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古镇曾经有座“三灵侯祠” 作者：陈全

张兰古镇，自古就是三晋大地上商贸往来、人文荟萃的重镇。这里街巷纵横，文脉悠长，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矗立着一座并不起眼，却意义深远的祠宇——三灵侯祠。

关于这座祠宇的来由和故事，先父陈树义先生在自传《舌耕者的苦乐年华》一书中，清晰地记录下来，他在第十四章中讲：张兰古镇南街的田巷，曾经有一座三灵侯祠。这座祠宇并非普通的公众庙宇，而是当地望族马家的家庙。相传，张兰马家的先祖，并非寻常耕读或经商之人，而是一位驰骋疆场、带兵打仗的将军。在一次奉命出征的过程中，部队不幸陷入敌军重重围困，被困于深山密林之中。当时形势万分危急：外无援兵，内断粮草，将士们饥寒交迫，陷入绝境，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三位在山中放牧的牧羊人出现，向被困的将士伸出了援手。

这三位牧羊人常年居于深山，以牧羊为生，深知深山之中风雪无常、环境恶劣。为了保证羊群在突发灾害中不至于立刻断粮，他们有一个独特的习惯：在每一只羊的脖子上，都悬挂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着黑豆、高粱等精粮。每只羊的粮食不多，但成百上千只羊汇集起来，便是一笔可观的口粮。正是这些原本用来供养羊群的粮食，在关键时刻接济了陷入绝境的将士，让他们得以坚持到援军到来，最终摆脱困境，保全性命。

大难不死的马将军，对三位牧羊人的救命之恩刻骨铭心，不敢有丝毫忘却。为了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这份恩德，传承知恩图报的家风，马家后人特意在张兰古镇南街田巷修建了一座家庙，奉三位牧羊人为神灵，定名“三灵侯祠”，世代祭祀，香火不断。

在张兰百姓的口中，三位牧羊人早已不是普通凡人，而是护佑一方、救人危难的灵应神祇。三灵侯祠也因此成为马家精神的象征，成为张兰古镇一处特殊的信仰空间。

这段源于家族记忆的传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神异的夸张，却道出了中国民间信仰最本真的逻辑：有德者必祀，有恩者必敬。三位普通人因一念之善拯救生命，便被世代供奉，升格为神；一个家族因不忘恩德，便立庙祭祀，传为美谈。这既是马家的家风体现，也是张兰古镇淳朴民风的真实写照。

一

那么，三灵侯的正统身份与历史源流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父亲所记录的传说，为张兰三灵侯祠赋予了温情脉脉的地方色彩。然而，“三灵侯”这一名号，并非张兰马家独创，也并非仅仅指代三位牧羊人。通过查阅明清时期的府志、县志、山志以及道教典籍可以发现：三灵侯信仰是一种在北方地区广泛流传的正统民间信仰，其供奉的神灵有着明确的历史原型与文化源头。

首先，三灵侯信仰在北方地区有着广泛的分布。

查阅明清资料，三灵侯祠、三灵侯庙并非张兰独有，而是遍布山西、山东、河北等北方多地，在明清史料中多有记载：

明万历本《太原府志》卷十四“祀典”记载：静乐县西关建有三灵侯庙，地方官府每年四月举行官方祭祀；同时，清源县（今太原市清徐县）、太谷县亦有三灵侯庙。明汪子卿《泰山志》卷二记载：泰山南天门建有三灵侯庙，供奉周谏官唐宸、葛周武。

清康熙《南宫县志》卷二“营建志”记载：三灵侯庙位于大槐馆东。清康熙《宁晋县志》卷二记载：三灵侯贤祠在南门外道旁，康熙十八年复建，俗称三灵侯庙。清康熙《宣化县志》卷二十八“艺文志”收录有胡守让撰写的《三灵侯庙记》，详细记载当地三灵侯庙的修建与信仰情况。

（泰山三灵侯图）

此外，山东登州、黄县、武定，山西闻喜、文水（冀周村）、平阳等地的方志中，均有三灵侯庙的相关记载。

二

那么三灵侯究竟是谁呢？

在清《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第九百六十二卷“登州府部汇考六”更是给出了明确结论：三灵侯庙，祀周谏官唐宏、葛雍、周武。这就是三灵侯的真实身份。

综合《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道门科范大全集》《上清灵宝大法》《道藏本搜神记》等权威文献，三灵侯，指的是唐宏、葛雍、周武三位历史人物，他们是西周周厉王时期的谏官。

历史记载中，周厉王是西周历史上著名的暴君，在位期间暴政虐民、横征暴敛、沉迷畋猎、不听忠言，导致朝政混乱，民怨沸腾。唐宏、葛雍、周武三人身为谏官，坚守职责，屡次向周厉王直言进谏，希望君王改过自新、体恤百姓。但周厉王刚愎自用，不仅不听劝谏，反而对三人加以斥责、疏远。三人见朝政无可救药，不愿同流合污，毅然弃官南行，游历至吴国。

三人到达吴国后，恰逢楚国大举攻打吴国，吴国形势危急。唐宏、葛雍、周武凭借过人的智慧与谋略，向吴王献上破敌神策，帮助吴国成功击退楚军，保全了国家。吴王为感谢三人的大功，执意要给予高官厚禄、金银封赏，但三人淡泊名利，一概推辞不受，展现出高尚的气节。

周厉王倒台后，周宣王即位，励精图治，重振朝纲，征召贤能之士。唐宏、葛雍、周武三人应召回归西周，辅佐周宣王处理朝政。他们救太子、安社稷、抚治东兖、平定祸乱，为西周“宣王中兴”立下汗马功劳，成为一代贤臣。

三人去世后，周宣王为表彰其忠义与功绩，进行追封：唐宏，字文明，封为“孚灵侯”；葛雍，字文度，封为“威灵侯”；周武，字文刚，封为“浃灵侯”。

到了宋代，三灵侯的地位进一步提升。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皇帝封禅泰山，三人显圣护驾，有功于朝廷，因此被正式册封为道教尊神：上元道化唐真君、中元护正葛真君和下元定志周真君。因此三人合称“三元真君”，成为官方认可、民间崇奉的正统神灵，主掌驱邪禳灾、护国安民、救困扶危，信仰遍及全国。

（繁峙县公主寺中“三灵侯圣众”壁画）

由此可见，张兰“三灵侯祠”，与各地的三灵侯庙同出一源，供奉的都是西周直言敢谏、忠义报国的唐宏、葛雍、周武三位谏官。父亲所记录的三位牧羊人报恩传说，是全国性正统信仰在地方上的本土化、人格化改造，是张兰百姓将官方神灵与地方家族故事相结合的产物，让遥远的历史贤臣，变成了身边可亲可感的救命恩人。

三

那么，老百姓为什么要祭祀“三灵侯”呢？

三灵侯信仰能够从西周延续至明清，从宫廷官方流传到民间乡土，在张兰这样的古镇落地生根、世代传承，绝非偶然。深度探究，实质上是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符合百姓精神需求的深厚信仰内核。

首先是老百姓对忠义正直精神的尊崇。唐宏、葛雍、周武三人，是“忠臣、直臣、贤臣”的典范。他们身处暴君当政的时代，不阿谀奉承、不随波逐流，敢于直言进谏；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献计退敌，功成不居；王朝中兴时，尽心辅佐，造福百姓。这种“忠于国家、坚守道义、刚正不阿、淡泊名利”的品格，正是中国社会千百年来推崇的道德标杆。

对于张兰百姓而言，祭祀三灵侯，不仅仅是祈求神灵庇佑，更是对正直、忠义、担当精神的敬仰与传承。在民间信仰中，神灵的品格，就是百姓追求的品格；祭祀的对象，就是百姓效仿的榜样。

其次，是老百姓对救困扶危、平安顺遂的期盼。在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战乱、灾荒、疾病、匪患时常发生，百姓面对天灾人祸往往无力抵抗，渴望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护佑自己远离危难、生活平安。三灵侯的传说中，本就包含“退敌救国、救人于绝境”的情节，在民间流传过程中，逐渐被赋予了“驱邪逐疫、禳灾祈福、护佑一方、救困扶危”的神职功能。

百姓前往三灵侯祠烧香祭拜，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远离灾祸、子孙安康，是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这种实用理性的信仰需求，让三灵侯信仰拥有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最为重要的是老百姓对知恩图报美德的坚守。张兰三灵侯祠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它与马家报恩传说紧密相连，成为“报恩文化”的物质载体。三位牧羊人，本是底层百姓，却在他人绝境之时慷慨相助；马家先祖受恩于人，便立庙祭祀，世代不忘。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极为重要的道德准则。三灵侯祠将这一准则具象化、神圣化：它告诉马家后人，要铭记先祖恩德，不忘恩人；它也告诉张兰百姓，做人要心存善念、乐于助人，更要知恩图报、坚守信义。这种美德，通过祭祀活动代代相传，融入了张兰的民风与血脉之中。

四

那么为什么张兰古镇有三灵侯祠呢？

三灵侯祠之所以能成为张兰古镇的一部分，与马家结下不解之缘，并非简单的巧合，而是与张兰古镇的历史地位、马家的家族地位以及晋商文化的精神内核深度吻合。

张兰古镇地处晋中盆地，自古以来便是交通要道、商贸重镇，是晋商活动的重要区域。这里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南北货物在此集散，素有“小北京”之称。晋商之所以能够纵横天下数百年，核心在于“诚信、忠义、仁义、报恩”的商业伦理。

商人走南闯北，常年在外，难免遭遇困境、险境，如同传说中马家将军被困深山。他们既需要他人的相助，也坚守着对他人的承诺与感恩。三灵侯信仰中“救困扶危、知恩图报、忠义正直”的内涵，与晋商精神高度一致。因此，三灵侯祠在张兰的出现，是地域文化与商业精神自然融合的结果。

马家是张兰古镇的望族，在地方上拥有较高的声望与影响力。一个家族的长久兴盛，从来不是依靠财富与权势，而是依靠家风与德行。马家以“报恩”为起点修建家庙，将三灵侯作为家族保护神，本质上是“以神灵信仰强化家族道德约束”。

通过祭祀三灵侯，马家向族人、向乡里传递出清晰的价值导向：做人要行善积德，受人恩惠要永世不忘，为官为将要忠义报国，经商处世要诚信正直。这种以道德为核心的家风，既是家族立足的根本，也是家族获得乡里尊重的基础。三灵侯祠，成为马家家风的象征，也成为家族凝聚力的纽带。

从大的方面来看，三灵侯祠的存在也是官方信仰与民间信仰的完美融合。张兰三灵侯祠的存在，是中国民间信仰发展的一个典型样本：“上层正统信仰下沉民间，地方家族故事改造全国信仰”。

唐宏、葛雍、周武本是历史上的贤臣、官方敕封的神灵，信仰具有权威性；而三位牧羊人的传说，又让神灵变得亲切、接地气。官方信仰为民间家庙提供了合法性与神圣性，民间故事为正统神灵注入了人情味与生命力。两者结合，让三灵侯祠既得到官府与士绅的认可，又深受普通百姓的认同，从而在张兰古镇长久延续。

遗憾的是，这座承载着马家家风、张兰信仰、晋商精神的三灵侯祠，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之中。如今，我们只能在父亲的文字、老人的回忆与残缺的史志中，寻觅它的踪迹。但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精神价值、历史价值，并没有过时。

如今的张兰古镇以商贸、古玩闻名，但在地方信仰、家族文化、庙宇历史方面，仍有大量缺憾。

我们要记住，张兰古镇曾经有座三灵侯祠。

它不大，却装下了一段西周贤臣的历史；

它不显赫，却承载着一个家族的感恩与家风；

它不张扬，却寄托着一方百姓的信仰与期盼。

它从岁月深处走来，在战火与变迁中远去，最终留在了父亲的文字里，留在了老人的记忆中，留在了这片土地的文脉里。

三灵侯祠的故事，是张兰的故事，是马家的故事，更是每一个中国人心中关于善良、忠义、感恩的故事。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都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恩人，不要忘记美德，不要忘记那些曾经默默守护一方水土的小小庙宇，与它们背后沉甸甸的文化与乡愁。

作者简介

陈全 1972年生人，介休市体育发展中心职工。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字应用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山西同文学院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