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风波也可以是汽车产业的“成人礼”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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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胡延平

一辆车的刹车踏板，到底应该扛得住多大的力？某平台“暴力测试”记录了1612N踏板力的峰值数据，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了某车型刹车强度合乎行业标准1500N的测试报告，为什么三部门依然要联合启动调查？

此次刹车风波不完全是坏事，有望从断裂之争、合规之辩，走向标准之变。这一定程度上会是汽车产业尤其国产车走向成熟过程中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成人礼”事件，推动标准走向与时俱进、行业走向专业精深。

同一辆车、同一个部件，却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其根本原因在于，目前各类标准当中与乘用车刹车有关的部分，存在口径不一、规则模糊、未能充分覆盖不同情况、实施和测试细节不够深入等问题，也不太适应当前各类车型尤其新能源智能汽车发展新态势。国标、行标、团标之间的协调互补也不够，事关刹车安全的强度参数等未能纳入国家强制性标准，车企、测评机构在理解和执行过程中存在差异，出现问题时口径难以对齐，必然引起争议。不知情的舆论、媒体和普通消费者由于对标准规则、技术细节等不够了解，更容易误解、误读甚至被误导。

强制性国标只指出了方向，没有具体的量化要求。国标GB 21670—2025是公告与3C准入的强制性检验依据，其中有“踏板及支架应采用金属或性能等效材料”“通过检查设计文件确认其具有足够强度”等要求，但并未指出刹车系统及其支架的具体的强度数值，也没有指出试验、测试方法。国标GB 7258—2026（2027年7月1日实施）的三条相关条款同样只是定性了方向，其中指出“刹车系统要经久耐用，不会因振动或冲击而损坏”“最大制动效能时乘用车踏板力不超过500N”，但这指的是操纵力上限，不是零件强度指标。换言之，强制性标准里，没有一个条款或者数字可以用来判定刹车制造商和车企“应该达到什么样的参数要求，符合什么样的测试技术标准”，难以从标准本身去判定“这个踏板够不够结实”。

行业标准给出了参数要求，但只是推荐性标准，且不覆盖本次的争议产品。QC/T 788—2018行业标准指出，对制动踏板施加1500±20N纵向力、保载5秒、重复5次、永久变形不大于5.0mm。但这项推荐性标准的适用范围限于“机械铰接式金属制动踏板和离合器踏板，其他类型的踏板装置可参照执行”。电子制动踏板与复合材料承力件，顶多只能往“其他类型”上靠。目前唯一给出2000N量级指标的T/CAAMTB 327—2025《乘用车电子制动踏板总成性能要求及台架试验方法》，只是自愿性团体标准，2025年12月1日实施，且行标与团标口径不一。

强制的不量化，量化的不强制，“标准真空”由此形成。于是测试平台说“的确断了”，企业可以说“符合标准”，公众可以说“冗余不足”，双方都不算错，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争议的关键数据之一，是施加给踏板的1500N的力。1500N究竟意味着什么？国际损伤生物力学会议（IRCOBI）1998年发表的一项TRL驾驶模拟器研究给出了参照：紧急制动工况下，驾驶员施加的踏板力区间为143～1474N，第一阶段平均峰值770N，两阶段合并平均630N，男女无显著差异。

实测峰值1474N，与标准门槛1500N仅差1.7%。也就是说，这个门槛几乎正压在真实驾驶员紧急施力的峰值量级上。按1500N衡量，1612N断裂在形式上尚可辩解；按人体实际能力衡量，安全冗余已不足10%。笔者曾作为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注册赛手参加环塔拉力赛、中国越野锦标赛等赛事，知道比赛中会有方向盘、踏板损坏等情况，国际赛事中刹车踩断的情况也有发生。民用量产车日常使用环境和比赛截然不同，但是车辆机件的强度、耐久度必须需要有一定冗余，强壮的成年男性紧急情况下踩出踏板力的峰值，并非绝无可能。

行业其实早已意识到“安全冗余”不足这个问题。中汽协在团体标准编制说明里有一条意见处理记录写得很直白：“强度试验1500N较小，根据各公司建议调整为2000N”。企业内控标准走得更远：广汽本田公开表示雅阁刹车踏板可承受3000N以上压力；通用GMW15396将踩踏方向极端载荷设为2700N并持续10秒；保时捷MSB平台要求断裂载荷3000N，并在零下35℃、常温和80℃三种条件下分别试验，其踏板规格还包含2300N/0.7秒的踩踏循环、32万次载荷循环后仍可靠运行、极限载荷4500N不断裂等要求。标准门槛与工程实践之间的落差，一目了然。

强度数字之外，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其实比较重要的维度，就是材料的应变速率特性。这次风波涉及的刹车支架材料为PP+GF40（聚丙烯加40%玻璃纤维）注塑支架。2025年上汽通用五菱与长安大学、南方科技大学发表的一项论文显示，慢速拉伸和快速冲击两种情况下，同样的材料，拉伸强度差出71.5%，剪切强度差出92.3%，通俗而言就是施加的力速度越快，材料抗冲击能力越低；另一篇相关论文也指出，拉伸速度从每分钟20mm提高到500mm的情况下，拉伸断裂吸收的功下降了70.8%。今后刹车相关强度标准以及具体的测试方法，除了提高下限增加冗余，也需要将不同材料的应变速率特性考虑进去。

另一方面，还要考虑疲劳试验、大量测试和路试。只有进行大量贴近现实复杂使用场景的测试和路试，才有机会暴露问题进而解决问题。有车企工程师称，仅踏板一项实际需要以400N至500N的力在夹具上踩放200万次。这些都不是静态单次加载能覆盖的。日前工信部等四部门组织30余家重点汽车生产企业开展座谈，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管理，指出要全面加强测试验证，增强研发测试验证能力，充分开展产品创新设计安全评估和研发测试验证，及时消除安全隐患。10月10日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要求新申报产品必须完成“两冬一夏”以及综合可靠性与耐久性、结构可靠性以及软件功能可靠性等测试。对汽车制动系统等关键结构件的可靠性与耐久性验证，以及隐藏式门把手、零重力座椅等创新设计也提出了明确要求。

此次刹车风波的深处，是标准供给没有跟上产业演进。避免类似争议，关键不在于个案定性，而在于补上标准。与时俱进的刹车标准，需要做到四个全覆盖。

一是工况全阶段。驾驶员踩踏可产生的力的区间、强度冗余区间、交通事故等外力冲击下需要溃缩的区间，是三个不同的设计域，必须分别设限、分别验证。尤其需要在强制标准层面补齐两个边界值：驾驶踩踏的禁用载荷下限（即不得断裂的门槛），以及溃缩的触发条件（仅碰撞工况可触发，且不得由踩踏过载触发）。

二是受力全场景。大力慢踩与大力快踩，力学上并不等同，前者接近静态加载，后者包含瞬态冲击，应该把材料的应变速率特性考虑进去；车快与车慢、静态与动态，载荷特征同样不同。而现行行标规定了加载位置、方向、载荷与保持方式，却没有规定加载速率，这也是“同一部件、两种结论”的技术根源。

三是测试全方位。不同使用场景（常温、高低温、湿热老化）、不同部件（踏板臂、支架、转轴区、底板连接点）、不同位置与不同材料（金属、玻纤增强塑料及其熔接痕区域），都要有对应的试验方法与判定准则。受力方向尤其关键，正向踩踏与侧向受力，力学状态、强度表现也不尽相同。

四是车辆全类型。燃油车有液压制动与机械连杆，新能源车有线控制动、电子踏板与再生制动叠加，数字底盘的智能驾驶车辆引入了新的载荷路径与失效模式，未来全自动驾驶车辆还要面对无人状态下的制动保障。量化要求不能只面向传统燃油车辆的机械结构。

标准也需要为未来的创新发展留出提前量，兼顾过去、兼容现在、兼备未来。刹车踏板是驾驶者与制动系统之间最后的机械纽带。随着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进入量产，以及L4、L5的未来演进，一个根本问题已经浮现：当智能系统失效、控制安全失控、突发意外来临时，这辆车还能不能刹得住，如何刹住，靠谁刹住？系统越复杂，对最底层电子与机械可靠性的依赖就越强。紧急情况下，L3要求驾驶者接管车辆的情况屡见不鲜，如果此刻踏板不可靠，接管窗口就会变成风险窗口；而到了无人驾驶阶段，制动系统的冗余设计、失效安全策略、降级后的最小制动能力，更需要标准事先明确。

刹车风波终会有一个调查结论，但比个案更重要的，是把这场争论转化为标准完善、产品进步、产业成熟的动力。中国新能源汽车走到今天的位置来之不易——产销量连续多年居全球首位，出口持续增长。越是快速发展，越需要夯实基础，如此方能行稳致远。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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