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远嫁回乡借钱没借到便离开,我下班后才知道,第二天一早取出6万元追过去,父亲却骂我先管好自己的日子
我推开门的时候,我爸正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摁。三个了。他平时不在客厅抽烟,怕呛着我妈。
“我妈呢。”
“厨房。”
他没看我,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画面还在闪,声音没了。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我妈背对着我冲一盆豆角,水都溢出来了也没关。
“妈。”
她关了水,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水龙头溅的。
“你姑来了。”
“哪个姑。”
“大姑。今天中午到的,下午走了。”
大姑嫁到甘肃,一千多里地。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奶奶走的那年,我刚考上大学。她回来待了三天,临走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姑没本事,别嫌少”。
“来干什么。”
“借钱。”
“借多少。”
她把豆角一根一根码进搪瓷盆,码得整整齐齐。
“八万。”
“我爸怎么说。”
“你爸说家里没这么多现钱。”
“那她就走了?”
“走了。你爸送的车站。”
我换好拖鞋,坐到厨房的小板凳上。灶台上搁着一碗扣着的米饭,没动过。
“她中午没吃饭?”
“吃了小半碗。我做了三个菜,她都没怎么夹。”
“说没说借钱干什么。”
我妈摇摇头:“你爸问了,她就说家里的事。再问就不吭声了。”
我姑这个人我知道。话少,面子薄,从嫁过去就没跟娘家伸过手。逢年过节我妈说要不要给她寄点啥,她都说不用,日子过得去。爷爷走的时候她回来,家里张罗给她凑路费,她没要,说买票的钱有。
“姑上次回来,是不是说我姑父腰不好。”
我妈把盆往灶台上一墩:“腰椎间盘。干不了重活,在镇上打零工。今年更重了。”
“那她借钱跟这个有关?”
“她没说。”
客厅里我爸起来了,拖鞋踩得地板一声一声响。他去阳台开了窗,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妈压低声音:“你爸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
“他不是不想借。家里确实拿不出这么多。”她掰着指头跟我算,“你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六。我做胃镜花了三千多。你弟那边刚交完首付还差装修。存折上就四万多。”
“我知道。”
“你爸说,就算把钱给出去,也得想想能不能帮到点子上。”
我没接话。这话在理。
我爸从阳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沉。他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很大,出来的时候鬓角湿了一圈。
我把碗筷摆上桌。我妈把剩菜热了热,豆角、西红柿炒蛋、昨天的排骨汤。我爸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豆角,没送到嘴边又搁下了。
“你姑那个钱,”他像是自言自语,“借出去就是丢水里。”
“你都没借呢。”
“我没借是丢水里,借了更丢水里。”
“为什么。”
他在桌沿上拿筷子敲了两下:“她嫁过去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跟娘家张过嘴。突然回来要八万,这里头肯定有事。万一是她男人在外面欠了债,钱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你问清楚了没有。”
“我问了。她不说。”
“她不说你就往外推。”
“我怎么往外推了。”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家里没现钱,这话有毛病吗?你妈胃镜刚做完,你弟那边还差装修,我拿什么借?”
他声音大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精打细算,买双鞋都等换季打折。他不是不心疼他妹妹,他是先得心疼自己的日子。
“明天上班不上班。”他问我,声音已经低下来了。
“上。”
“上就早点睡。”
那顿饭他没再说话,扒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翻到我姑的号码。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五个月前,她打过来问我找对象了没有。
我按了拨出。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
那头很吵,有呼呼的风声和绿皮火车过铁轨的哐当声。
“姑,是我。”
“哦,小远啊。”
“你到哪了。”
“车上呢。快到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风声灌进话筒,哗哗的。
“没事。你上班忙,姑就不打扰你了。”
“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就是家里周转一下。没事了。”
“八万我拿得出来。”
那头的风声忽然小了。我听见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窸窸窣窣的。
“小远,你听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你的钱自己留着。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花侄女的钱。”
“姑——”
“到站了。不说了。”
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坐在床头。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那床棉被。新的,棉花是新的,被面是红格子粗布,针脚密密麻麻。我妈摸了摸说,这得缝多少天。后来我毕业搬家,那床被子还在,被面洗得起了毛球,棉花压薄了,我始终没舍得扔。
我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存折。六万三千多。攒了三年。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出门的时候我爸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没回头。
七点一刻到的银行。门口排了四五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等取退休金。我排在第三个,靠着柱子站着。
窗口叫到我的号,我把存折递进去:“取六万。”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取这么多?有没有预约。”
“没有。今天要用。”
她跟旁边同事说了句什么,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钱点好推出来,三沓一万,六沓五千。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塞进双肩包,拉链拉到底。
出门下台阶,一个人挡在我前面。
我爸。他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绷得铁青。
“你来干什么。”
“取钱。”
“给谁取。”
“给我姑送过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车昨晚就到了。你现在追,追到哪里去。”
“我查了,她那趟慢车中午十二点半到站。我现在去高铁站,能赶在她到家之前接上。”
我爸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手里多少钱。”
“六万。”
“六万是你攒着买房的钱。”
“我先用一下。”
“什么叫先用一下。”他声音拔高半截,“六万给她,她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还?”
“我没问。”
“你没问你拿什么给她。”
“那是我姑。”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爸不是不讲亲情。你姑有难处,爸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日子。你租房住,一个月两千五。你连个对象都没有。这六万是你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爸,”我往前站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记得我大二那年冬天吗。”
他不接话。
“我姑给我寄了一床棉被。自己弹的。她在镇上给人缝衣服,一件五块。那床被子她缝了小半个月。她没跟我说过,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她在信里写,北方冷,孩子没带厚被子。”
我爸别过脸去看马路对面的梧桐树。
“八十多块钱。她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
“你别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我爸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指头的形状把裤兜顶起一个包。
“她男人腰不行了。她儿子今年考大学。她家在镇上租的房子。”我说,“这些你都知道。你都知道,就是不想管。”
“我没说不管。”
“你说了。”
“我说的是管也要有分寸。”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怕跟人起冲突。年轻时候在厂里别人抢他加班名额他不争,分房子别人多拿一间他不闹。他总说吃亏是福。可每次吃亏的都是他身边最近的人。
“那你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凶了。
“我把钱给了就回来。”
“给出去就别指望我还你。”
“没让你还。”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他早上抽烟了。
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后视镜里我爸还站在银行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被风吹得站不住。
车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响了。我妈。
“你爸让你走了?”
“嗯。”
“你爸这人,嘴硬。”她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去年秋天,你姑来过一趟。借了两万。你爸没跟你说。”
我攥紧手机。
“他让我别告诉你。到现在你姑也没还上。”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
“你爸昨天不是不想借。他是知道,那两万还悬着。”
车停在红灯前。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白晃晃的。我抱着包里的六万块钱,忽然想起我爸今天早上浇花的样子。他伺候那几盆绿萝快十年了,一次水都没忘浇过。
“妈,去年那两万,我姑干什么用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姑没说。你爸问她,她只说‘家里的事’。你爸后来跟我念叨,怕是跟她那个男人有关。”
红灯变绿。
“妈,先挂了。”
“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我把包抱在怀里。梧桐树的影子一格一格往后退。我不知道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我爸去年瞒着我借给她两万,今年当着她的面说家里没钱。
她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我到高铁站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姑姑那趟车十二点零六分进站,还有二十六分钟。
候车厅里人不多。我坐在靠门的塑料椅上,把双肩包抱在腿上,拉链朝里那一面贴着肚子。包里的六万块钱硌着肋骨,硬邦邦的一沓。
十二点零三分,广播响了。我站起来走到出站口。闸机一开,零零散散往外走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灰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左手一个蛇皮袋,右手一个掉了轮子的拉杆箱,箱子歪着身子,她拿膝盖顶着往前走。
“姑。”
她抬头看见我,脚下一顿。
“小远?”
我走过去接她手里的箱子。她往回缩了一下,没让我接。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她脸上浮出一层不自在,“你不上班啊。”
“今天休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从小到大,每次她要拒绝什么的时候,都是先这样看我一下。
“姑不用你接。姑自己回去。”
“你那个箱子轮子都掉了,怎么回去。”
“坐公交。两站路。”
我把箱子从她手里拽了过来:“走吧,车在外面。”
她没再推辞,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出了站,风迎面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竖了竖。我拦了辆出租车,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她坐进去。
“姑,你昨晚在火车上吃的什么。”
“泡面。”
“早上呢。”
“没吃。”
我让司机绕了一下,在路边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塞到她手里。她推了一下,接过去,拿在手里没动。
“吃吧。”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嚼。我看见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盖裂了两道口子,那是冬天沾冷水沾多了。
“你姑父最近怎么样。”
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拍。
“还那样。”
“腰好点没有。”
“就那样。”
“我弟呢。”
“上高三了。住校。”
她说“住校”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把一个烫手的字从嘴里吐出来。
车到镇上那条街的时候,她让我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她进去买了一箱奶、一兜橘子,还有一沓烧纸。
“买烧纸干什么。”
“给你奶奶。”
她没多解释。
她家租的是镇上老供销社的宿舍,两间半,进门一股潮气。外屋靠墙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十几件半成品的衣服,布料碎屑落了满桌。缝纫机踏板上积了灰,但机头上没有灰,擦得干干净净。
“你还在接活?”
“有活就接一点。不多。”
她把奶和橘子放到里间门口,烧纸搁在灶台上。里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姑父不在?”
“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的塑料凳上。她把那箱奶拆开,拿了一盒放到我面前,自己没拿。
“姑,我直说吧。”
她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扶着灶沿,没转身。
“你昨天回家借钱的事,我知道了。”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那钱我带来了。六万。”
她转过身,眼睛盯着我看了三秒。
“小远,这钱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你才工作几年。”
“工作六年了。这是我自己攒的。跟别人没关系。”
“那也不能要。”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印着洗衣粉的广告,洗得字都快没了,“你姑这辈子没给你们添过麻烦。现在也不能。”
“去年那两万呢。”
她一下子安静了。
灶台上有个铝锅,锅盖没盖严,水汽冒出来,丝丝地响。她伸手把锅盖挪了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爸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两万不是我主动去借的。是你姑父,那阵子腰疼得下不了床,家里开销又大,他说……”她咽了一下,“他说你爸在城里,两万块钱拿得出来。我说不出口,他就自己给你爸打了电话。”
“我爸借了。”
“借了。打到你姑父卡上。第二天他就取走了。”
“干什么用了。”
她没回答。灶台上的锅咕嘟了一声。她伸手关了火,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小远,有些事,姑不想跟你讲。”
“姑——”
“你还没成家。”她终于看向我,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姑最大的好。”
她从灶台上端起锅,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外屋,看着满桌子的碎布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
“到你姑那了吗。”
“到了。”
“你爸中午没吃饭。”
“气饱了?”
“你别这样说他。”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今天早上你走后,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半个多小时。你表弟来过电话。”
“哪个表弟。”
“你姑那个儿子。他打你爸手机,问你姑回来了没有。你爸说回来了。他就挂了。”
“他打我爸手机?”
“嗯。没打你姑的。”
我攥着手机。表弟不给他妈打电话,给他大舅打。
“妈,去年那两万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的不多。但你表弟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喝多了。说了一句‘我妈就是太老实’。”
“太老实什么意思。”
“我问他,他不肯说,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塑料凳上,手指头在桌面那些碎布头上来回拨拉。外屋墙角有一摞纸箱,装着旧衣服和杂物。最上面那层压着一本招生简章,封面印着省城那所大学的校门。
我抽出来翻了翻。是三年前的版本,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折了两个角:一个是计算机专业,一个是学费那页。三万八一年。
里屋门开了。姑姑端着一碗荷包蛋出来,两个,卧在红糖水里。
“吃点热的。”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自己坐到了桌子对面。我看着那两个荷包蛋,火候正好,蛋黄半凝着。
“姑,我弟考上过那个学校?”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招生简章。
“前年考上的。没去。”
“为什么。”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借条。姑父的名字,十万元整,出借人那一栏写着“王凤霞”——我不认识这个名字。借条背面印着一家配钥匙门市部的电话,门市部的章盖得模糊,但金额和签名都清楚。
“这是——”
“赌桌上写的。”姑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镇上那家麻将馆后面。他手气不好,越输越想翻本。王凤霞是放水的。”
我把借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日期是去年三月。
“他赌多久了。”
“两年前就开始了。一开始几十块。后来越玩越大。我帮他填了一万多。填完了他又去。”
“你知道他赌,还给他借钱。”
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推回去。
“孩子考上大学那会儿,他说他能借到钱,不用动家里的。我就信了。后来才知道,借的是这种钱。”
“所以去年那两万——”
“填了利息。填不满。”她抬头看我,眼底那层东西终于兜不住了,“小远,你知道你弟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吗。”
我没吭声。
“他觉得是我害了他爸。他觉得如果我不把钱管那么紧,他爸不会出去借。他是这么跟他舅说的。你爸后来告诉我了。”
厨房案板上搁着一把菜刀,刀柄缠着胶布。她伸手把刀往里推了推,推到墙根。
“你爸不借八万,是对的。”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哑,“他知道,这钱到了我手里,最后也是填进去。他不是不帮我。他是怕我再往里栽。”
我拿起那张借条,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十万元,利滚利,按民间借贷的算法,一年下来少说十五六万。难怪要借八万。借到八万,凑上手里的,能把最急的一笔堵上。堵上之后呢?
“姑,”我把借条折好,放回她面前,“这钱你别再还了。”
“不还行吗。他们上门来要过三回了。”
“借条上有姑父的签名。这字是他签的。法律上,你没有还款义务。这是他个人的债务。”
她看着我,眼神像是在听一个太遥远的说法。
“镇上不认这个。”
“镇上不认,法律认。”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姑父回来了。五十出头的人,腰往前佝着,脸上一层灰。他一眼看见我,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小远来了。”
“嗯。”
他在桌边坐下来,拿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借条,又看了一眼姑姑。
“你又翻这个。”
姑姑没说话,把荷包蛋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姑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气在屋里弥散开。墙上的老挂钟响了,一下一下,敲了三声。
“小远,”他吐了一口烟,笑了一下,牙是黄的,“你姑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那你知道了。你姑父不是东西。”他弹了弹烟灰,落在那个盛荷包蛋的空碗里,“但你姑这个人也有问题。钱攥着不撒手。我是个男人,出去找人周转一下怎么了。”
姑姑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姑父,那张借条,我拿走了。”
他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走干什么。”
“明天我带姑去一趟县里。把这事处理了。”
“处理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碗沿上,声音开始往上走,“那是我签的字。你拿去能怎么样。”
“我去问问。如果这笔债本身就是非法的,那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如果是真的,我也要搞清楚,到底多少钱,到底还了多少。不能再这么往里填。”
姑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他腰不好,坐不直,但那个眼神是直的。
“你爸知道你来的吗。”
“知道。”
“他让你来的?”
“他没拦我。”
“你爸这个人,”姑父嗤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一辈子不吭不哈,生了个闺女比他强。”
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了。姑姑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抹布,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背是驼的,比去年又驼了一点。
我站起来,把借条放进兜里,拿起双肩包。
“姑,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八点。”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握着抹布,一只手捏着围裙的边儿,目送着我。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子,抽在她肩膀上。她没动。
走到巷口,手机震了。我爸。
“在哪。”
“刚出你妹家。”
“借条拿到了。”
“妈跟你说了?”
“她说的。”他顿了一下,“你明天要带她去哪。”
“县里。找律师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他点了一下打火机,又合上了。
“你那六万块钱,”他说,“先别给她。放你自己卡上。”
“爸——”
“我不是拦你。”他的声音粗粝,但稳,“借条你拿着,事你去办。钱在你手里,你说了算。她手里留不住。”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表弟的事,我也不瞒你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去年那两万,是他跟我开口的。他说他爸要是不还上那笔水钱,人家要砸家。我打给他了。他转身就给了他爸。后来我问他钱去哪了,他说‘没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惨惨的,照在水泥地上。
“爸,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怎么样。你姑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知道我瞒着她给钱,她会觉得欠我一辈子。”
我靠在一面砖墙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红砖。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你要是铁了心管这事,”他停了一下,“你得知道水有多深。”
电话里传来电视的声响,是我家的新闻联播片头曲。他在客厅。我妈大概在厨房。一切听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爸,明天这件事,我还是要办。”
“办吧。”他这回没有骂我,也没有劝我,“你自己留个心眼。别把钱直接给任何人。”
“嗯。”
“办完回来吃饭。你妈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巷子尽头是镇上的主街,路灯亮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我摸了一下兜里那张借条,纸已经软了,被汗洇湿了一角。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姑姑家门口。她已经等在门口了,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抿过了。
“走吧。”
她上了车,坐在后排。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窗外的街景往后走,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马路。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县法院旁边的法律援助中心门口,我停好车,回头看她。
“姑,到了。”
她看着那扇玻璃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远,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妹子,你听孩子的。’”
她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推开了车门。
阳光照在法律援助中心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她站在台阶下面,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二十多年前她从这条街走出去,嫁到一千多里外。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脊背微微驼着,但两只脚踩得稳稳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走吧,姑。”
她点了一下头。我们一起上了台阶。
付费卡点
法律援助中心那个女律师姓丁,三十来岁,头发扎得低低的,戴一副细框眼镜。她接过借条看了两遍,又把背面翻过来看了一眼。
“条子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赌桌上的借条,法院通常不认。”她把借条平放在桌上,指尖在“王凤霞”三个字上点了一下,“关键看能不能证明这是赌债。有证人吗?有录音吗?”
姑姑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麻将馆的人都知道。”她声音发涩,“但谁会给我作证。”
丁律师推了推眼镜:“另一个问题。这张借条只有你丈夫一个人的签名。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这笔钱没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你不承担还款义务。他拿去赌博了,你就不用还。”
姑姑抬起头:“不用还?”
“法律上你不用还。但对方要是来闹,你们得报警。暴力催收是另一回事了。”
姑姑看着丁律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替她问了一句:“报警有用吗。”
“看当地派出所。留好出警记录,一次不行两次。他们比你还怕警察。”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姑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得她眯起眼。她攥着那张借条,纸边卷起来,扎进指缝里。
“小远,你带我去趟派出所。”
“现在?”
“现在。”
镇派出所不大,进门一个值班台。民警问了情况,翻了翻借条,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被叫来了,姓周,是管这片区的。他看了一眼借条,又看了一眼姑姑。
“这个王凤霞,我们知道。放贷的,所里挂过号。”他把借条还给姑姑,“你男人欠的钱,你让你男人来所里做个笔录。”
“他不敢来。”姑姑声音低。
“那你回去跟他说,不来做笔录,这事就挂在这儿。下次王凤霞上门,直接打所里电话。”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中午了。我带姑姑在路边小面馆吃了碗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汤溅到桌面上,拿手指抹了。
“小远,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
她放下筷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票子折得整整齐齐。
“这个你拿着。”
“姑——”
“不是还你。是给你路上用的。你来回跑,耽误上班,姑心里过不去。”
我把布包推回去。
“姑,你要是真想给我点什么,就把那床棉被给我。我搬了几次家,一直带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那床被子早就硬了。”
“硬了我也要。”
她低头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内兜。面馆的老板娘过来收碗,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抹布一抹,油渍洇开又干了。
下午两点半,姑姑送我上了回程的车。她站在站台上,瘦瘦小小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去拢。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没走,一直站着。
回到市里是傍晚。我直接去了父母家。门没锁,推门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开着,他眼睛没在上面。我妈在厨房,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
“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中午吃过了。”
我爸换了个台,把遥控器搁在扶手上。
“办得怎么样。”
“找律师了。派出所也去了。”
他没接话,等我往下说。
“律师说这债我姑不用还。姑父一个人签的字,钱也没用于家庭。是赌债。不受法律保护。”
我爸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男人什么态度。”
“我没跟他多谈。明天我姑要跟他摊牌。”
我爸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叶子蹭着纱窗,沙沙响。
“你拿的那六万呢。”
“还在卡上。没动。”
他背对着我,肩膀松下来一点。
“你姑的事,你办到这一步,可以了。”他的声音不高,“剩下的让她自己弄。她四十七了,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这个眼神跟那天在银行门口不一样,不是拦,也不是气,像是嘴里含着一句别的话,但没说。
“你明天上不上班。”
“上。”
“那就回去早点睡。”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鞋柜上。
“拿着。”
“什么。”
“一万。你手里那六万要是给她用了,你自己总得留点。”
我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一沓蓝票子露了个角。
“爸——”
“拿着。别跟你妈说。”
我伸手拿过信封。他转身进了客厅,报纸翻得哗哗响。
那之后的事,是一点一点落下来的。
姑姑第二天跟姑父摊了牌。过程我不在场,是后来我妈转述的。姑父先是拍桌子,说姑姑胳膊肘往外拐。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说腰疼,说活不下去。最后看姑姑不松口,就开始骂,骂完又求,求完又骂。姑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派出所让你去做笔录。”
第三天姑父去了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在派出所门口蹲了半包烟的工夫。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爸,哭了。
我爸听完,只回了一句:“你把你自己的烂账弄干净,别找我妹子。”
挂了电话,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妈说他浇了两遍水,同一盆。
姑父的债后来怎么处理的,姑姑没跟我细说。我只知道王凤霞上门闹过两回,第二回报了警,之后就再没来过。姑父把家里那辆旧面包车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按月还,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表弟那边——高考完了,考得一般,上了省城一所大专。姑姑说学费她自己想办法,没让他爸管。表弟暑假没回家,在学校旁边找了个兼职,送外卖。
姑姑在镇上一家服装厂找了份正式工。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一个月三千二,管午饭。又说厂里宿舍空着,她搬过去住了,家里的房租出去了,一个月四百。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报流水账。
“那你跟姑父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没离婚。但也跟离了差不多。”
一根线没断,但也没力气再系紧了。
我爸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天是他生日,我回家吃饭,我妈在厨房做菜,我跟他坐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姑这辈子就是心太软。”他喝了口茶,拿着杯子在手里转,“不过你这件事办得对。”
我没接话。他把杯子搁下,又说了一句:“你比你爸强。”
这是我从他嘴里听过的最软的一句话。
又过了几个月,入冬了。有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姑姑。
“小远,我到你楼下了。”
我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羽绒服,袖口还是磨的,但比上次那件棉袄新一些。
“姑,你怎么来了。”
“厂里派人到市里送货,我跟着车来的。明天回去。”
她从蛇皮袋里掏东西,一床棉被,和一个塑料袋。棉被是新的,红格子被面,针脚密密麻麻。
“那床旧的你不是要吗。我拆了重弹了,加了半斤新棉花。被面换了新的,你那个旧被面起球起得不成样子。”
我抱着棉被站在楼下。路灯照在被面上,红格子一格一格的,像日历。
“姑——”
“拿着吧。不值钱。姑就会这个。”
她又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件棉马甲,黑的,加了绒。
“给你爸的。他腰不好,冬天多穿一层。”
我攥着那个塑料袋。姑姑拍了拍蛇皮袋,转身要走。
“姑,上去坐坐。”
“不了。车在路边等着。”
她走了几步,回头。
“小远,姑下个月开始能存钱了。一个月存一千。存够了,你那六万我还你。”
“姑,不——”
“还。姑说还就还。你也不小了,该给自己打算了。”
她笑了笑。路灯底下,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年轻时候大概更好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抱着棉被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楼上有人炒菜的香味飘下来,葱花爆锅的味,混着楼下垃圾桶旁边淡淡的馊味。一辆电动车从我身边骑过去,后座绑着两兜菜,晃了一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棉被铺在了床上。红格子被面,棉花是新弹的,蓬蓬的,躺上去能闻到棉花的味道。我关了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被面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大二那个冬天,我拆开邮包,里面也是这个味道。棉花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跟现在一模一样。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上了闹钟。明天周一,六点四十起,赶七点二十那趟地铁。还有三张报表没做完,主管催了两回了。冰箱里鸡蛋没了,早上得在楼下买两个包子。
日子照旧。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被面上的红格子一格一格排得齐齐整整。新棉花蓬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压下去又弹回来。暖烘烘的,贴着脸。
忘了关厨房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我就着那条光看了最后一眼。
那床被子,换了新被面。旧的那个,姑姑不知道扔了还是留着。
应该是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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