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万,我蹲在桥洞口数了五分钟
那面锦旗还挂在我家堂屋东墙上,红底黄字,“拾金不昧 恩重如山”,边角有点卷了,是去年腊月挂上去的,没取下来过。你路过我家小院,抬头就能看见——不是显摆,就是顺眼。红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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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辆电动三轮车开始的。我在城南建材市场干搬运,三轮车是二手的,电瓶虚,爬坡打哆嗦,车斗焊缝还漏风。那天傍晚收工晚,天灰蒙蒙地压着桥洞,我抄近路走城南桥下,轮胎刚碾过一滩积水,就看见桥墩阴影里蹲着个黑包,拉链张着嘴,像喘不上气。
我停了车,没急着捡。蹲那儿看了三分钟,手心全是汗。一捆一万,六十二捆,整整齐齐码着,票子新得还带油墨味。我搬三年货,没摸过这么多整钱。风从桥洞穿过去,脖颈后头一阵凉,我摸出手机,按110,指尖抖了一下,重按了一次。
派出所就在三百米外,民警来得快,登记、清点、装袋,动作麻利。我原以为这事儿就算落地了。结果第二天上午,所里电话叫我过去。灰夹克男人来了,四十出头,脸绷得像块没揉开的面,蹲在地上数钱,一捆拆开、一沓数清、再捆好,整整三十七分钟。数完只说“没少”,拎包就走,从我肩头擦过去,连余光都没给我留。
回家我买了瓶二锅头,没下酒菜,就着咸菜疙瘩喝。媳妇问:“图啥?”我说:“图心口那块石头不往下坠。”她没接话,把空酒瓶收进水池。
第五天,巷口摩托声炸起来的时候,我正往院子里倒车。七八辆摩托堵死了窄巷,排气管还在突突地喘。我手按在院门铁皮上,指甲掐进漆皮里。可打头那辆后座上跳下来的,是灰夹克。他身后跟着十三个人——有穿脏工装裤的,有头发雪白的老太太,有个姑娘挎着掉漆的帆布包,还搀着个拄拐的老头。
他站定,忽然弯腰,九十度,后头那十来号人全跟着低下去。巷子里静得听见隔壁厨房烧开水的哨音。
“兄弟,那天我人傻了。”他嗓音哑,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红包,“两千三,十三个人凑的。你收着。”
老太太上来攥我手腕,手抖得厉害:“我儿子在队里贴瓷砖,他爹在县医院躺着,等着这笔钱交透析费……你不收,我们夜里睡不着。”
媳妇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轻声说:“收了吧。”
我接过来,手心一沉。
后来才知道,他们队去年被工地上拖了八万工钱,今年全指望着这六十二万发年货、还药费、给娃交下学期补习班钱。赵哥——他们叫他赵哥——头天去银行取完钱,骑摩托过桥洞,包带子断了,他压根没察觉。发现丢钱后,他把家里存的五万块全取出来,就等派出所电话断了再硬着头皮垫。
那面锦旗是他自己跑广告店定做的,八十块,没让别人经手。晚上我数红包,两千三百,多出的三百,不知谁塞的,纸币边角都磨毛了。
今年腊月,赵哥又打电话来:“开春你来我公司开车,空调车,雨刷自动的,比你那三轮强。”我没答应死,只说:“看年后车况。”
现在每天进门,抬头就见那片红。不刺眼,也不烫人。就是一抬头,心就落回原处的那种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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