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马嵬坡。
那天到底是个什么天色,如今谁也说不准了,反正不会好看到哪儿去。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在磨人的皮肉。禁军们手里的刀倒是亮得扎眼,那可不是为了好看,刀口上还沾着方才砍杀杨国忠时留下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往黄土里渗,渗得人心慌。唐玄宗李隆基就站在驿站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武惠妃走的时候他扛住了,安禄山反了他也扛住了,可今天这道坎,他觉得自己怕是迈不过去了——他得亲手把杨玉环送走。
“陛下……”高力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将士们还围着呢,方才陈玄礼将军已经问过两回了。”
李隆基没吭声,回头望了一眼佛堂。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豆油灯,火苗子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杨玉环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串南海进贡的沉香佛珠,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今天她没上妆,素着一张脸,鬓角有些散乱,可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李隆基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天——骊山温泉宫,水汽氤氲里,她还是寿王妃,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杏色纱裙,在池边的杏花树下扑蝴蝶。蝴蝶没扑着,倒把他这个做公公的魂儿给勾走了。那年他五十六,她二十二。如今他七十一,她三十八。十六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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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李隆基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老泪,“传旨……赐贵妃自缢。”
高力士领了旨,弯腰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李隆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石板冰凉,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窜。他听见佛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低声嘱咐。他想冲进去,想一把拽起玉环往外跑,想豁出这把老骨头跟门外那几千号兵痞拼了——可门外那些眼睛,一双双红得像要滴血,陈玄礼的刀就横在门槛边上,刀刃上那道缺口还嵌着杨国忠的碎肉。他要是敢反悔,明天史书上就得这么写:唐玄宗李隆基与贵妃杨氏双双殉情于马嵬坡,禁军另立新帝,大唐改元。他不能。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死了之后,连个给玉环收尸的人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刻钟,佛堂门开了。高力士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条白绫,绫子上头沾了些许胭脂色的痕迹,脸色灰白得跟死人差不多。“陛下,”他的声音在抖,“贵妃……薨了。”
李隆基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瘫软下去。他跌跌撞撞爬进佛堂,只见杨玉环躺在窄窄的竹榻上,衣裳整整齐齐,连裙摆的褶子都一丝不苟,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他扑过去抱住她,头埋在她颈窝里,哭得像个弄丢了糖人的孩子:“玉环啊玉环,朕对不住你……朕对不住你啊……”
门外禁军们欢呼起来,山呼万岁,声浪震得佛堂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李隆基被高力士搀上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马嵬坡。他攥着拳头对自己说:等局势稳了,一定回来,给玉环修一座天下最气派的陵寝,用汉白玉砌墙,拿金丝楠木做棺,再种满她最喜欢的牡丹。
然而,故事要是到这儿就完了,那就不叫历史了。历史这玩意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冷不丁翻出个新花样来。
头一个蹊跷,出在尸身上。
按说贵妃娘娘归天,那是国丧,怎么着也得停灵三日,让宗室百官依次瞻仰遗容,行个告别之礼吧?可马嵬坡那天乱成了一锅粥,杨玉环的“遗体”只在佛堂里搁了一个多时辰,就被高力士指挥几个小太监用一床旧锦被裹了,草草埋在驿站后头的土坡上,连块碑都没来得及立。更邪门的是,后来李隆基在成都站稳脚跟,派专人回马嵬坡迁葬,挖开那座土坟一看——棺材是薄皮松木的,钉子都锈成了铁疙瘩,撬开盖子,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绣花鞋。那鞋是蜀锦面的,鞋尖上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金线盘的。正是杨玉环下葬那天脚上穿的那双。除此之外,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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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迁葬的官员姓韦,是个老实巴交的七品官,当场吓得尿了裤子,连夜写了加急奏折,八百里快马送到成都。李隆基接到折子,手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盯着那只绣花鞋看了足足半个时辰。忽然,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啊,”他拍着桌子,“好啊!玉环没死!朕就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死!”
第二个蹊跷,出在高力士身上。
高力士这个人,在正史里是个忠仆,在野史里却是个谜。有人说他是高力士,有人说他是“高魔术师”——据唐人笔记里一则不太靠谱的记载,马嵬坡那天,高力士进佛堂“执行死刑”时,随身带了一只大樟木箱子。箱子有多沉?两个小太监抬着都费劲。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说是岭南进贡的假死药,人吃了之后气息全无,三日之后方能还魂;有人说是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的易容膏,抹在脸上能改变面容;还有人说得更邪乎——箱子里装的是一套太监的衣裳,簇新的,蓝绸面子,领口袖口滚着黑边,跟禁军里那些随行太监穿的一模一样。
杨玉环身量高挑,比一般女子高出半个头,可比起男人来也不算矮。她若换上那身太监服,把头发挽成髻塞进帽子里,再往脸上抹两把锅灰,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往外走,天黑风大,谁看得清?至于那条白绫,据说勒的是个稻草扎的假人,外面套了件贵妃的旧衫子,脖子上抹了点鸡血,灯光昏黄之下,高力士抱着那“尸体”走出来,谁还敢凑上去验明正身?
第三个蹊跷,远在东瀛。
日本山口县,一个叫久津的小渔村,海边有座不起眼的小土丘,当地人都叫它“杨贵妃墓”。墓前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头刻着五个汉字:杨贵妃之墓。每年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总有穿和服的女子来献花,嘴里念念有词。当地人坚称,当年杨玉环没死,在高力士的安排下,跟着遣唐使的船队东渡到了日本。她在久津定居下来,嫁给了当地一个叫“藤原”的豪族,生了两儿一女,活到七十三岁才无疾而终。这个说法听着像天方夜谭,可偏偏有几样东西叫人驳不倒:其一,久津的村民自称是杨贵妃后裔,家里还供着一份发黄的“杨贵妃家谱”,上头用汉字记录着“玉环杨氏,天宝十五载渡海,适藤原氏”;其二,日本能剧里有一出《杨贵妃》,讲的就是她东渡的故事,唱词里有一句“马嵬坡上白绫冷,久津浦外海波平”,传了上千年;其三,山口县博物馆里藏着一只唐代蜀锦绣花鞋,鞋尖上绣着鸳鸯,金线盘的眼睛,跟马嵬坡挖出来的那只,正好凑成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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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蹊跷,出在白居易身上。
白居易写《长恨歌》,写到马嵬坡之变,用了八个字:“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写得斩钉截铁,好像他亲眼看见杨玉环断了气似的。可写到后面,笔锋一转,又来了这么几句:“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这“海上仙山”是哪儿?有人说是蓬莱,有人说是方丈,还有人翻着《山海经》说是瀛洲。可白居易那时候,唐朝跟日本的商船往来频繁,明州、扬州港口上,东瀛来的遣唐使一茬接一茬。他要是真听说了什么风声,把“久津”改写成“仙山”,把“东渡”美化成“登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隆基后来再没回过马嵬坡。他在成都做了几年太上皇,回到长安之后,被儿子肃宗软禁在兴庆宫,身边只剩下高力士陪着他下棋。有一天傍晚,夕阳把宫墙染成了血色,他忽然问高力士:“力士,你老实告诉朕,那年马嵬坡,玉环到底死没死?”
高力士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隆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贵妃娘娘洪福齐天,自然……自有她的去处。”
李隆基笑了。他抬头望着天边那朵被夕阳烧红的云彩,喃喃自语:“好啊,有去处就好。比跟着朕这个糟老头子,强。”
窗外,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过宫墙,杏黄色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极了二十年前骊山温泉边那只没扑着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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