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在村里横了几十年。谁家办喜事不请他们坐主桌
我叫许冬梅,今年三十九,嫁到柳家村十四年。我男人叫柳建平,老二,在镇上给人拉砖。我今天要说的不是他,是我公公和他那四个兄弟,我们村里人都叫他们柳家五虎。
我公公是老大,叫柳长山,今年七十一。老二柳长河,六十九。老三柳长林,六十七。老四柳长海,六十四。老五柳长顺,六十一。五个人的名里都有一个“长”字,是他们爹起的。五个人都还硬朗,腰板挺着,嗓门大,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得厉害。
这五兄弟在我们村,横了几十年。
怎么个横法?不是打我,也不是骂人,是那种你在村里过日子,抬头低头都躲不开的横。
头一条,谁家办喜事,得请他们坐主桌。这不是人家愿不愿意请,是他们到日子就来了。我嫁过来那年,隔壁王家娶媳妇,酒席摆在院里,八桌。主桌是长辈坐的,正位。王家请了族里的两位老人。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公公他们五兄弟一起来了,五个人往院里一站,王家老两口脸色就变了。
我公公开口,声音不大:“老王,这桌是给我们留的吧。”
王家那个老爷子跟他差不多岁数,站着说:“长山哥,这边坐,这边坐。”
那天主桌上就多挤了五个人。王家那两位族里的老人被让到偏桌,两位老人端着碗,吃了一顿没说话的酒。走的时候,那个老的一个劲摆手,说不用送不用送。
我在厨房帮工,从窗户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就明白了。
第二条,村里包地、打井、修路、买化肥,谁家想图个方便,得跟他们打个招呼。这招呼不是问个意见,是先去说一声。你说一声,事就好办。你不说,你说的那事,到乡里、到水利站那边,就有说法。什么说法我说不清,反正我男人下地干活,一年里有个两三回,会被人叫住说,“你家那口井的事,你爹知道不”。
第三条,谁家地界上有纠纷,比如两家地头的树杈伸过去了,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这种事,本来两家自己吵一吵就完了。可只要柳家五兄弟中有一个说了话,那个话就成了定论。他们五个人不在一块儿,可他们在村里像五根桩子,你随便靠哪一根,都能靠上。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是不服的。我这个人从小在镇上长大,我娘从小就告诉我,人得自己站得住。可我嫁到柳家,头几年我不敢说,我男人也不让我说。
我男人这个人,老实,怕他爹。他说,这是我爹,他的兄弟们,都是长辈,你别多嘴。
我头一回跟他吵,是为了我小姑子的婚事。
那是二〇一四年,我小姑子柳建红出嫁,嫁到邻村。婚事是我和我婆婆张罗的,办得体面,酒席摆了十桌。那天早上,我公公他们五兄弟照例来了,五个人坐在主桌上。主桌十来个座位,他们占了五个,剩下的,是我婆婆那边的两个舅舅,还有我公公的两个老战友。
喜事办得挺顺。到了晚上,人都散了,我在院里收东西,我小姑子过来拉我,说嫂子,你过来一下。
她把我拉到东边的柴房边上,才开口说话。她说:“嫂子,今天上午,四叔喝多了,在席上跟我婆家那边的人说,往后我在那边要是不受用,就找四叔,四叔一句话的事。”
我说:“那句话有什么不对。”
她说:“嫂子,你不懂。他说那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我婆家那个嫂子,脸都白了。”
我说:“那你跟你爹说说。”
她说:“我爹能说什么。他一辈子就那样。嫂子,我今天出嫁。我出门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建红,你今天出去,从此以后别人看你,看的是柳家的姑娘。这话我不能不听,可我心里也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里收拾剩菜,收拾到十一点多。我把那些碗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好以后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那时候二十五,嫁过来两年。我心里憋着一件事,一直没说。我憋的是,我一个外来的,进了这个院子,人家一句话都不用跟我说,我就得跟着这个“柳家”去受人家那份怕。
后来那么多年,我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五兄弟的横,不是靠拳头,是靠一张网。
这网怎么织的?我看了十几年,才看出一个大概。头一样,是脸面。他们柳家是老户,他们爹那一辈在村里就有点分量,老辈人都认。第二样,是他们兄弟五个,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一个在镇上跑车,一个在乡里有个熟人。这五个人各占一边,平时各家各管一摊,春节、红白喜事、选村干部的时候,五个人一块儿出来,嗓门一起抬起来,那股气势,村里没人能压得住。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是村里人自己让出来的。人都是图省事的,让一让,事就过去了。
这网不是一天织起来的,是几十年织的。五兄弟的爹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织了。
我看见我婆婆在这张网底下过了多少年。她这个人瘦,不爱说话,年轻时好看,现在腰弯了。她在这个家一辈子,做饭、喂猪、伺候老公公老婆婆,没跟人红过一次脸。她在桌上永远坐在最边上,别人给她盛一碗,她说够了够了。她看见我坐得直,她也不说,可有一回我数落我男人,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很小声地说:冬梅,他不容易。
她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
这张网破在什么时候,我说不好。大概是我公公六十五岁那两年,事情一点一点变的。
先是修路。二〇一八年,村里要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通到小学那边。那条路要占几家一点地。村里开会,五兄弟里老二和老四都拍了桌子,说不能占,占了就得补。后来路修通了,是在原来那条路的基础上修的,比设计的窄了一截,会车要让。
再往后是选村干部。二〇二〇年那回,村里换届,五兄弟里老五想当村委,他原来是村里的电工。那回没选上。为什么?村里人在底下都很有数,投票的那天,出去打工回来的人特别多,都比平常多。老五在村里当了几十年电工,给谁家推过闸,给谁家的电表做过手脚,村里人心知肚明。那回老五落下来,脸色很难看,回家喝了两天酒。
还有一件事,是我公公摔伤了。前年冬天,他在地里干着活,一头栽下去,送到医院查出来是颈动脉的问题,做了手术,在省城住了二十天。那二十天,五兄弟里头来了三个,一家来一个电话,问一句“哥怎么样”就完了。照顾他的是我和我男人,还有我婆婆。
我公公出院以后,人瘦了一大圈,说话也慢了。有天下午,我端了碗粥进屋,他坐在炕上,靠着被子,看着窗外。我给他放了炕桌,把粥搁上去。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冬梅,你恨我不?”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爸,你说啥话。”
他说:“我说,你恨我不。”
我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说:“不恨。就是有一回,我心里觉得不对。”
他说:“哪一回。”
我说:“就是王家娶媳妇那一回。我在厨房帮工,隔着窗户往外看,看见那两位老人端着碗到偏桌去了。”
他那时候没接话,慢慢地端起碗,喝了半碗粥。
那碗粥他喝了很长时间,喝到一半,放下,说了句:“我那时候不懂。”
我说:“你现在懂了。”
他说:“我在炕上躺这些天,想明白了一些。你四叔家的那个小子,今年三十一了,见了我都不叫一声。我小时候,他爹见了我,得站一站。”
我说:“爸,我在你们家十四年,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不是个坏心的人。你就是觉得这个家的面子,得有人撑着。”
他说:“撑了一辈子,撑得我腰疼。”
那天他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见我公公笑成那样,笑得有点软。我那次没说什么,把碗收了,就出去了。
去年秋天,村里又出了件事。村西头张家老太太去世,办丧事。按老规矩,有人去柳家报了信,说请五兄弟过去。那天上午,我公公起得早,穿了件干净的衣裳,站在院里。我婆婆问他要上哪儿去,他说:“去张家。”
我婆婆说:“你一个人去?”
他说:“我一个人去。”
那天我们都没跟着。他一个人去的。到了那儿,张家的孝子迎出来,他在人家院里站了一会儿,没往主桌那儿去,找了个偏一点的桌坐下。张家那边一定要往主桌请,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见。村里有个人告诉我说,我公公那天说了这样一句话:“今天是办老太太的事,主桌请族里德高望重的人,我一个别姓的,站着敬一杯就是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吃了两碗饭。我婆婆给他盛了第三碗,他说不用,吃好了。
今年春天,我公公他们五兄弟里,老四和老三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为的是老宅那几间房的分法,兄弟五个,一人一份,分得不匀。吵完了,老三不来往了。五兄弟成了一个“四兄弟”。
我公公现在每天早上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坐一坐,跟几个老人下棋。棋下得不好,输了还挺急。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输给一个老头,被叫“臭棋篓子”,他笑了一下,说:“下回下回。”
我男人跟我说,爹这人,这几年变了不少。我说是啊。
我心里明白,不是他变了,是他老了。横了一辈子的人,老到他撑不下那张网的时候,网自然就松了。这张网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和那几个兄弟几个人几十年一块儿抬起来的。人一老,手一抖,网就往下坠。
我三个孩子都在念书。大的是闺女,今年十四,念初二,脾气像我。上个月学校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一件小事”。她写的是:“我爷爷在村里很厉害,可是我不怕我爷爷,他给我买冰棍。”
她把作文拿给我看。我看了笑了半天。她问我:“妈,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写得挺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看着那三个孩子。我心里想,等我闺女长大,她往后找婆家,我要跟她说一句:你记住,你是个什么家的人,不如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要是不懂这句话,我再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