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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洛阳宫城西北角那座楼烧了三天。
火灭之后的事,正史一个字也没写。可翻遍此后一千多年的记载,没有一处提到过,有人在灰里捡出过玉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清泰三年闰十一月,后唐末帝李从珂带着传国玉玺登上玄武楼,自焚。这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也是此后一千年里,人们给那方玉玺安排的结局。
可玉烧得掉吗。
玉是石头。石头的熔点在一千度以上,一座木构建筑的大火,再凶也很难长时间稳定维持这个温度。真被火裹住,玉会炸、会裂、会变白,但它不会化成一缕烟。这么大一方印,就算碎成几十块,灰里也该留下点什么。
灰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有一个不太体面、却不得不问的问题:那天夜里,李从珂捧上楼的,真是那方传国玉玺吗。如果不是,它去了哪儿。
02
关于它的出身,最流行的说法是:秦始皇用和氏璧刻的,丞相李斯在上面篆了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个说法得先说清身份,它是传说,不是正史。
和氏璧的故事出自《韩非子》。楚人卞和抱着一块璞,前后献给两代楚王,被砍了两只脚,最后抱着玉在楚山下面哭了三天三夜。整件事发生在楚国,跟秦国的宫廷隔着几十年,也隔着上千里。到了汉代以后,才有人把和氏璧和传国玺接到一起,说秦始皇拿它刻了印。
正史里能抓住的只有一句。《史记》写刘邦入关,秦王子婴投降,是“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秦朝有皇帝玺,这是实的。至于那方玺是不是后来人人争抢的传国玺,写《史记》的司马迁没说,汉朝人自己也没说清。
还有一件事经常被搞混。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着,秦始皇二十八年南巡,渡江遇上大风,几乎过不去,他让人把一方璧沉进江里祭神。八年之后,有人在华阴的平舒道上拦住使者,塞给他一方璧,让他替自己把璧送给滈池君。使者把璧交上去,御府一看,“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
沉下去的那方璧,回来了。
后人把这段故事安到了传国玺头上,说秦始皇把传国玺扔进洞庭湖,八年后又捞了回来。可《史记》里写的是璧,不是玺。璧是圆环形的玉器,玺是印章,两样东西。这一混,就混了两千年。
真正让这方玺有了姓名的,是西汉末年那一场闹剧。
王莽要篡汉,需要一样东西撑场面,就是汉家的传国玺。玺藏在太皇太后王政君手里,那是汉元帝的皇后,王莽的姑母。王莽不敢自己去,派了堂弟王舜进宫。
《汉书》写这一段写得很细。老太太一见王舜就明白了,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你们父子蒙汉家之恩,富贵累世,如今天下哪有你们兄弟这样的人。骂完了,她说了一句最狠的:我汉家老寡妇,早晚要死,我要拿这块玺陪葬,你们得不到。
王舜不急,只回了一句:太后真的能一直不给吗。
老太太听出话里的意思了。《汉书》原文六个字:“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她把玺掏出来,摔在地上,交给了王舜。
后世传说,这一摔摔掉了一角,王莽心疼,让人拿黄金补上。这个金镶角的细节,《汉书》里没有,它是后来才冒出来的。
从这一天起,这方玺就不再只是一块玉。谁拿到它,谁就可以对天下人说,天命在我这儿。
再到东汉末年,它第一次出现在洛阳,是在一口井里。
董卓焚洛阳,宫室烧成白地。孙坚带兵进城,扫除宗庙,驻扎在城南。按孙吴一方的记述,营中有一口叫甄官井的井,井上冒五色光,兵士不敢打水。孙坚让人下井,捞上来的东西里,就有汉家的传国玺。
这条记载来自《三国志》裴松之注所引的《吴书》。它出自孙吴一方,带着替孙家争天命的意味,可信度要打个折扣。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这方玺和洛阳的关系,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了。
孙坚死后,玺落到袁术手里。袁术败死,广陵人徐璆从乱兵中得了它,没有留在自己家里,一路送到了许都,交给汉廷。《后汉书》为他记了这笔账。一个不显眼的人,把天下最贵的东西还了回去。
此后曹魏代汉,司马氏代魏,玺一代一代往下传。西晋的都城在洛阳。
03
永嘉五年,洛阳陷落。晋怀帝被掳往平阳,传国玺落入前赵之手。五年后,长安也守不住了。晋愍帝出降,肉袒衔璧,坐着羊车,抬着棺材,向城外的军门去。衔在嘴里的那方璧,是亡国之君最后的规矩。
玺换了主人。石勒灭前赵,玺归后赵;冉闵灭后赵,玺归冉魏。
再到永和八年,事情绕了一个大圈,绕回了江南。
那一年,冉闵被慕容恪擒住,邺城只剩冉闵的儿子冉智守着一座孤城。东晋派了一支兵北上,领兵的人叫戴施。名义上是救援,实际上戴施心里清楚,邺城守不住,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派人进城去谈条件:把传国玺交出来,晋军就替你们守城。
邺城里的人犹豫了。玺是他们最后一点本钱。可城外的兵一天比一天近,本钱不换粮食,就是一块石头。
最后,玺被送出城,渡过长江,送进建康。百官毕贺。
东晋终于有了传国玺。它离那次被人从洛阳的井里捞上来,已经过了一百多年。
此后宋、齐、梁、陈,玺在建康的宫城里安安静静待着。一直到承圣三年,西魏的兵攻破江陵,梁元帝焚书十四万卷,说了一句“读书万卷,犹有今日”。那批书烧了,玺没有烧。它被带过江,进了长安,成了北周的东西,又顺理成章地成了隋的东西。
唐初有一阵子,宫里拿不出这方玺。有记载说,贞观四年李靖破东突厥,它从塞外回来;也有记载说,是隋炀帝的萧后从突厥归唐时带回来的。两说并存,细节对不上,但指向同一件事:唐朝开国之后,也曾满世界找过它。
它回来了,然后跟着唐朝又走了两百多年。
天祐四年,朱温篡唐,玺从洛阳去了汴州。同光元年,李存勖灭后梁,玺从汴州回了洛阳。此后十几年,它一直放在洛阳的宫城里。放它的人姓李,是沙陀人,国号却叫唐。
清泰三年闰十一月,石敬瑭的兵从太原方向压下来,契丹的马队跟在后面。
洛阳城里乱了三天。守将有的降了,有的跑了,有的关起门来不出声。宫城的门一道一道关上,越关越少。
那天夜里,李从珂在玄武楼上。风从北面的邙山下来,吹得楼檐上的铁马一直在响。
这个位置不是随便挑的。两百三十年前,就在洛阳宫城的玄武门,张柬之带人冲进来,逼武则天退了位。同一道门,同一座宫城,一头是别人夺权的起点,一头是自己王朝的终点。
他带着太后、皇后和儿子,还有身边几个人,上了楼。楼下堆好了柴。
按常理,他还有别的路。城里还有人马,城外还没有合围,往西退进关中,或者干脆把玺交出去,换一条命,都是选项。他一个都没选。
内侍把火把递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匣子。
那一眼里想的什么,史书一个字也没记。
火起来了。风很大。楼上的木头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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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进洛阳的是石敬瑭。
这一段没有记载,只能从结果往回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也比谁都想要一方能压住场面的印。可后晋的宫里,此后没有哪一份文书,是捧着传国玺盖出来的。
北宋立国,开封的宫里翻遍了,也没有。此后凡有人献“传国玺”,朝廷大多先当假的看。
事情真正热闹起来,是绍圣三年。
那一年,咸阳有个百姓叫段义,掘地挖出一方玉印。地方官层层往上报,一直报到汴京。玉印上刻的正是那八个字。哲宗皇帝很重视,命人查验。几年之后,朝廷正式认定,这就是传国玺,并为此改元元符。
当时就有人不同意。理由很实在:形制不对,文字不对,玉色也不对。一方埋在地里不知多少年的印,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又偏偏落在离京城不远的咸阳。
可朝廷需要一个符号。它需要,于是它就有了。
如果这方真是秦玺,那就意味着,清泰三年的那场火确实没烧掉它,它从洛阳流出去,一百多年后又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可这一百多年里,从洛阳到咸阳,中间没有一条记载提过它的去向。这么大一方玺,在乱世里被几十个割据政权抢来抢去的东西,怎么可能无声无息过上一百多年。
这道断裂,比任何反证都硬。
靖康二年,金人破汴京。北宋宫里的宝器印玺一车一车往北拉,那方被朝廷认定的传国玺,也跟着去了北方,从此再没有下文。
元、明两朝,也出现过自称找到它的人,最后都不了了之。明朝宫里用的都是自己刻的宝,传国玺那一格,一直空着。
到了清朝,它又出现了一次。
天聪九年,皇太极派兵收服察哈尔,林丹汗的儿子额哲归降,献上一方据说是传国玺的玉印。第二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这方玉印,被当成天命的凭据写进了文书。
但这笔账,清朝自己后来也算明白了。乾隆年间重定二十五宝,那方从察哈尔得来的玉印被晾在一边,皇帝亲自写了一篇文字辩它,意思很明白:这不是秦玺。理由也简单,秦汉的玺制、印钮、篆文,都对不上。
一次次重见天日,一次次被证伪。这条线索走到最后,反而把一个结论越推越清楚:真正的传国玺,自清泰三年冬天洛阳城里的那场火之后,就从人间的记载里彻底断了线。
断线的地方,是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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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现在可以把几种说法摆到桌面上,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种,烧掉了。
这是流传最广的一种,也是物理上最站不住的一种。玉不是木头,不是纸,不是绸子。木构建筑的大火能把铜器烧化,能把瓷器烧裂,但要把一方玉烧到无影无踪,需要稳定且极高温度的长时间焚烧,普通的宫殿火灾做不到。更关键的是,就算烧了,也该留下炸裂的玉块。而洛阳城后来一次次被收拾,没有任何一处记载提到灰里挖出过玉。
这一条,淘汰大半。
第二种,被契丹人带走了。这个说法听起来顺,其实缺了一环。契丹主耶律德光那一年是在太原一带册封石敬瑭的,之后北归,并没有亲自进洛阳。先进洛阳的是石敬瑭自己的人。所以掠走之说没有直接凭据。后来辽、金、元各朝宫里传下来的所谓传国玺,一件件都能查到来路,没有一件能接得上洛阳。
第三种,被宋朝挖出来的那一方就是真的。这一条前面已经说过,中间缺了一百多年,缺口太大,补不上。
还有一种可能,是这方玺至今还在某个人手里,一代一代藏着。这个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它解释不了一件事:从汉代到五代,这方玺每一次易主,都会有记载。它不是一件可以悄悄藏着的东西,它一旦露面,就必然有人要为它写一笔。一件所有人都想拿它说事的玉,安安静静在私人手里躺一千年,这个概率太低了。
把这些都排除之后,剩下的那条路,反而是最朴素的一条。
它可能就埋在洛阳的地下。
先说一件常识。中国古代有一种习惯,叫窖藏。兵荒马乱的时候,家里值钱的东西来不及带走,就装进陶罐,挖个坑埋起来,等太平了再回来挖。洛阳一带出土过大量这样的窖藏,钱币、金银器、铜镜,一层一层摞在罐子里。埋这些东西的人,绝大多数没有回来。
再说另一件事。乱兵抢到宝物,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也是埋。身上带着跑不掉,就地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来取。而洛阳城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等来一个太平年代。
从清泰三年往后看,洛阳的运气一直在往下走。北宋定都开封,洛阳只做西京,宫城开始空;金人南下,洛阳屡遭兵火;到了元、明、清,它只是一座府城。当年的宫城,一代一代废下去,废土上盖起新的街巷,新的街巷又废掉,再压上新的。今天洛阳的老城区,就压在那片宫城的上面。
上世纪五十年代起,考古工作者对隋唐洛阳城遗址做了长期的勘探和发掘。宫城的位置找到了,中轴线的走向摸清了,应天门、明堂、天堂这些大建筑基址一处一处露了出来。但这座城太大了,而且相当一部分压在现代城市底下,想整片翻开,做不到。
到今天,没有任何一份公开发表的考古报告,说挖到过传国玺。
也正因为如此,那场火才成了一个方便的句号。一个句号,比一个问号省事得多。
有一段是推演,必须先说明:正史里没有留下那一天的细节,下面这些是照着常理往回推的。
那天夜里,火把已经点着,楼下的柴已经堆好。一个走到末路的人,在最后半个时辰里能做的事情很少。他可以把它烧了,但火未必烧得掉;他可以把它交出去,可他偏偏是个不肯交的人;他还可以做第三件事,把它交给一个能出城的人,或者干脆叫人挖开楼下的土,埋进去,等以后再说。
前两条路都通向结局,只有第三条通向以后。而一个人在绝境里最愿意相信的,恰恰是以后。
埋它的人大概想过,等仗打完了,等新朝坐稳了,再挖出来。他没想到的是,仗打完得太快,新朝坐得太久,而他再也没能回到那座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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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灰早就散了。玄武楼的位置,今天连基址都未必找得准。
但那口井还在记性里。一千八百年前,它从洛阳城南的一口井里被人捞上来,从那以后,它被人抢、被人摔、被人藏、被人当成天命卖来卖去。也许最后,它又回到了土里。来的地方是土,去的地方也是土。
电视剧里演传国玺,动不动就是清朝皇帝从交泰殿捧出来,或者乾隆把它锁在某个匣子里。这是把两样东西混成了一个。清朝宫里那方传国玺,是天聪九年从察哈尔得来的,乾隆年间就被自家人判了不可信。至于电视里说它沉在洞庭湖底,那是把秦始皇沉璧的故事,安到了玺的头上。璧和玺,差着两样东西。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误会,是把它当成了一块能证明天命的玉。它证明不了天命。它只证明过一件事:拿着它的人,有多想让别人相信天命在自己这边。王莽需要它,袁术需要它,皇太极需要它,谁需要,它就出现在谁手上。
真正的它,如果还在,大概正躺在洛阳城下某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里。旁边可能还有一只陶罐、一串铜钱、几件再也送不出去的东西。埋它的人以为只是暂放,结果放了一千多年。
玉不怕火。玉怕的是被人忘掉。
而它偏偏是被一场火记住的。
史料来源
【正史典籍】《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汉书》卷九十八·元后传;《三国志》卷四十六·吴书·孙破虏讨逆传(裴松之注引《吴书》);《后汉书》·徐璆传;《晋书》·愍帝纪、穆帝纪;《资治通鉴》后晋纪一·天福元年;《旧五代史》唐书·末帝纪;《宋史》·哲宗纪;《清史稿》·太宗本纪
【同时代史料】《宋会要辑稿》舆服类;《清实录》太宗文皇帝实录;乾隆《国朝传宝记》(清内府刻本)
【考古与地方记载】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唐城工作队:隋唐洛阳城遗址历年考古勘探与发掘简报;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相关发掘资料
【现代研究】罗福颐《古玺印概论》·文物出版社·1981;杨宽《中国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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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史料的故事化写作,部分情节为合理艺术推演。第五章末段李从珂自焚前的情形,正史无载,系依情理推演,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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