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既明的堂弟陆停舟,三十岁,未婚。
我和周既明刚办完离婚手续,红本换绿本,雨还没停。
他站在我家门口,肩头湿了一半,说:“我娶你。”
我第一反应是他在替他哥羞辱我。
第二反应是关门。
他伸手挡住门缝,指节被夹红,没吭声。
只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上面是我妈那套老房子的抵押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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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签字,他担保。
他说:“你嫁给我,房子我拿回来。你不嫁,我也拿回来。但我想你嫁。”
我看着他,想起三年前,本来该和我相亲的人,是他。
周既明说,陆停舟不婚。
我信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三十岁,未婚,说要娶我。
门外雨声很大。
我听见自己说:“进来吧。”
他进门时,鞋底在垫子上蹭了三下,像怕弄脏我的地板。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离婚,不是结束。
是开始。
第一章. 绿本换红本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周既明连看都没看我。
他站在民政局台阶上,低头回消息,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我太熟了。
三年前他跟我求婚时,也是这个笑。
只不过那时他看的是我,现在看的是手机。
我不用猜也知道,屏幕那头是宋听澜。
他的助理,二十五岁,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滴水不漏。
周既明说她只是下属。
可下属不会在凌晨两点给他发“你到家了吗”。
下属不会在他衬衫上留下栀子花香水味。
下属更不会在董事会上,把我熬了三个月的设计稿说成她的方案。
我提离婚那天,周既明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见微,别后悔。”
我没后悔。
后悔的是三年前信了他那句“我会对你好”。
我们许家不高攀周家。
我爸走得早,我妈开小饭馆把我养大。
周既明追我时,天天来店里吃面,吃到胃疼也不走。
他说他就喜欢我身上的烟火气。
后来我才知道,烟火气熏久了,也会嫌呛。
离婚协议是他律师拟的。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对半。
我妈那套老房子,三年前为了给周既明周转,抵押过。
他说早就解押了。
我信了。
直到陆停舟把合同放在我面前。
抵押没解,还续了三年。
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陆停舟。
我坐在沙发上,把合同看了两遍。
“你哥知道吗?”
陆停舟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车钥匙。
“知道。”
“他拿我妈的房子,给你做担保?”
“不是给我。是给周氏填窟窿。”
他说话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三年前周氏差点断链,周既明拿你家房子抵了八百万。后来钱还上了,抵押没撤。他嫌麻烦。”
我笑了一下。
“嫌麻烦。”
陆停舟没接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直。
“许见微,你跟他离婚,什么都没要?”
“我要了。”
“你要了什么?”
“自由。”
他沉默了几秒。
“自由不能当房子住。”
“我知道。”
“所以你嫁给我。”
我抬头看他。
陆停舟今年三十,周既明堂弟,陆家老二。
周家做生意,陆家做投资。
他管着一家私募,平时话少,逢年过节在周家饭桌上也不怎么吭声。
周既明以前说他怪,三十岁不结婚,连女朋友都没有。
我还帮他说过话,说人各有志。
现在他坐在我家,说要娶我。
“陆停舟,你哥刚跟我离婚。”
“我知道。”
“你家里会炸。”
“我家的事,我处理。”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没立刻答。
窗外雨小了点,楼下有人收伞,金属伞骨弹了一下。
“三年前,周既明跟我说,他要跟你相亲。”
我愣住。
“他说他先见。见完觉得合适,就让我别去了。”
“所以你那天没来。”
“嗯。”
“你为什么不争?”
“他是我哥。”
我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你们离婚了。”
他说得轻,却像把刀,扎进一潭死水里。
“许见微,我不逼你。协议结婚,三个月。房子我拿回来,周氏欠你的,我帮你一笔一笔算。三个月后你想走,我不拦。”
“如果我不想走呢?”
他手指顿了一下。
“那更好。”
我那天没答应。
可第二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去家里量房子。
她声音发抖,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请了假赶回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说是受抵押权人委托,来做评估。
我妈站在楼道里,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见微,他们说房子要拍卖。”
我接过文件,看见陆停舟的名字。
他不是担保人。
他是债权受让人。
他买下了那笔抵押。
我给我妈倒了杯水,让她别怕。
然后我去了陆停舟的公司。
他在开会。
秘书拦我,我直接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看我。
陆停舟坐在长桌尽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会议暂停。
我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拍在桌上。
“陆停舟,你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文件。
“评估是我让做的。”
“你逼我?”
“我逼你什么?”
“逼我嫁给你。”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许见微,我要是想逼你,昨天就不会给你选择。”
“那你为什么动我妈的房子?”
“因为周既明在动。”
他压低声音。
“他昨天从民政局出来,就去见了宋听澜。宋听澜名下新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是她妈。注册资本八百万。钱从哪来,你猜。”
我手指发凉。
“他拿我妈房子套的钱?”
“他没还完。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转了一圈,进了宋听澜公司。”
“你有证据?”
“我在查。”
“为什么帮我?”
陆停舟看着我,会议室里还有人,他却没避。
“三年前我让了一次。这次不让了。”
那天下午,我和陆停舟去了民政局。
不是离婚窗口。
是结婚窗口。
拍照时,他坐得笔直,肩膀挨着我。
摄影师说:“靠近点,笑一笑。”
我笑不出来。
陆停舟也没笑。
红本拿到手,他递给我一把钥匙。
“我公寓。你住主卧,我住次卧。”
“协议呢?”
“回去写。”
“你不怕我分你财产?”
“我财产不多。”
“私募老板说自己财产不多?”
他看了我一眼。
“婚前协议我会签。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不该给你的,你也不要。”
“陆停舟,你说话真难听。”
“实话都难听。”
我捏着红本,忽然觉得荒唐。
同一天,我离了婚,又结了婚。
前夫是哥哥。
新丈夫是弟弟。
如果周既明知道,大概会疯。
可我不在乎。
我只想把我妈的房子拿回来。
第二章. 协议夫妻
陆停舟的公寓在城西,大平层,冷色调,没什么人气。
玄关只有两双拖鞋,一双灰,一双蓝。
蓝的是新的,标签还在。
他弯腰把标签撕了,放在我脚边。
“你的。”
“你提前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脚码?”
“你结婚时穿的鞋,三十六。”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平底鞋。
三年前婚礼,我穿的是高跟鞋。
他连这个都记得。
我没说话,换了鞋。
公寓很干净,干净得像样板间。
冰箱里有矿泉水、鸡蛋、速冻饺子。
厨房台面连油盐都没有。
“你平时不做饭?”
“很少。”
“那你买饺子?”
“给你。”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忽然想起周既明。
结婚三年,周既明没进过几次厨房。
他应酬多,回家晚,早餐在酒店,晚餐在酒局。
我有时做了饭,等他到十点,菜凉了,他发消息说不用等。
后来我就不做了。
陆停舟把次卧门打开。
“我住这间。主卧带衣帽间,你用。”
“协议呢?”
“书房。”
他打印了两份协议,放在桌上。
条款简单。
婚姻存续三个月,对外保密,必要时配合出席场合。
财产各归各。
三个月后,若双方同意,可续。若一方提出,无条件离婚。
他帮我拿回母亲房产,解决周氏债务纠纷。
我配合他应付陆家催婚。
“应付催婚?”
“嗯。”
“你也被催?”
“我奶奶病重,想看我成家。”
“所以你娶我?”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他没答,把笔递给我。
“签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已经签了名。
字很硬,最后一笔带钩。
我签下许见微三个字。
写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睡在主卧,床很大,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
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餐桌上放着粥和煎蛋。
粥是外卖,煎蛋是他煎的。
边缘焦了,蛋黄还是溏心。
陆停舟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你做的?”
“嗯。”
“你煎蛋水平不行。”
“下次你来。”
“协议里没写做饭。”
“那写一条。”
我坐下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
但我没吭声,吃完了。
他抬眼看我。
“咸?”
“还行。”
“下次少放。”
“没有下次。”
“许见微,三个月很长。”
我放下筷子。
“陆停舟,我们只是协议。”
“我知道。”
“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怕我还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你还。”
第三章. 前夫回头
周既明来找我,是离婚后第五天。
他喝了酒,站在我公司楼下。
我那时刚从周氏辞职,进了一家独立设计工作室。
工资不高,但自在。
周既明靠在车边,领带扯松,眼睛发红。
“见微,我们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
“已经办完了。”
“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张英俊的脸。
可我只觉得陌生。
“周既明,你后悔什么?”
“我不该签。”
“你签得很快。”
“我以为你闹脾气。”
“我闹了三年,你都没看见。”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手腕。
我退开。
“见微,宋听澜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凌晨两点跟她聊工作?解释你衬衫上的香水?解释你拿我妈房子给她开公司?”
他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管不着。”
“陆停舟?”
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跟他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
“许见微,他是我弟!”
“你弟比你像个人。”
周既明愣住。
他大概从没听我说过这种话。
三年婚姻,我忍了太多。
忍他妈挑剔我出身。
忍他应酬不回家。
忍宋听澜在我面前装无辜。
我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能过。
可忍到最后,我连我妈的房子都差点没了。
“见微,你回来。房子我解决,宋听澜我辞退。”
“辞退?”
我笑了一下。
“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
“那她公司八百万哪来的?”
周既明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周既明,离婚是你同意的。绿本是你领的。现在后悔,晚了。”
我转身要走。
他抓住我包带。
“你是不是跟陆停舟在一起了?”
“放手。”
“他接近你,是因为陆家跟周家有仇。他在利用你。”
“那也是我的事。”
“许见微!”
他吼了一声。
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
陆停舟下车,走过来,没看周既明,只把我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哥。”
周既明盯着他。
“你叫她什么?”
“我结婚了。”
周既明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昨天领的证。”
“陆停舟,你疯了?”
“我很清醒。”
“她是你嫂子!”
“前嫂子。”
周既明挥拳。
陆停舟侧身避开,抬手挡住。
两个人僵在路灯下。
我站在旁边,心口跳得很快。
“陆停舟,我们走。”
他松开周既明,替我拉开车门。
周既明在后面喊:“许见微,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车里很安静。
陆停舟开了两条街,才说:“他找你麻烦,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
“你故意来接我?”
“顺路。”
“你公司在城东。”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许见微,别拆穿我。”
我看向窗外。
“陆停舟,你图什么?”
“图你。”
他说得很轻。
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
第四章. 同居规则
婚后第十天,我搬进陆停舟公寓的行李还没拆完。
他给我买了一个新衣柜。
我说协议夫妻不用这么麻烦。
他说:“你衣服多。”
“我衣服不多。”
“以后会多。”
他这人说话总像有根据。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周既明以前不给你买,我补。”
我愣住。
“你补什么?”
“补你该有的。”
我那天没接话。
晚上,我列了一张同居规则。
一,不干涉彼此工作。
二,不对外公开,除非必要。
三,不随意进对方房间。
四,不产生额外感情。
五,三个月后好聚好散。
陆停舟看完,拿笔在第五条后面加了一句。
“若一方想续,需提前三十天提出。”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想续?”
“现在不想。”
“那加什么?”
“给未来留个口子。”
我把纸抢过来,贴在冰箱上。
他看了一眼,没撕。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
陆停舟站在厨房,系着围裙,在煎第二个蛋。
这次没焦。
他把盘子推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
咸淡刚好。
“你练过?”
“昨晚煎了六个。”
“六个?”
“嗯。你睡着以后。”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点青。
“陆停舟,你不用这样。”
“协议里没写不能练煎蛋。”
“你太认真了。”
“我做事一向认真。”
他坐下喝咖啡,不再看我。
我低头吃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末,陆家老太太生日。
陆停舟提前跟我说:“要出席。”
“以什么身份?”
“我妻子。”
“周既明会去吗?”
“会。”
“你故意的?”
“不是。”
“陆停舟,你撒谎时能不能别眨眼。”
他看着我。
“会去。但我不在乎他。”
“我在乎。”
“你怕他?”
“我不怕他。我怕麻烦。”
“麻烦我来挡。”
他带我去挑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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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舟摇头。
“换一件。”
“为什么?”
“太冷。”
我看了他一眼。
最后选了一条墨绿色长裙,收腰,不露。
他点头。
“这个好。”
“哪里好?”
“像你。”
“像什么?”
“安静,但不好惹。”
我笑了一下。
那是离婚后第一次真心笑。
第五章. 家宴请帖
陆家老太太住在老宅,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
我们到的时候,周既明已经在。
他站在廊下,穿着深灰西装,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烟灰掉了一截。
陆停舟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很热。
“别怕。”
“我没怕。”
“那你手抖什么?”
“冷的。”
他没拆穿。
陆家亲戚不少。
老太太坐在主位,精神还行,眼神很利。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停舟。
“这就是你媳妇?”
“嗯。许见微。”
老太太朝我招手。
“过来。”
我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摸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戒指是陆停舟早上给我的,素圈,内壁刻了两个字:见微。
“好名字。”
老太太笑了一下。
“停舟从小闷,不爱说话。他肯结婚,我放心。”
周既明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他母亲周太太走过来,笑得不自然。
“见微啊,你跟既明才离婚,怎么就……”
“妈。”
陆停舟开口,声音不高。
“她现在是陆太太。”
周太太笑僵在脸上。
“停舟,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实话。”
老太太拍了拍桌子。
“好了。今天是我生日,谁不高兴,出去。”
周太太闭嘴。
周既明没走。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许见微,你非要这样?”
“哪样?”
“嫁给我弟,恶心我?”
“周既明,是你先把婚姻当垃圾。”
“我说了我后悔。”
“后悔不值钱。”
“那你跟他离婚。”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
“你欠我的。”
我看着他。
“我欠你什么?”
“三年前,如果不是我,陆停舟根本不会让给你。”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三十岁不结婚?因为他跟我打过赌。谁先结婚,谁退出周氏继承权。”
我手心一凉。
“你拿婚姻当赌注?”
“男人之间的事。”
“周既明,你真脏。”
我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
“见微,陆停舟娶你,是为了赢我。”
“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会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嫁给你。”
我甩开他。
陆停舟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没问周既明说了什么。
只把我的披肩拢紧。
“冷吗?”
“不冷。”
“你脸白了。”
“没事。”
他看了周既明一眼。
“哥,她是我妻子。你再碰她,我不会客气。”
周既明冷笑。
“陆停舟,你装什么?你娶她,不就是因为当年那场赌?”
陆停舟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下颌绷得很紧。
那一刻,我忽然不确定了。
第六章. 当众清算
老太太生日宴进行到一半,周氏那边来了两个人。
一个律师,一个财务。
他们径直走到周既明面前。
“周总,法院传票。”
周既明脸色一变。
“什么传票?”
“关于许女士母亲房产抵押纠纷,以及周氏挪用款项。”
大厅安静下来。
周太太站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律师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点头。
“我让的。”
周既明盯着他。
“陆停舟,你疯了?”
“哥,你拿许家房子填窟窿,又转给宋听澜。证据我交法院了。”
“你哪来的证据?”
“宋听澜公司开户行,我投的。”
周既明脸白得吓人。
“你早就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是你自己留了尾巴。”
周太太冲过来,指着陆停舟。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陆家养你这么大——”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
“够了。”
她看着周既明。
“既明,你拿人家房子了?”
“奶奶,那是周转。”
“周转到女人公司?”
周既明说不出话。
我站在陆停舟身边,手被他握住。
他掌心还是很热。
“许见微。”
周既明忽然叫我。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周既明,我妈那套房子,是她一辈子起早贪黑挣来的。你拿去给宋听澜开公司的时候,想过我满意吗?”
“我会还。”
“你还不起。”
“你——”
“法院会算。”
周既明被律师请出去。
周太太哭骂着跟出去。
大厅里剩下陆家人,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
老太太叹了口气。
“停舟,你媳妇受委屈了。”
陆停舟说:“以后不会。”
老太太看我。
“见微,你别怪停舟。他三年前就该把你带回家。”
我愣住。
“奶奶?”
老太太笑了一下。
“那年相亲,本来就是他。他让给既明,回来病了三天。”
我转头看陆停舟。
他避开我的眼睛。
“奶奶,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老太太拍拍我的手。
“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会忍。忍到最后,媳妇差点成别人的。”
我喉咙发紧。
“陆停舟。”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会嫁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可怜我。”
他看着我。
“我不要你可怜。”
宴会散后,我们回家。
车里没开音乐。
我看着窗外,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
“陆停舟。”
“嗯。”
“周既明说,你娶我是为了赢他。”
“他说的不算。”
“那你到底为什么?”
红灯。
他踩下刹车,转头看我。
“三年前,周既明说,他先见你。如果他不要,我再上。”
“然后呢?”
“他见了你,回来跟我说,许见微太倔,不适合周家。”
“所以你让了。”
“嗯。”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他眼瞎。”
我被他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陆停舟,我们协议才十天。”
“我知道。”
“你太认真了。”
“许见微,我认真了三年。”
绿灯亮了。
他开出去,没再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心跳很乱。
到家后,他去了次卧。
我站在主卧门口,忽然叫住他。
“陆停舟。”
“嗯。”
“协议第五条,我想改。”
他回头。
“怎么改?”
“不产生额外感情——”
我停了一下。
“改成,不保证。”
他看了我几秒。
“许见微,你想好了?”
“没有。”
“那别改。”
“为什么?”
“你冲动改的,明天会后悔。”
“那你不冲动?”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冲动三年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
“不急。我等得起。”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心跳。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门外脚步声。
很轻。
停了一下。
这次,他敲了门。
“见微。”
“干嘛?”
“你冰箱上那张协议,掉下来了。”
“然后呢?”
“我捡起来了。”
“嗯。”
“第五条,我没改。”
“我知道。”
“但我在旁边写了字。”
“什么字?”
“等你愿意。”
门外安静了。
我蹲下来,从门缝看见他的影子。
过了很久,我说:“陆停舟。”
“嗯。”
“明天煎蛋,少放盐。”
他笑了一声。
很低,很轻。
“好。”
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民政局那天。
周既明低头看手机。
陆停舟站在雨里,说娶我。
那时我以为,他是来羞辱我的。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来带我走的。
可周既明不会善罢甘休。
宋听澜也不会。
我妈的房子,周氏的账,陆家的赌局。
还有陆停舟藏了三年的心思。
这一切,才刚撕开一个口子。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枕头有阳光的味道,是陆停舟白天晒过的。
他说晒过的被子睡得好。
我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查的。
这人,连晒被子都要查。
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很乱。
周既明的话像根刺,扎在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在。
他说陆停舟娶我是为了赢他。
他说那场赌局是真的。
可陆停舟说,股份他已经转给周既明了。
那他到底图什么?
图我?
我有什么好图的。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没背景,没存款,连我妈的房子都差点保不住。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
口渴。
我轻手轻脚开门,去客厅倒水。
路过次卧,门缝里有光。
陆停舟还没睡。
我倒了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在看电脑。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正要走,听见他打电话。
声音很低。
“嗯,明天把材料递上去。房产抵押那块,走绿色通道,优先处理。另外,宋听澜那个公司,查一下她母亲的流水,往前推三年。”
他顿了顿。
“对,一笔都不要漏。还有,周既明个人账户跟宋听澜之间的往来,单独拉一条线。我要知道每一笔的时间和金额。”
我站在门外,手握着水杯。
杯子是温的。
“许见微那边,暂时不要告诉她。等证据齐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退回房间。
躺在床上,水杯放在床头,没喝。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说有事一起扛。
可他自己扛了一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陆停舟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煎蛋、粥,还有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蛋趁热。今天降温,穿那件灰大衣。你衣柜左边第三件。”
我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
灰大衣是我搬进来时带的,旧的,袖口起球。
我没穿过。
他连我衣柜里有什么都知道。
我穿了那件灰大衣出门。
到了工作室,同事看我一眼。
“见微,这件大衣挺好看,新买的?”
“旧的。”
“不像。看着挺新。”
我低头看了看。
袖口的毛球被剪掉了,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是陆停舟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袖口起球?
没说过。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中午,我收到一份快递。
打开,是一份房产解押通知书。
我妈那套房子的抵押,解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解押日期。
昨天。
我给陆停舟打电话。
“房子解押了。”
“嗯。”
“昨天就解了?”
“嗯。”
“你昨晚还在查宋听澜?”
“一码归一码。”
“陆停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让你先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会高兴?”
“因为那是你妈的房子。”
我握着电话,站在工作室走廊里。
窗外是城东的高楼,灰蒙蒙的。
“陆停舟。”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几点起的?”
“六点。”
“你只睡四个小时?”
“习惯了。”
“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许见微,你昨晚站在我门口多久?”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你杯子碰了一下门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
我靠在墙上。
“陆停舟,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讨厌了。”
他笑了一声。
“晚上想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你妈那版?”
“嗯。”
“行。我下班去买西红柿。”
“你会挑吗?”
“查了。”
“又查。”
“怕买酸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同事路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
去了我妈的饭馆。
她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房子解押了。”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
“真的?”
“真的。陆停舟办的。”
我妈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油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见微,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协议结婚。”
“那他现在给你妈解押房子,也是协议里的?”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想让我高兴。”
我妈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这孩子,心实。”
“妈。”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比他哥强。”
“我知道。”
“那你呢?”
“我不知道。”
我妈放下抹布,看着我。
“见微,你离婚那天,回来跟我说,妈,我自由了。你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妈——”
“你从小到大,要强。摔了不哭,疼了不说。你嫁给周既明,妈就觉得你不对劲。你在他面前,太小心了。”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想好好过日子。可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使劲。”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个陆停舟,妈看人不会错。他话少,但做的比说得多。你妈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嘴上抹蜜的,不如手上干活的。”
我低头看着我妈的手。
粗糙,指节大,指甲剪得短。
这双手炒了二十年菜,把我养大。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晚上叫他来吃饭。”
“他今天加班。”
“那就明天。”
“好。”
我走出饭馆,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给陆停舟发消息。
“我妈让你明天来吃饭。”
他秒回。
“几点?”
“六点。”
“我带什么?”
“不用带。”
“不行。第一次正式上门,得带。”
“那你自己想。”
“我想好了。”
“什么?”
“带西红柿。”
“我妈店里就有。”
“那不一样。我带的,是我挑的。”
我笑了一下。
“陆停舟。”
“嗯。”
“你挑得准吗?”
“查了教程。”
“又查。”
“怕你妈嫌我笨。”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嫌过了。”
他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发了一句。
“那我明天更得好好挑。”
我收了手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
买了一束百合。
我妈喜欢百合。
回到公寓,陆停舟还没回来。
我把百合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上。
然后把冰箱上那张协议又看了一遍。
第五条后面,他写的那行字还在。
“等你愿意。”
我拿了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已经在愿意了。”
写完,我把笔放回去。
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门响了。
陆停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
看见我站在冰箱前,他顿了一下。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他走过来,看见我加的那行字。
没说话。
把菜放在台面上,洗了手。
然后走到我身后,看着冰箱。
“许见微。”
“嗯。”
“你这字,写得比我好看。”
“你字丑。”
“嗯。”
“你认了?”
“认。”
他伸手,把那张协议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不贴了?”
“收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贴在冰箱上。
上面写着四个字。
“许见微家。”
“陆停舟,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
“那这算什么?”
“算宣誓。”
“宣誓什么?”
“你是这个家的。”
我看着他。
他把菜拎到厨房,系上围裙。
“面吃不吃?”
“吃。”
“西红柿鸡蛋面?”
“对。”
他洗西红柿,切块,打鸡蛋。
动作比上次熟练。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陆停舟。”
“嗯。”
“你三年前,为什么让周既明先去见我?”
他切西红柿的手慢了一下。
“他是我哥。”
“就这个?”
“他跟我说,他先见。如果他觉得不合适,我就不用去了。”
“他见了,觉得不合适,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说他再想想。”
“然后呢?”
“然后你们在一起了。”
“你为什么不来抢?”
“你选了他。”
“我没选。我以为相亲对象是他。”
陆停舟放下刀,转身看我。
“你当时喜欢他吗?”
“第一次见面,谈不上喜欢。但他追得紧。”
“所以我没出现。”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没去咖啡馆。”
他转回去,继续炒西红柿。
鸡蛋倒下去,油花溅起来。
他这次没退。
我走过去,把火关小。
“陆停舟。”
“嗯。”
“下次别让了。”
“不让了。”
“什么都别让。”
“好。”
面煮好,两碗。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
他吃得慢,我吃得快。
“许见微。”
“嗯。”
“你妈喜欢什么?”
“百合。”
“还有呢?”
“喜欢实在人。”
“我实在吗?”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你评价一下。”
我放下筷子。
“陆停舟,你实在。实在到让人心疼。”
他看着我。
“心疼就够了。”
“什么意思?”
“心疼比可怜好。”
“你以为我可怜你?”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加了一行字。”
我低头吃面。
面很烫。
但心里很暖。
吃完饭,他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周既明发来一条消息。
“见微,房子解押了?你让陆停舟撤诉?”
我没回。
他又发。
“你别被他骗。”
我打了四个字。
“与你无关。”
然后拉黑了。
陆停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谁?”
“推销的。”
他没追问。
坐在我旁边,打开平板看文件。
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陆停舟。”
“嗯。”
“明天去我妈那,你准备说什么?”
“实话。”
“什么实话?”
“我娶你,想好好过。”
“我妈会问,你图什么。”
“图你。”
“还有呢?”
“图你做的面。”
“还有呢?”
“图你骂我。”
我睁眼看他。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心里骂过。”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皱眉,就是骂了。”
“陆停舟,你太精了。”
“不精。只是看你仔细。”
我重新靠回他肩上。
窗外的夜色很静。
远处有车流声,很轻。
“陆停舟。”
“嗯。”
“那场赌局,你别再瞒我。”
“没瞒了。”
“股份真的转了?”
“转了。”
“什么时候?”
“你签结婚协议那天。”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觉得欠我。”
“我不欠你吗?”
“不欠。是我愿意。”
我坐起来,看着他。
“陆停舟,你记住。以后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再一个人扛,我就……”
“就什么?”
“就再离一次。”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许见微,你威胁我。”
“对。”
“行。以后一起扛。”
“说到做到。”
“嗯。”
他伸手,把我揽过去。
下巴抵在我头顶。
“许见微。”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加那行字。”
我闭上眼睛。
想起三年前那场相亲。
如果那天来的是他。
我会不会少走三年弯路?
也许会。
但也许,正是这三年。
让我知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该走。
“陆停舟。”
“嗯。”
“明天早点起。”
“干嘛?”
“去我妈那帮忙。她早上六点开门。”
“好。”
“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
“真的?”
“你叫我。”
“我不叫。你自己起。”
“那我定闹钟。”
“定几个?”
“三个。”
“你真笨。”
“嗯。”
我笑了。
他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出来了。
很圆。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那些烂的、旧的、疼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剥掉。
新的东西,慢慢长出来。
不急。
慢慢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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