核,核出来超支、损耗、木料不合式,责任都落在督办的官身上。有的被参革,有的赔补,赔不起就削籍。替朝廷办一件耗钱的事,办成了是本分,办赔了是罪。
这也是后来没人肯接采木差事的原因。万历以后朝廷再要采木,地方官往往先推,推不掉的才硬着头皮上。
山里的老树,当地人另有一套说法。
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棵树曾砸死过人,哪棵树在哪个坡上,都记得。砍树之前有人烧一炷香,砍完之后那一段山路就废了,滚木压出的沟几年长不回来。采木这件事,落在纸上是"用木若干根",落在山里是一片一片被切开的林子。这些账没人往上报。
路是木头走出来的。一条运木的水道上,河床被木排磨深,岸边的树被砍去当撑杆,几年下来两岸都秃了。朝廷记的是宫殿修成了,没人记那条河后来怎么样。
采木这件事,一办就是好几年。
从下旨到开工,先要派人勘木。勘木的人进山,走到能看见大木的地方,一棵一棵量,记下位置、尺寸、周围的地势。勘完报上去,工部核,户部算钱,兵部调护卫,一项一项批下来,一年就过去了。
开工以后更慢。伐倒要等雨季,滚木要等人手,扎排要等水位。木排从上游放到下游,遇上浅滩要拆排转运,遇上关卡要验放。一根木从山里到京城,走三年不是夸张,是常态。
朝廷知道慢,可没有更快的办法。一棵树要长成能用的料,得几百年;砍下来要运到京城,得几年。这两件事都不是催得出来的。皇帝要修宫殿,等的其实是一片林子的年龄。
所以宫殿一烧,最急的从来不是工匠,是采木的官。他要在一两年里变出几十根几百年的树,变不出来就是误工,误工就是罪。
皇木之外,还有一个私木的市场。
官家采办的木有限,民间的营建却是常年不断:修祠堂、盖宅子、做棺木、造海船,处处要木。于是就有一批专做木头的商人,从产木的山区买山、雇工采伐、编排放运,卖到江南和北方。
木商做的事跟采木官重叠,成本却低得多:不用报批,不用交皇木,不用应付那么多衙门。所以好木往往先被木商买走,剩下的才轮到官家。官家的采办越到后来,越像是在别人的挑剩里捡。这条线上的钱,一部分进了国库,更大一部分进了木行的账。
皇木之外,还有一个私木的市场。
官家采办的木有限,民间的营建却是常年不断:修祠堂、盖宅子、做棺木、造海船,处处要木。于是就有一批专做木头的商人,从产木的山区买山、雇工采伐、编排放运,卖到江南和北方。
木商做的事跟采木官重叠,成本却低得多:不用报批,不用交皇木,不用应付那么多衙门。所以好木往往先被木商买走,剩下的才轮到官家。官家的采办越到后来,越像是在别人的挑剩里捡。这条线上的钱,一部分进了国库,更大一部分进了木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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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张廷玉等:《明史》卷八十二《食货志六·采造》。
2.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一十以后各卷(三殿火灾与采木)。
3. 王世贞:《弇山堂别集》卷九十八。
4. 蓝勇:《明清时期中国西南的皇木采办》,载《中国史研究》。
5.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一百二十四《食货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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