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截止前三天,周二晚上,我坐在学校自习室第三排。孟婷把一张去年打印的岗位表拍在我桌上,荧光笔划过两个“仅限应届高校毕业生”的岗位,旁边写着三个字:已错过。
她说自己去年也把国考当练手,后来省考只能报不限应届的岗,笔试被往届生压住,到现在还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晚上来自习室准备再考。我手里捏着水笔,心里一紧,嘴上却没接话。
梁博坐我左边,脚踢了踢我的椅子腿。他说:“国考就当模考,题那么难,谁真指望它。真正要考的是省考。”我笑了一声,说:“练手而已。”
说出口时我甚至松了口气,因为这句话能把报名、选岗、复习都往后推。孟婷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岗位表收进包里走了。
她走后,梁博继续打游戏,我点开手机里妈妈的两条未读语音。她问我国考报名没,说表姐省考进面了,家里都知道了。我没回。
我害怕的不是国考题目,是万一认真了还考不上,连“练手”这个台阶都没了。
十点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把新乡地区的国考岗位表下载下来。按专业筛选后,我能报的岗位一共十二个。我盯最后一栏,一行行看,九个岗位写着“仅限应届高校毕业生”。
这个比例不像别人说的“随便试试”,更像有人在门口挂了牌子,只让今年的人进。
我又翻出去年省考岗位表,发现省考没有这一栏。也就是说,今年不报国考,明年仍可报省考,但国考这些限应届岗就再也点不开了。
应届身份像一张只盖一次章的纸,我这才意识到孟婷说的“已错过”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一个市区岗位:区政务服务中心,招一个人,专业对口。还有一个县里岗位,招两个人,离家近些。妈妈电话进来。她问:“你表姐省考进面了,你国考是不是白费?”我含糊说在看岗位。她说稳定工作要紧,别心太高。我嗯嗯挂了,心里更乱。
我关掉电脑,才发现梁博不在。他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最上面是国考报名登记表,报考职位正是区政务服务中心,岗位最后一栏“仅限应届高校毕业生”被他用红笔圈了两圈。我愣住了。
纸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写着“11月26日前完成行测5000题”,旁边画了正字。日期是凌晨一点。我忽然想起这些天他总说早睡,却在我上了床之后还亮着台灯。他不是练手,他一直在认真准备。
梁博拎着水壶进来,看见我站在他桌前,脚步停住。他没否认,只把水壶放下,说:“你别这么看我。”我问他为什么嘴上说练手。他沉默了一会,说家里催得紧,他爸在工地,他妈说再考不上就让他回县里。他怕说出来以后,我们连室友都做不成。
我更生气的是另一件事:他怕多一个竞争者,所以用“练手”把我按在原地。我说:“你天天说练手,我还真信了。”他说:“你也说了。你说的时候,我也信了。”这句话把我堵住。我确实说过,而且说得比他更轻松。
那晚我们吵了起来。我说我也要报那个市区岗。他说随你,反正各凭本事。我说好。我重新打开报名系统,填个人信息、上传照片、选岗位,最后点提交。页面跳出一行字:报名成功。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提交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梁博在对面翻书,翻页声很响。我们谁也没提要不要换岗。那个岗位只招一个人,我和他只能进一个。
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国考不是和全国几百万陌生人比,至少此刻,是和我对面床上的人比。
第二天早上,我给妈妈回了电话。我说我不把国考当练手了,要认真考一次。她先问是不是有把握,我说没有。她沉默了会,说那你就考完再说,省考也看着。我挂电话时没有轻松,但比含糊应付好受。
我和梁博约定,不互相问复习进度,不打听模考分数。可同住一屋,沉默也有重量。他早上六点半起床,我也六点半起。他背申论范文时嘴唇在动,我戴上耳机听行测课。我们像两条并排的线,谁也不碰谁。
备考比我想的琐碎。行测我先把资料分析捡起来,每天两篇,错题抄在本子上。申论每周写两篇,写完自己改,改不动就去打印店打两份真题解析。打印店老板认得我,说最近考公的学生多,纸都多进了两箱。
我还算过一笔账:报名费、真题资料、打印费加起来不到三百,真正贵的是时间。我退了两个聚餐,把游戏卸了,晚上十一点前睡。不是自律,是我知道这次再糊弄,明年连这张限应届的表都打不开。
母亲偶尔发来消息,转一些“应届生优势”的文章,末尾总跟一句“你自己有数就行”。表姐进面后,家里聚餐时她没来。我妈说表姐面试也悬。
我听着,没接话。稳定工作的期待落在我身上,像一件不合身但必须试穿的衣服。
梁博和我偶尔交换资料。有次他把一份资料分析速算技巧推到我桌角,说“这个你看过没”。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没再讲。我们都在守那条边界。
可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手边摊着面试才能用上的热点笔记。他比我想得更远。
笔试前两周,我按岗位倒排复习。上午行测,下午申论,晚上复盘。市区的那个岗位不需要体测,但只招一个人,我把历年进面分数又翻了一遍。
梁博也在看,我们各自打印了不同机构的讲义,封面颜色不同,摆在桌上像两堵墙。
考试那天是十一月底,考场设在市里一所中学。早上很冷,校门口全是背着包的人。我找到考场,坐下,桌角贴着准考证。发卷前我忽然想起孟婷那张写着“已错过”的岗位表,心里反而静了一点。至少这一次,我在考场里,而不是在宿舍说练手。
行测比模考难,最后十分钟我还有五道数量关系没做。我按之前练的策略蒙了三个,剩下两个涂完。申论大作文写得不算顺,但格式完整。出考场时天阴着,梁博在门口等我,我们谁也没对答案,只去吃了碗面。
等成绩的一个多月,我没让自己闲下来。省考公告还没出,我就先投了几份简历,本地几家小公司,行政、文员、销售助理。有两家让我去面试。
我妈问我是不是对国考没信心,我说不是,是多一条路。她不太高兴,但没拦。
成绩公布那天是一月中旬,我在实习面试回来的公交上。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说国考成绩出了。我下车站在站牌后面,手冻得发僵,登进查询页面。行测和申论总分,比岗位进面线差2.4分。招一个人,进面三个人。我没进。
我先给梁博发消息,问他查了没。他过了十几分钟回:进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句“恭喜”。他回“谢谢”,又说他也没想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但我知道自己差2.4分不是运气,是资料分析那几道题,是我最后两周才真正坐住。
回宿舍时梁博在收拾面试材料。他抬头看我,像想说什么。我先开口:“我差了2.4,没进面。”他说:“我帮你看看省考岗位?”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点点头。我们都没有提那个市区岗,也没有提谁更配进面。
晚上妈妈打来电话。我直接告诉她,国考没进面,差2.4分。她沉默了几秒,说那省考呢。我说继续准备,也投简历。她说“你表姐当年也考了两次”。我说知道了。挂电话前,她第一次没催,只说“别熬太晚”。
我打开省考岗位表,发现确实不限制应届。可也正因为不限,能报的人更多。我把专业、地点、招录人数一栏栏看下去,有两个岗我能报,一个在县里,一个在市区边缘,都招两个人。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两个都存进收藏夹。
梁博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我在看省考表,说:“以后报名岗、分数,我们别互相问了。”我说好。他又说面试资料可以共享,他手里有热点课,我要是省考进面能用。
我说行。这次不是客套,是我们都知道,再拿“练手”或者“朋友”去模糊竞争,只会让关系更难看。
我坐在电脑前,把省考岗位表里那两个岗的页面存进收藏夹,又把两家公司的面试时间记在手机日历上。窗外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在打电话背题。我关掉国考成绩页面,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梁博已经不在床上。他大概去图书馆练面试了。我把昨天打印的省考岗位表折好放进文件夹,打开行测题,先做资料分析。窗外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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