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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想起那顿饭。不是想起谁说了什么,是想起我媳妇的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夹着一截豆角,豆角往下滴汤,滴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擦。她只是看着我爸,等我爸把话说完。
我爸说的是,小周啊,你现在是一把手了,有些事得重新想想。
那是我提副处后的第三个月。准确地说,是公示期结束的第二个星期。我岳父从老家赶过来,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拎着两箱土鸡蛋和一兜子新摘的香椿。进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说来看看你们,看看外孙。我媳妇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豆角炖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空心菜,还有一个拍黄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六个菜摆满了那张折叠桌,桌腿下面垫着两张报纸,因为地面不平。
吃到一半,我岳父把酒杯放下了。他喝的是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瓶泸州老窖,平时没人喝,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但说话很清楚。他说小周,你现在是单位的一把手了。我说是,副的,前面还有书记。他说那也是一把手,主持工作的。我说嗯,暂时主持。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那种商量事情的口吻,很平的,像在说村里谁家要盖房,说,你看,小敏她表妹,就是秀兰家那个闺女,还记得不。我说记得。他说她嫁的那个,在县里当副局长,去年离了。我说哦。
他说,你看你现在这个情况,组织上对你应该有更高的要求。小敏呢,学历不高,工作也一般,帮不上你什么。你要是往上走,家里得有个能撑得住的。
我媳妇的手就是这时候停住的。
我没说话。我儿子在旁边拿筷子敲碗,当当当。我媳妇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眼睛没离开我爸的脸。她叫了一声爸。就两个字,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往下掉。我岳父没看她。他看着我。他说,我不是说小敏不好,我是说,人要往长远看。
我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翘起来,一头搭着桌布。我说爸,您今天来,是专门说这个的?
他说,也不全是。他说,秀兰家那个,她爸是市局的,退了。但关系还在。你要是点了头,我去说。人家那边,条件也摆着呢,不挑你别的,就图你这个人稳当。
我媳妇站起来了。她没说别的,端着那盘豆角去了厨房。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很久。我儿子抬头看我,又看他姥爷,然后低头继续敲碗。我岳父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站起来,走到客厅,从带来的那个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兜子花生,一兜子红薯,还有一塑料袋晒干的黄花菜。他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
那天晚上他没走。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折叠床的弹簧吱呀吱呀。我媳妇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我知道她没睡。但我们都没说话。
我认识我媳妇的时候,还在乡镇。
她是镇卫生院的护士,中专毕业,比我小两岁。我那时候是党政办的干事,天天写材料,熬夜写,头发一把一把掉。有次我发烧,去卫生院打针,她给我扎的。扎了两针才扎进去,她说你血管太细了。我说你手抖。她说你才手抖。然后就笑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家没要彩礼,说人好就行。我妈那时候还在,病着,拖着。我媳妇下了班就去医院,给我妈擦身子,换床单。我妈走的那天,是她给穿的衣服。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眼泪往耳朵里流。她喊了一声妈。我妈就闭上了眼。
后来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副科,正科,然后这次提副处。每一步,我媳妇都在后面。她不问,不催,不掺和。她只说一句,你别犯错误。就这一句。每次都说。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别光知道。我说好。
我岳父不一样。他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会计,后来不干了,说是账对不上。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生儿子。我媳妇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他把三个闺女都供到了中专,说再往上供不起。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咱家没根。没根,就得靠别人。
他说的靠别人,就是靠女婿。
我媳妇的二妹,嫁到了省城,男方是个老师。三妹嫁到了镇上,男方开了个修车铺。我岳父最看得上的,是我。因为我在体制内。他每次来,都要问我,最近有没有动一动。我说没动。他就叹气。他说你得动啊,不动就废了。我说嗯。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带来的,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我离婚,然后娶秀兰家的那个闺女。秀兰是他表妹,嫁到了市里,丈夫以前是市局的副局长,退了。那个闺女我见过一面,很多年前,在县城的百货大楼门口。矮,胖,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我岳父说,人家现在瘦了,也讲究了。我说哦。
方案的第二条是,孩子归我。他说小敏没工作,养不了。我说她有工作。他说那不算工作。方案里没有第三条。关于我媳妇怎么安排,他没说。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的不是要不要离婚。我想的是,我岳父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可以拿出来说。我想的是,他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闺女跟他过了半辈子,他有没有一次,问过她想要什么。
后来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个词。秀兰,说了,考虑呢,放心。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把茶几上的东西又数了一遍,花生是八斤,红薯是十二斤,黄花菜是二斤。他说,你们吃。我媳妇说,爸,路上慢点。他说嗯。他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给儿子系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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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以后,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传单,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宣传单,印着一些健康知识。她翻过来翻过去,其实没在看。我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他是我爸。就这三个字。
后来那个局长真的来了。
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我岳父说,人家想认识认识,一起吃个饭。我说行。地点定在县城的一个饭店,叫聚贤楼。我岳父提前一天就到了,穿了件新夹克,头发也理了。我媳妇没来。她说她值班。我说你请个假。她说我值班。就三个字。
我带着儿子去的。我儿子五岁,坐不住,在包间里跑来跑去。我岳父把菜单翻了三遍,说点个鱼吧,年年有余。又点了个鸡,大吉大利。然后点了几个菜,都是硬菜。他说人家是市里来的,得讲究。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包间的门开了。我抬头看,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后面跟着我岳父,我岳父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像在引路。他进来以后,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我站起来。我说您好,我是周明。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岳父在旁边说,这就是小周,年轻有为,现在是一把手了。他还是没说话。我儿子这时候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我儿子,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周……周处长?我说是我。他说,您怎么在这儿?
我说,是您要见我。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刷的一下,像有人把灯关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椅子上。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岳父还在说,来,坐,坐下说。他没坐。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周处长,我不知道是您。我真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是……他咽了一口唾沫。他说,那个,我先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我听见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跑。我岳父站在包间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双准备递给他的筷子。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我儿子说,爷爷,那个爷爷怎么走了。我岳父没回答。他把筷子慢慢放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他坐下来以后,一直看着桌面。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牡丹花,花瓣的边缘有点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小周,这顿饭,我请。
我说不用。我说我去结。他说,我请。他说,我说了,我请。
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钱包是那种老式的对折的,里面夹着几张一百的,还有几张十块的。他数了三遍,才数够。服务员说,大爷,可以扫码。他说,我现金。他把钱递过去,手指头捏得很紧,像怕人抢。
那之后他很久没来。我媳妇问过一次,说我爸最近怎么样。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她只是每个月往老家打一次电话,说几句就挂了。说的都是天气,吃的什么,别舍不得花钱。她没提过那天的事。我也没提。
后来我听说,秀兰家的那个闺女,又嫁了。嫁了个做生意的,在省城。我岳父没再提这件事。他来我们家的时候,还是拎东西,花生,红薯,黄花菜。他还是说,你们吃。但他不问我动没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他看着看着会睡着,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今年过年,他喝了一点酒。他跟我说,小周,你是个好人。我说嗯。他说,小敏跟着你,我放心。他说完就睡了。鼾声很大,在客厅里回荡。我媳妇给他盖了条毯子,把电视关了。她关电视的时候,手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屏幕上正在播一个什么专题片,讲家风。她按掉了。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我说,睡吧。她说,嗯。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躺下。她的背对着我,和那个晚上一样。但我知道她醒着。我也醒着。
那个传单后来我扔了。但我记得上面印的字,第一行是,健康是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看清。我只记得,她把那张传单翻过来翻过去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着纸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旧的东西。擦不干净,但还在擦。
后来我想,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是舒展的。
我岳父弯着腰递筷子的时候不舒展。我媳妇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不舒展。那个局长撞在门框上逃跑的时候不舒展。我也一样。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不说,不舒展。
钱是账。人情是账。连一顿饭也是账。但这些账都有人记着,没人算得清。我岳父记了一辈子,到老都在记。他记的是他以为的账。他以为女儿是资产,女婿是杠杆,他是在做一笔最优的配置。但那天晚上,那个局长跑了以后,他坐在那里数钱,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数错。他数错的不是钱。他数错的是,他这辈子,到底在跟谁算账。
我媳妇一直没问他,为什么要把她换掉。她只是在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她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了条毯子。她只是,把那张传单翻过来翻过去。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那个局长没有跑,如果他说,行,那就这么办。我岳父会怎么样。我媳妇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岳父在客厅里打电话,说,考虑呢,放心。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怕人听见。但那个声音,穿过那扇薄薄的门,穿过那片黑暗,一直落在我耳朵里。
我到现在还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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