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科主任：凡是得癌的人，多半是身边都有个“内耗源”

我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肿瘤科干了二十三年，从住院医做到主任。这些年我坐下来跟病人聊的天，比跟家里人说得多。我今天说一句话，可能会被同行说“不严谨”，可我在临床上看了这么多年，我信这句话：一个人身上长出那个东西来，往往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家里、他身边，常常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一直在耗他。

我说的不是玄学，也不是说“气出癌来”这么简单。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的身体在一个长期的、慢性的消耗里，会垮。而人身上最厉害的那种消耗，不是干活，是心里那口一直顺不下去的气。

我脑子里第一张脸，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乳腺癌，术后来的。她这个人在病床上特别安静，安安静静地配合，从不多问。她丈夫在旁边，一来就抱怨，说她操心操多了，说她就是想不开，说家里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她自己心里有事。我后来单独跟她聊，我问她，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一开始说挺好。我说，我不问好不好，我问你这几年心里有没有什么憋着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眼泪下来了。

她讲的是她婆婆。她嫁过去二十多年，她婆婆住在她家，从她生孩子那年就住进来了，一直住到现在。她说这二十多年，她没跟她婆婆吵过一次，因为不敢吵，一吵就变成她不对。她说她吃饭的时候，婆婆一边吃一边数落她这不对那不对；她说她买了个什么东西，婆婆说不值；她说她累了一天回来，婆婆说她懒。她说她这二十多年，回家是硬着头皮进门的。她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哭，是很平静地讲，像在叙述一件旧事。我坐在那儿，听得浑身发凉。

这种病人，我见过不止一个。她们的病有各种各样，可她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她们不是被一件事击倒的，是被一个人、被一个每天都要面对的关系，一点一点磨着的。

我们科有一个护士，她跟我总结过一句话，她说主任，你发现没有，我们这些病人里，很多人的病床边，都站着一个让他难受的人。我说你这个话说得太狠了。可我心里知道她说的有几分。有的是那种一天到晚挑刺的伴侣；有的是那种把家里钱攥着、不让她开口的丈夫；有的是那种一辈子拿“我都是为你好”绑住她的父母；有的是那种婆婆。这些人做的是什么呢，说大不大，就是一天一天地让一个家里那个最软的人，一直在一口不平的气里过日子。

我说“内耗源”，我讲得再具体一点。它长什么样。

第一，那个关系里，一个人总是对的。你说的话永远不算数，你做的事永远不对，你要么被训，要么被无视。这种状态在一个家里待二十年，人的心里会变成一个缩得很紧的东西。她不敢说话，她不敢表达，她连自己不舒服都不敢说。我们科里好些乳腺癌、甲状腺癌的女病人，都有这个特征——她们在生病之前，就是家里那个“不敢说话的人”。

第二，那种“为了你好”的绑。这个在老人和孩子之间最多。有的老人一辈子拿这三个字拴住一大家子，年轻人做什么都要被管，被说，被否定。时间一长，人就疲了。

第三，是无处可逃。这个最要命。你白天在单位，晚上回家。你回家躲不开那个人，那个人是你的伴侣、是你的婆婆、是你的父母。你在外面还有喘口气的地方，回了家，你连那口气都喘不上来。我有一个病人跟我说，她说她最放松的时候，是在下班的路上，坐在车里那二十分钟。

我说这些，不是要把一个人得病的责任，推到他身边的那个人身上。癌症这个病，是基因、是环境、是生活方式、是很多很多东西加在一起。我不说“谁气出来的”，我说的是“一个长期的、慢性的、无法摆脱的心理消耗，是这上头压着的那么一块石头”。石头不一定就是压垮人的那一下，可它一直在那儿压着。

所以我在门诊上，除了看片子、看报告，我还会问病人几个看起来很“不专业”的问题。我问：你晚上睡得好不好。我问：你回家，进门是松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我问：你家里那个人，对你怎么样。有一个病人，我问到这一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跟我说，医生，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她那天说了半个多小时。

那我给病人和家属说的建议是什么呢。

第一句，给那个一直在受着的：你得给自己找一个出口。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件能喘气的事、一段能自己待着的时间。你的日子已经那么难了，你不能连这口气都不给自己留。

第二句，给那些陪着病人来的家属：你别老问她“为什么想不开”，你先想想你在这二十年里，是不是一直站在那个让她憋着的位置上。你要是那个“内耗源”，你今天回去，把那个关系改一改。这不是为了谁原谅谁，是为了让那个人的身体，有个透气的地方。

第三句，给那些还没病的人：你把家里那个人、那个关系，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去照顾。你在一个让你天天憋着气的关系里，你是在天天拿自己的身子去垫。这话不好听，可这是我这二十三年在病房里，一张一张脸看出来的。

我写这个，不是要吓唬谁。我是想让你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个耗着你的人，或者那个你耗着的人，当回事。身体这个东西，替你记的账，比你以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