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虞佩兰,今年六十五岁。
退休之前,我在县二中教了三十三年语文。从二十八岁站上讲台,到六十岁走下讲台,人送外号“虞师太”——因为我当班主任的时候出了名的严,学生背后给我起的。我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局长,有的当了老板,有的成了医生,有的跟我一样,站在讲台上给下一代人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跟看别人的故事似的。
真正让我心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今年开春发生的一件事。
正月十六那天,我接到一个学生家长的电话。这家长姓周,他儿子是我1999年带过的一届毕业生,现在在北京安家落户了,混得挺好。老周在电话里说,虞老师,我孙子今年上初二了,学习一般,能不能请您给辅导辅导?不白辅导,您退休金一个月光上万,也不差我这点儿,但该给的课时费我一分不少。
我当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边搪瓷杯里泡着廉价的茉莉花茶,听到“您退休金一个月光上万”这句话,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我说老周你从哪听说的?他说网上都这么说啊,现在退休教师月薪过万不是标配吗?再说了,虞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又是县二中的老教师,那还能差得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转头看了看客厅里那张老旧的写字台,抽屉里锁着我的退休金存折,上面每个月定时打进来5800块钱。这是我的全部退休收入,没有奖金,没有补贴,更没有什么“月薪上万”。
老周见我不吭声,又追了一句,虞老师,您是不是嫌我给的少?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您这样儿的老师,一小时两百我都不嫌贵。我听他说到这儿,赶紧把话头拦住,说老周你先别急着定,我辅导的事回头再说,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等我缓过来再联系你。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察觉,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退休金上万”这几个字。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惯例去县老年活动中心跟几个老同事打牌。到了活动中心,老伙伴们已经支好桌子了。打牌这事儿我不太在行,手气也差,索性坐在旁边看。我的老同事刘玉珍,跟我一样在县二中退休,比我早两年。她坐我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说,佩兰你看微信没有?前两天有一个文章,说什么退休教师月薪上万,底下评论一群人吵翻了,有的人说教师待遇太好了,退休了还拿那么多钱,有的人说放屁,我姑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才拿四千多。刘玉珍摇了摇头,说这网上天天瞎传,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又翻上来了。我说玉珍,昨天也有个家长给我打电话,上来就说我退休金上万,要请我给他孙子补课。刘玉珍噗地笑了,说你上万?我都没上万,你能上万?咱俩谁跟谁,你一个月多少我还不知道?我伸手比了个数——五,八零零。刘玉珍凑过来看了看,说咱俩差不多,我比你多一百,五千九。她说网上的东西不能全信,都是拿少数人当例子。我说我知道,可架不住外人真信啊。一个县的退休教师,几十号人,有几个能上万?
牌桌那边,吴秀英接话了。她是我们里头退休金最低的,以前在乡镇小学教书,三十一年教龄,中级职称,每个月到手5400。吴秀英说她去年去镇上赶集,碰到一个卖菜的认识她,当着满街的人问,吴老师,听说你们退休老师一个月拿一万多?你们可真有福气。吴秀英当时臊得脸通红,说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多。卖菜的不信,还有十来个人围过来看热闹。吴秀英说她那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像自己拿少了就成了骗子似的。
我又想起去年同学聚会,饭桌上一个在城里当公务员的老同学,端着酒杯跟我说,佩兰啊,你们当老师的好,退休金比我们高多了,一个月一万多,躺在家里都比我们上班强。我说没有,哪有那么多。他还不信,说你就谦虚吧,市里的老师都有这个数。我懒得跟他争,只能笑笑,低头吃菜。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我今年六十五了,三十三年教龄,中级职称。1983年参加工作,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个月拿到钱,我给自己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花了八块钱,剩下的都上交给家里了。后来工资慢慢涨,从四十六块五到九十多,从九十多到两百多,再到五百多,一千多,两千多。涨工资是高兴的事儿,但每一次都像挤牙膏,一点一点往外挤。我三十三年当班主任,带了十五届毕业班,每天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才回家,批改作文批改到眼睛发花。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些说法,什么绩效、补贴、奖金,都是后来才有的事。可我从来没想过,等我退休以后,外人嘴里居然会说我一个月拿上万。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又觉得这委屈说不出口。你说我拿五千八,在外人听来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可实际上,我每个月的日子是怎样的?我老伴儿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水费电费物业费,一个月下来乱七八糟的小两百。我高血压,每天吃降压药,一个月药钱三百多。年纪大了,关节不好,隔三差五贴膏药,去一趟医院做一次检查,没有个三五百下不来。我有个老姐妹去年做手术,我去看她,给了一千块钱红包——那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还有个儿子,叫沈一鸣,在省城工作。他也不容易,房贷一个月八千,两个孩子要养。我这边日子紧巴,他心里也有数。去年过年,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妈你买点好吃的。我没收,给他退回去了。我说你留着给孩子交学费,妈有退休金,够用。他当然知道我那点退休金是什么水平,可他在省城生活压力大,我也不能拿这事儿让他操心。
可外人不知道。外人就是看了网上那篇文章,就都以为退休教师个个月薪过万。我教了一辈子书,临了临了,被一张嘴安上一个我根本拿不到的数目,堵得我胸口发闷。
那天下午,我在老年活动中心坐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吴秀英还在念叨她赶集被围观的糟心事儿。刘玉珍说,算了算了,就当人家夸咱们呢。我摇了摇头,没接话。
晚上回家,我给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豆腐乳。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吵吵嚷嚷的,我一口一口吃着面条,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外人会觉得我们退休教师就能拿上万?我回想起网上那篇文章,好像说的是某一线城市的名校退休教师,副高职称,四十年教龄,那确实可能拿到万把块。但那位老师在教师队伍里占多少?哪怕在一线城市也不多。我在这里教了三十三年,我们县退休教师里头,副高职称的不超过两成,剩下的全是中级,我算是教龄长的,5800已经是中等偏上。那些乡镇学校退休的,教龄短一点的,拿四五千的也大有人在。可网上不提这些,网上只拿个例出来说,好像全体教师都那样。
我又想起我的一个老同事,叫吴国璋。他比我大两岁,在乡镇中学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的时候也是中级职称。前年他来找我,说佩兰,我寻思着给孙子包个压岁钱,你说包多少合适?我说你看着办呗,量力而行。他苦笑着说,一个月工资到手5400,孙子那边要包五百,儿子那边还要给一千,这么一算,一个月退休金去掉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可我看出那笑容底下全是无奈。吴国璋后来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光吃药就得四五百,他那5400,去掉药钱,去掉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子儿。去年过年我去看他,他坐在火炉边,手背上青筋凸起,说佩兰,你说咱们当老师一辈子,怎么到头来还是紧巴巴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越想越多,越想心里越觉得堵。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在床上翻烙饼。窗外冷风呼呼地吹,我裹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想起1995年那年暑假,县教育局组织老师去省城培训,我因为带毕业班没去成,在学校改卷子。改到晚上十一点,我一个人锁了教学楼的门,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黑漆漆的,路灯也没有几盏。那时候我才三十五岁,觉得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儿。可如今一转眼,我就成了别人嘴里“月薪上万”的退休教师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三天以后。
那天我接到我弟的电话。我弟叫虞佩文,比我小三岁,在老家承包了十几亩地种果树,日子不算好过,这两年年年闹霜冻,赔了不少。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姐,你手上宽不宽裕?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我这边农药化肥都赊着,再不给钱,人家不给我发货了,果树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存折上倒是有一笔定期,三年前存的五万,是我两口子一辈子慢慢攒下来的,为了防老。老伴儿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这笔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可弟弟这边也确实是急,他那人脾气倔,要不是真没办法了,不会开口跟我借。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我弟在那边不停地解释,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实在没有别的路子了。我说,佩文你先别急,我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凑一凑。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打开存折看了看:余额五万八千四,其中定期五万,活期八千四。我抽出一张纸,开始算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开销:水电物业二百,药费三百,米面油盐三百,人情往来不定,碰上哪个老姐妹住院、乔迁、孩子结婚,一个红包出去就是五百起步。算来算去,我活期里的钱,去掉每月硬性开销,一年下来能攒下不到两万。可我弟弟需要的,正好是两万——等于是把我的活期全掏空,还不见得够。
我又想起网上说的“退休教师月薪上万”,忍不住苦笑。要真的月薪上万,两万块算什么?可我一个月5800,去掉花销,一年到头攒下的也就两万来块。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头憋得慌——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哪怕最难的时候,都是自己一步步熬过来的。可现在弟弟在电话那头等着我回话,我这儿连两万块都凑得费劲。这种感觉,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凉得透透的。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那五万定期提前取了出来。银行柜员提醒我,提前支取要损失利息。我说知道,帮我取吧。我拿着钱回到家,给我弟打电话,说佩文,姐给你转两万,你先救急,不用急着还,等果树收成了再说。我弟在电话那头,嗓子都哑了,说姐,我这两年一定还你。我说不着急,自家姐弟,说这些生分的话干什么。挂了电话,我坐在房间里的藤椅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心里空落落的。
儿子沈一鸣那天晚上给我打视频电话,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他说妈你眼睛怎么肿了?我说没睡好。他追问了两句,我没忍住,就把弟弟借钱的事说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那定期存了三年了,提前取出来多可惜。我说家里人要真有急用,钱存在银行里也没意思。儿子又说了一句,妈,你在你弟那边也得留个心眼,不是说不信任舅舅,但亲兄弟明算账。我听着心里一阵别扭,我说一鸣你放心,妈活了这些年,心里有数。
我嘴上说有数,可那几天我确实心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事情,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憋屈。我教了一辈子书,勤勤恳恳,没多拿过国家一分钱,也没滥竽充数过。可到头来,外面的人觉得我一个月拿一万多,实际我连给弟弟凑两万都得动用棺材本。这其中的落差,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又过了两天,刘玉珍给我打电话,说佩兰出来走走吧,别一个人闷在家里。我跟她去了公园,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她看我不对劲,问怎么了。我跟她说了弟弟借钱的事,没说具体数字,就说动了一笔定期。刘玉珍叹了口气,说咱们这个年纪啊,就怕这种事儿。她顿了顿,又说,佩兰,其实你该想开一点。咱们拿这五千多,是咱们这些年一步一步挣来的,不偷不抢,问心无愧。网上的话,你看它做什么?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跟谁比,也不怕谁笑话。
刘玉珍说着说着,又提起了吴国璋。她说吴国璋上个月做手术,糖尿病足,差一点要截肢,最后保住了,但人瘦了一大圈,现在走路都拄拐。她说,佩兰,你想想吴国璋,一个月5400,病情拖成那样了都舍不得上医院,你比他强多了。你还四肢健全,还能下楼遛弯,还能给我打电话聊天,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停下来,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波纹,好一会儿没说话。刘玉珍的话像一只手,把我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拨了一下,有些东西松动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开始认认真真地算账。我找出一个旧本子,把每个月的收入支出都列出来:退休金5800,药费三百,物业水电两百,吃喝用度一千出头,人情往来平均一个月两百。这么一算,每个月能省下四千,一年差不多五万。其实我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过——比起乡镇那些拿四千多的人,我已经算不错了。我之所以觉得委屈,是因为外面那句“上万”,把我心里头的秤给压歪了。我拿的是多少,我自己清楚。我没偷没抢没贪,这是我三十三年的粉笔灰换来的实数。
周五那天下午,老周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虞老师,您身体好些了吗?我还是想请您给我孙子辅导辅导。我已经想清楚了,就跟他说,老周,我可以帮你孙子看看功课,但不能收钱。他说那怎么行,您付出劳动了,哪能不给钱?我说我退休金虽然没上万,但够我过日子了。学生的忙,我乐意帮,你要非给钱,那我不去了。老周在那头愣了半天,说虞老师,您这……我说,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把你孙子带过来吧,我先看看他的基础。
周六下午两点半,老周带着他孙子来了。那孩子瘦瘦小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有点紧张。我让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他的语文课本看了看。初二的课文,有几篇我教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孩子基础确实不太好,但脑子不笨,就是不够专心。我给他讲了半小时,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开始主动追问我问题。
老周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我给孩子讲课,忍不住笑着说,虞老师,您看您上课这精神头,哪像个退休的老人。我一边给孩子改句子一边说,站了三十三年讲台,一看见学生就习惯了。老周又提起辅导费的事,我摆手打断他说,老周你要再提这个,我就让孩子回去了。老周只好闭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
那天给老周孙子辅导完,送走他们爷俩,我回到屋里,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翻开自己那本老相册。里头有一张1993年的照片,是我带着班里学生在操场边拍的。那届学生现在也快五十岁了,照片上的我穿着灰蓝色外套,手里拿着语文课本,正低头看着学生蹲在地上捡石子摆字。照片边角有点泛黄,但里面每一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端详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的。这一辈子,我教过多少人,往他们脑子里种过多少字,讲台上说过多少话,这些东西,比网上那飘着的一句“月薪上万”实在得多。
到了四月,我弟那边的果树开花了。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高兴,说姐,今年天气好,花也旺,要是顺顺当当的,秋天就能还你一部分钱。我说不着急,你先顾好果树。他问我最近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最近看网上说退休教师月薪上万,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欠了谁的钱一样。我弟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姐,你还管网上说啥?那帮人连账都不会算,就爱瞎琢磨。你教了三十三年书,哪个月不是实打实地上课改作业?你拿多少都是该拿的,别听他们瞎吵吵。
我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是啊,我拿多少,是我这一辈子一步步挣来的,跟网上那些吵吵嚷嚷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那天傍晚,我去楼下遛弯,碰见刘玉珍和吴秀英。三个人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说话。吴秀英又提起了赶集被围观的糗事,说前天又有人问她退休金是不是上万了,她这回直接笑眯眯回了一句:哪儿能上万啊,上万得是评上正高的名师才有的事。我一个月五千露头,够吃饭,够买药,够活着。那人听了,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刘玉珍笑着说,这就对了,大大方方说清清楚楚,没什么可丢人的。吴秀英说,可不是嘛,以前总怕别人晓得自己拿得少,现在想开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月光洒在窗台上,楼下路灯底下几个老太太还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我看着那只掉漆的搪瓷杯,里面沉着几片明前毛尖,是我弟前几天捎来的新茶。虽比不上龙井碧螺春,但那是我弟自家山上的茶,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香。一口下去,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我知道,网上那句“退休教师月薪上万”还会继续有人传,继续有人信,继续有人拿来问我们这些人。但那已经跟我没有多大关系了。我退休了,拿5800,教了三十三年书,带过十五届毕业班,批改过几万篇作文。我这一辈子,对得起这三尺讲台,对得起每一个喊过我“虞老师”的孩子。至于月薪上万不上万,那是别人的事。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让别人看着过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