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AA制,班长非要点三瓶茅台,结账时大家都坐着不动
楔子
“这酒……一瓶八千?”王涛的声音不大,却像筷子掉进瓷碗里,叮的一声脆响。
周明远正把第三瓶茅台往桌上放,动作没停,嘴角还挂着笑:“小地方带的,别问价。”
李莉瞥见他虎口有道新划的口子,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上周同学群里,周明远只发了句——“二十年没聚了,福临门,周六晚六点半,AA制。”
没说酒的事。
第一章 包厢里的茅台
福临门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市中心渐次亮起的霓虹。李莉到得最早,六点二十。她放下帆布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数了数桌上的餐具——八套。少一套。她走到门口叫住服务员,对方道了歉,很快补上。
赵敏第二个到,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母婴包,进门先四下看了看,吐了口气说:“这地方真气派,我上回来这种档次的还是我表妹结婚。”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又赶紧收起来,“老公查行程,我说跟同学吃饭的。”
“本来不就是跟同学吃饭吗?”李莉笑。
赵敏也笑,没接话。
孙强到的时候手里攥着车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和骨碟。“福临门,这名字听着就贵。”他说,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菜单翻开。他的手停在前几页。主菜一栏,清蒸东星斑488,佛跳墙一盅398,葱烧海参528。他翻过两页,凉菜便宜些,但也在八十八上下。他把菜单合上,放回原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动。
陈静踩着点来,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坐下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计算器,又飞快关掉,问李莉:“班长在群里说AA,没说预算吧?”
“没说。”
“那还行。”陈静顿了一下,“我算算我这边能不能匀出来。”
刘洋是扛着相机进来的,脖子上挂着两台,一台数码一台老胶片机。他先把包间扫了一圈,对着窗外的灯光调了调光圈,又转过头拍赵敏:“别动,这个侧光绝了。”赵敏忙用手挡脸:“别拍别拍,我胖了。”
王涛最后一个到的,推开门先笑,搓着手说:“路上堵,南二环都红了。”他穿一件半旧的商务夹克,领子翻得很整齐。他扫了一眼桌面,三瓶白酒还没上,只摆了茶水和两碟花生米。“班长呢?”他问。
“说是去停车,马上到。”李莉说。
王涛坐下,跟刘洋借过相机翻了翻照片,又跟陈静聊了两句她儿子的学校,打听哪个学区性价比高,陈静淡淡地说自己也没摸清门路。然后周明远推开了门。
他比毕业照上宽了一圈,两鬓剃得很短,穿着深色polo衫,手上提着个牛皮纸袋,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白。他笑着扫了一圈,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都到了啊,二十年了。”
纸袋口没扎紧,露出三个白色的酒盒。王涛眼尖,探过身去,伸手把其中一个盒子抽出来半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又看了看度数。“茅台?”他声音一下高了,“班长,这酒不便宜吧?”
周明远把袋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笑着摆手:“小地方带的,别问价。”
“别问价?我刚才扫了一眼条码,”王涛举着手机晃了晃,“一瓶八千,三瓶两万四。班长你这是发财了啊?”
周明远说:“哪有什么财,小生意,混口饭吃。”
李莉原本在倒茶,手停了停。她抬眼看了看周明远。他嘴角挂着笑,但颧骨上的肌肉绷得紧,那笑像是挂上去的。她想起上周同学群里那条消息,就一句话:“二十年没聚了,福临门,周六晚六点半,AA制。”没说酒,没说标准,没说大概花多少。
“明远,”李莉放下茶壶,“这酒你提前跟大家都商量了吗?”
“难得聚一次,我来安排。”周明远摆手,动作很大,把酒盒往服务员那边推,“开一下吧,醒一醒。”
服务员过来接酒盒,陈静的目光跟着那盒子走,等服务员出门,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发出去。两秒后,屏幕亮了,她闺蜜回了条语音,陈静按着没放,只瞥见转出来的文字:“这顿不便宜,悠着点。”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赵敏凑到李莉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酒到底多少钱?”
李莉摇了摇头,没说话。
刘洋已经端起相机对着服务员开酒的动作拍了两张,又对准周明远:“班长,看镜头,自然点。”周明远下意识挺直了背,下巴微抬,笑。闪光灯亮了一下。刘洋低头看回放:“好,这表情到位。二十年没见,先喝,喝完再说别的。”
茅台倒进分酒器,服务员按人数分好杯。周明远站起来,端着分酒器,环顾一圈。“咱们班当年四十二个人,今天到七个。”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杯,敬缘分。”
七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酒入口,王涛先咂了咂嘴:“好酒就是好酒,不冲。”他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周明远:“班长,说实话,你是不是发了?这酒我平时也就应酬上喝过一回,还是蹭的。”
“发了什么,混口饭吃。”周明远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这生意做大了吧。”王涛笑着追问,“建材这两年不好做啊,我几个客户都转行了。”
“就那样。”周明远拿起公筷给赵敏夹了一筷子凉菜,“来,吃。”
李莉注意到他夹菜的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浅浅的,结了层薄痂。他放下筷子时,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好像那点疼能分散什么。但他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端着杯子的手比刚才稳了些。
孙强一直没怎么说话,闷头喝了半杯酒,又翻开菜单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每道主菜的价格都过了一遍。他算得快,这一桌下来,光菜就得小两万,加上酒——他看了眼分酒器里还剩大半瓶的量——三个人均摊的话,他得掏多少。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房贷银行的短信提醒,后天扣款,一个月一万二。
他把菜单重新合上,压在胳膊底下,端起酒杯,对旁边的陈静说:“这酒是好喝。”
陈静嗯了一声,也端起杯,抿了一小口。“我平时喝不了白的,”她把杯子放下,“今天破例。”
刘洋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镜头对着桌上的茅台瓶子,调了调焦,拍完低头翻看,嘴里说:“好,这瓶酒今天出片。”周明远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没变,但李莉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罩下来。第一个分酒器见底的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轻声问:“周先生,菜可以上了吗?”
周明远挥手:“上。”
李莉把面前的骨碟摆正,看了一眼桌面——花生米的碟子空了,酒瓶还立在桌上,标签那一面朝着墙。她想了想,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对周明远说:“明远,咱们慢慢喝,不着急。”
周明远冲她点头:“放心,今天就是叙旧。”
他把最后两瓶酒也推到了桌子中间。
第二章 菜单上的暗流
服务员应声出去,片刻后端着一本厚重的菜单进来,翻开前几页,手指点在招牌菜上:“我们这边比较受欢迎的有脆皮乳鸽,每人一位,还有鲍汁扣辽参、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炒带子、脆皮烧腩仔。”
周明远听一个点一下头,手里的茶杯转了个圈:“行,这五个先上。乳鸽七位,按人头算。”
“好的,酒水需要——”
“酒我们带了。”周明远指指桌上的茅台,“开瓶费照收就行。”
服务员记完单出去了。李莉把茶壶挪到一边,声音不大:“明远,五个菜加乳鸽,七个人吃差不多了。都是自己同学,别弄得跟商务宴请似的。”
周明远端起茶抿了一口:“难得聚一次嘛。再说还有汤呢,总得点一个。”
“汤不用点太贵的,”赵敏接话,声音也轻,像是怕被人觉得小气,“酸辣汤就挺好,实惠。”
“酸辣汤哪行。”周明远已经又在翻菜单了,手指顺着往下滑,“来个花胶炖鸡,再——加个龙虾吧。芝士焗的,小孩都爱吃。”
“班长大气。”王涛靠在椅背上,杯子举了举,“我就说嘛,跟着班长有肉吃。”
赵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面前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叠在上面,指尖来回蹭着布面。刘洋已经举起相机对准了周明远翻菜单的侧脸,快门咔嗒响了一声:“这表情,运筹帷幄啊。”
“别拍我。”周明远摆手,但嘴角是翘的。
孙强的目光定在菜单最后那张海鲜页上。龙虾,每斤六百八十八,一只怎么也得两斤半往上。他脑子转得很快,前面的四个硬菜加上乳鸽,再算龙虾、花胶汤,光菜就奔着两万去了。他想起兜里手机那条房贷提醒的短信,后天扣款,一万二。这个月工资刚到账,还完房贷还剩不到三千,要撑到月底。
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没人留意他。李莉正在给周明远续茶,王涛低头看手机,赵敏侧着身子跟陈静说了句什么,陈静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桌面——她在看那道清蒸东星斑的标价,在心里飞快地加着。
走廊比包间安静得多,吊灯的光线也冷。孙强没进洗手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掏出手机,点开跟妻子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几下,他打字又删掉,重新打:“老婆,今晚同学聚会,可能得摊小两千,行吗?”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回复就弹了出来:“你疯了?这个月房贷刚扣,孩子英语班续费还差三千没交呢。什么人聚会要两千?”
孙强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窗外的车流拖着红白尾灯汇成一片,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知道了,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就老实说没钱不行吗?打肿脸充胖子。”妻子又追了一条,“谁组的局谁出大头,AA也得分什么。”
他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用手搓了把脸。等他回到包间,菜已经上来了。脆皮乳鸽码在白瓷盘里,油光锃亮,一人一只摆得整齐。周明远正招呼大家动筷,见孙强进来,拍了拍他肩膀:“快坐,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强坐下,拿起筷子,筷子尖在鸽腿上停了一下,才夹起来。
陈静一直在看。她做会计这么多年,不用刻意,眼睛扫一圈什么信息都往脑子里进。周明远翻菜单时的迟疑、赵敏被驳回后的沉默、孙强离席又回来的表情,她全看在眼里。她自己心里也有本账:这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八,前夫给的抚养费两千还没到账,孩子下学期的午餐费要交一千二。她盘算了一下自己能承受的上限——八百,最多一千,再多就得动存款。
李莉拿起茅台给每个人分酒。她倒得很平均,瓶口贴着杯沿,酒线稳稳地落下去。“来,”她举起杯子,“能来的都是缘分。二十年了,不容易。”
大家碰了杯。李莉放下酒杯,转头问周明远:“你老婆孩子呢?怎么没一起来?”
“回娘家了,她妈身体不太舒服,过去照看两天。”周明远剥着乳鸽的皮,说得很随意,“所以就我自己,自由。”
“那下次叫上嫂子一起,我还没见过呢。”李莉说。
“行啊,下次。”
刘洋拍完菜,又把相机举起来拍人。这次镜头对准了赵敏和陈静,两人碰杯的瞬间被他定格。“等会儿我发班级群里,”他低头调光圈,“让今晚没来的后悔一下。”
“别发。”王涛放下筷子,嗓门不低,“发了下次来的人更多,更分摊不起。”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声音在包间里弹了两下。王涛不是故意的,他这人说话一直这样,嘴巴比脑子快,笑完了才觉得哪里不对。桌上安静了半秒。赵敏低头喝汤。陈静筷子顿了一下。周明远扭头看了王涛一眼,那眼神不重,但稳,像在建材市场上跟人谈崩了之后压着火气的那一瞥。
“开玩笑,开玩笑。”王涛摆手,“班长你别瞪我,我错了我错了,这杯敬你。”他端起酒杯,自己先干了。
孙强握着筷子的手一直没松开那只鸽腿。他慢慢把那块肉吃完,很仔细,像是要把分量吃回来。酒杯里的茅台他一口没动,旁边陈静注意到他的水杯倒是续了两次。
李莉把一切看在眼里。她夹了一筷子带子放进周明远碗里,语气很平:“明远,剩下的两瓶今天先不开了吧。菜这么多,吃不完的。大家主要是坐一块儿说说话。”
周明远看了看桌上,龙虾还没上,花胶汤也还在灶上。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最后说:“行,听你的,第三瓶留着。服务员——”
服务员推门进来。
“龙虾做了吗?没做就退了吧,汤也退了,菜够了。”
服务员说龙虾已经下锅了。周明远摆了下手:“那上吧,汤也上,来都来了。”
孙强那杯茅台始终没动,液面在灯光下晃着细小的纹。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锁屏壁纸上是他孩子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他盯着那张照片,像是要从中获得什么。
陈静借着倒茶的动作,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到王涛脸上,又从孙强空着的酒移到刘洋正在换镜头的相机上。她在心里加了一遍:茅台三瓶两万四,清蒸东星斑、鲍汁辽参、黑松露带子、脆皮烧腩仔、龙虾、花胶鸡汤,加上乳鸽和凉菜,餐费至少三万五往上。总共,小六万。
她合上茶壶盖,什么也没说。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阵,只有筷子碰盘子的轻响。刘洋去调相机参数,李莉给旁边的赵敏添了勺汤,王涛在手机上看什么股票。周明远把最后一只乳鸽分给众人,自己留了半只,吃得很慢。
走廊外隐约传来下一桌客人进包间的说笑声,热闹隔着门板,很轻。孙强的手机屏幕在裤兜里又亮了一次,他没敢看。
第三章 第五瓶的沉默
第二瓶茅台开的时候,瓶盖弹到桌布上,滚了两圈,停在孙强手边。孙强把那枚金属盖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像枚筹码。
周明远亲自给每人斟满。走到孙强跟前,孙强用手虚虚挡了一下杯口:“班长,我够了。”
“这才第二杯。今晚高兴,别扫兴。”周明远手腕一沉,酒线落入杯中,孙强没再推。
王涛嘴里嚼着烧腩仔,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这酒真顺。班长,你说这茅台跟咱们当年小卖部那二锅头,差在哪儿了?”
“差在钱上。”陈静接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桌上几个人跟着笑。周明远也笑,举杯跟王涛碰了一下,玻璃声清脆,气氛又松下来。
李莉没怎么喝,她杯里的酒还是第一杯。她转头看赵敏:“你家老二今年上小学了吧?”
“九月就上了。”赵敏说,“正为学区的事发愁呢,现在这政策一年一变。”
两个女人小声聊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男人们喝酒的兴致。刘洋不知什么时候把相机收进了包里,凑过来听了一耳朵,插了句:“学区房这东西,我拍过一组专题,采访了十几个家长,个个都能写本书。”
“那你写啊。”赵敏说。
“我只会按快门,写字不行。”刘洋笑着摆手。
另一边,孙强终于把手机翻了过来。他划开屏幕,微信里躺了三条未读,最上面一条写着“孙强,这个月的房贷别忘了”。他拇指一滑,点了全部已读,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周明远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胳膊搭上他肩膀:“老孙,今晚你话少。怎么了?”
“没事,真没事。”孙强扯出个笑,“最近单位事多,累。”
“累就多喝点,酒解乏。”周明远给他杯里又添了些。
孙强看着杯里晃动的液体,想说这杯酒够他三天菜钱,最终还是没说。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喉咙里烧得厉害,却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第二瓶喝到一半,桌上已经有了醉意。王涛脸泛红,开始讲保险行业的段子,讲客户怎么把保额填错位,讲同行怎么抢单。赵敏听得直皱眉,李莉也笑了两声,但笑得浅,眼睛一直留意着周明远的动作。
周明远把第二瓶最后的酒匀了匀,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后手又伸向桌下那个纸袋。第三瓶的瓶盖露出来时,包间里有人轻轻地吸了口气。
是陈静。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眼睛看着周明远开瓶的动作。纸袋窸窸窣窣响了几秒,瓶塞拔出的那声“啵”像一记轻槌敲在每个人耳朵里。
李莉这回没拦。她只是说了一句:“明远,这酒可不便宜,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明远正往王涛杯里倒酒,头也没抬:“有数。今天我请客都行。”
赵敏原本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她把勺子放回碗里,声音不大但接得很紧:“班长别一个人请,说好AA就AA。”
“是啊是啊。”王涛举着杯子等酒,“AA制,咱们事先说好的。”
周明远把酒倒满王涛的杯子,看了赵敏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在脸上留了两秒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油花。
孙强听见“AA”两个字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快速在心里算了算——赵敏刚才说得对,这酒不便宜。三瓶茅台,加上已经退不掉的龙虾和花胶汤,再加上前面那些菜,一个人头得摊多少?他不敢往下算,把筷子里的菜放进嘴里,尽量让咀嚼的动作看起来正常。
刘洋给周明远递了支烟,周明远摆手:“包间里不抽了,李莉闻不了烟味。”
“班长细致。”刘洋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陈静低头看手机。她点开购物软件,搜“茅台”,商品列表跳出来,她一眼找到桌面上这款的年份和度数,售价赫然写着八千三百多,往下划还有七千九的,但发货地是外省,要等。她没说话,截了张图存进相册,又打开计算器,把三瓶酒的总价按最低价算了一遍,两万三千七。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拇指悬在屏幕上,过了好几秒才锁屏。
第三瓶转了一圈,每人杯里又满上。但桌上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赵敏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拨了半天也没吃几口。李莉端起酒杯,只碰了碰嘴唇就放下,转头跟陈静说起孩子的事。孙强把那杯酒一直放在面前,液面纹丝不动。
周明远一个人喝得最多。他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步子已经有点飘。王涛看着他的背影,转头跟刘洋说:“班长这两年生意做得大,三万两万的不在话下。”
“你听他说的。”刘洋含糊了一句,低头看手机。
“本来就是嘛。”王涛给自己夹了块龙虾肉,“咱们这些人,谁手头宽裕谁不宽裕,心里都有数。反正我是不装那个大方的。”
赵敏瞥了他一眼,没接话。陈静把手机翻过来又扣过去,扣过去又翻过来。
孙强终于拿起那杯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他咳了两声,眼睛有点红。放下杯子,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李莉叫住他:“杯子给我吧,别放桌角,回头洒了。”
孙强把杯子递过去,手指碰到李莉的手,是凉的。他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孙强拐进去之前,听见包间里周明远的声音又响起来,好像在说什么“我那几个工地”,语速快,带着酒意。他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冷水冲着手心,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他想起上个月交完房贷卡里剩的那点余额,想起媳妇说“同学聚会少喝点,回来打个车”,想起出门前往口袋里塞的那张信用卡,额度刚提的,但分期利息他还没算明白。
水声很大,盖过了走廊的喧闹。他捧了把冷水洗脸,抬头时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包间里,第三瓶茅台已经见了底。周明远还没回来,王涛在翻菜单最后的甜品页,刘洋靠着椅背打哈欠,赵敏和陈静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李莉把三个空酒瓶并排放好,瓶身上的标签各自朝外,像三张沉默的脸。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杯盘,手指在桌布边缘轻轻摩挲。
陈静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李莉的视线。两个女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陈静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那张截图。她拇指一滑,退出了相册。
第四章 账单递过来
服务员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深棕色的皮质账单夹。她绕过刘洋的椅子,径直走到周明远身边,微微弯腰,把账单夹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周明远正跟赵敏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话说到一半,被这个动作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账单夹,手指捏住封皮翻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捏着封面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可能不到一秒,但坐在他右手边的李莉看见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指尖,随即把账单夹合上,往李莉那边推了推。
“你看看对不对。”
李莉接过来,翻开。打印纸上一行行列得清楚,她的目光直接跳到最下面那个数字。59968。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捏着纸边,下意识地想要再算一遍。可每一行都写得明明白白:三瓶茅台,每瓶8000,计24000;菜品、汤、主食、果盘,计35968。数字不会错。
她把账单夹放在转盘上,轻轻推了一下。转盘转了小半圈,停在王涛面前。
王涛正跟刘洋说着什么笑话,手还举着筷子,夹着一块掉渣的甜品。他低头瞟了一眼,筷子顿住,放下甜品,拿起账单夹翻看。他的眉毛动了动,嘴角还挂着刚才说笑时残留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渐渐僵住了。他右手拇指在茅台那一行的数字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又往下扫了一遍。
“茅台三瓶两万四,”他放下账单,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得很慢,“菜三万六。还行。”
“还行”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赵敏坐在王涛左手边,伸手把账单夹拿过去。她看得比王涛仔细,食指沿着每一行数字往下移。看到最后,她嘴巴微张,很快又合上,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偏过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说:“一个人八千五?”
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见了。八千五这个数字像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孙强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刚夹起一筷子青菜,听到这句话,手悬在半空。他慢慢把筷子放回碗上,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他低下头,拇指掐着食指的指节,一下,两下。桌面底下,他的腿轻轻碰了一下桌腿。上周五刚签的购房合同还在包里,月供一万两千三,从下个月二十号开始扣。这笔账他背了三十年。
陈静坐在赵敏旁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账单,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这还没算服务费吧?”
站在门口等着的服务员立刻回答:“女士,已经包含服务费了。”
陈静“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没再说话,但目光一直粘在那个皮质账单夹上。她心里算得飞快——八千五,抵她半个月工资,孩子下学期的托管费加课外班正好这个数。她把手伸进包里摸手机,指尖碰到手机壳冰凉的边缘,但没拿出来。
王涛把账单夹合上,伸手一推。账单在转盘上滑过去,不偏不倚停在周明远面前。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烟吐出来之后,他才说:“班长,你召集的,你说怎么弄。”
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笑。
周明远把账单夹拿在手里,没有翻开。他低头看那个深棕色的封面,烟夹在指间,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桌上的残羹冷炙开始凝结,油花浮在盘子边缘。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动。三只空酒瓶并排立在转盘中央,标签朝外,像三张沉默的脸,正对着七个人的目光。
刘洋原本靠着椅背玩手机,这会儿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李莉,再看看孙强那张发僵的脸,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假装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点开。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冷气吹得人脖子发凉。李莉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衣角。她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孙强。孙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发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刚刚喝那大口酒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更明显了。
周明远终于翻开了账单。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他始终没有说话。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账单夹的皮面上,他拿手拂了一下,拂不干净,留下一道灰痕。
王涛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看着周明远。赵敏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陈静把面前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又过了十几秒。也可能是半分钟,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外别的包间传菜的声音,听见隔壁有人在大笑,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脆响。这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周明远把账单夹又合上了。他没有把账单放回转盘,就那么拿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吸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目光从李莉脸上掠过,从孙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面前那三只空酒瓶上。
没有人说话。刘洋手里那个黑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推送通知,但他没有拿起来看。他维持着看手机的姿势,像一尊蜡像。
李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楚:“先算清楚吧,大家都看看。”
李莉伸手接过账单夹,翻开。她的目光扫过打印条上那行加粗的总额,指尖在纸面上停住,轻轻点了点那个数字。她没有出声,把账单合上,放回转盘,手指轻轻一推。转盘无声地转了小半圈,停在王涛面前。
王涛拿起来,翻得很快,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他扫了一眼茅台那栏,又扫了一眼菜品合计,嘴里念了一句:“三瓶两万四,菜三万六,还行。”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听见。他把账单放回桌上,没有往转盘上放,就搁在自己面前,像在等下一个接棒的人。
赵敏伸手把账单拿过去,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拇指飞快地按了几下。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瞬,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绕了一圈:“五万九千九百六十八,七个人,一个人八千五百五十二。”她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那个数字,又补了一句,“零头抹了就是八千六。”
孙强的脸刷地白了。他上个月刚把老房子卖了换新房,月供一万二,这事酒桌上他提过一嘴。他放在桌下的手攥了一下裤腿,布料被拧出几道褶。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端起面前那杯凉茶灌了一大口。
陈静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这还没算服务费吧?”
一直站在门边的服务员往前半步,微微欠身:“女士,已经含了服务费,账单上那行小字就是。”
王涛把账单从赵敏手里拿回来,顺着桌面推到周明远面前,手指在账单夹上敲了两下:“班长,你召集的,你说怎么弄。”
周明远把账单拿在手里,没有说话。烟还夹在另一只手里,烟灰终于撑不住,掉在桌布上,散成一小撮灰白的粉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第五章 坐着不动
周明远把账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在确认那些数字有没有印错。他的目光停在茅台那栏,又扫过菜品明细,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头摁进碟子,动作很重。
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分针从四十五跳到四十六。包厢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显得很响。刘洋换了条腿翘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还是没看。陈静端着自己的茶杯,把杯底那点菊花茶晃了晃,没喝。赵敏的手机计算器界面还亮着,她锁了屏,又鬼使神差地按亮,再锁屏。
周明远咳了一声。
“那个,”他把账单放到桌上,手指按着边缘,“我说了AA制,一开始就说了。”
王涛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他笑了,嘴角先动,眼睛没跟上:“班长,AA制是没错,可这三瓶茅台你点的,点的时候问过谁?”
“大家不都喝了吗?”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你王涛喝得最少?第一杯不是你提议干了的?”
“我喝,我承认我喝了。”王涛摊开手,掌心朝上,像在做保险方案演示,“但白酒这东西,你开一瓶大家碰个杯,开第二瓶的时候有人上头了,第三瓶我一口没碰——你可以调监控。”
这话堵得周明远脸色发青,但他没接这茬。
赵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要我说,别争了。茅台是班长点的,班长出,这是大头。剩下的菜,咱们六个人AA,也就六千出头一个人。”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六千出头也不是小数目。
孙强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菜也太贵了。”
他这句话很短,说完就闭上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灌了一口。他面前的碟子里,几片吃剩的龙虾壳堆着,赭红色的壳上凝着干掉的酱汁。他没再说第二句,可那句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这一桌子菜,他压根没怎么动筷子。
刘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搁在桌布上。“我无所谓,”他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确实没带那么多钱。信用卡额度也不够,上个月刷了个镜头,还没还上。”他耸耸肩,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待了不到两秒就散了。
陈静从包里抽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屏幕对着大家亮了一下:“我刚大概算了一下,那个龙虾一千二,东星斑九百八,这两个菜占了菜品里的大头。谁点的谁多出点,这不过分吧?”她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周明远脸上。
周明远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请,行了吧,我请。”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掏卡的动作。全桌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把这句话说得像一颗钉子砸在桌面上,但钉帽底下是空的。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蜷,指缝间夹着一张信用卡的边角,他没有抽出来。
李莉一直没说话。她坐在周明远右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那杯橙汁几乎没动过。橙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吸管歪在一边。她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其他人。周明远腮帮子上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动,那种跳动她见过——高二那年期中考试,周明远考了年级第三,公布成绩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咬着腮帮子,笑着说“下次拿第一”。
她没有马上开口,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明远面前的杯子倒满水。茶壶嘴离杯口很近,倒得缓,没有溅出一滴。
“明远,”她声音很轻,只有旁边两三个人能听清,“别赌气,咱们好好商量。”
周明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的。
“我召集的,我认一半。”他忽然把账单从桌上拿起来,拍在转盘上。玻璃转盘被拍得震颤了一下,空酒瓶跟着晃了晃。他拿手指点着账单上那个总额,声音比刚才更沉:“一半,三万。剩下三万你们分。”
话音落下,包厢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有人穿着硬底皮鞋走过,哒、哒、哒,越来越远。
赵敏最先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短发跟着晃:“一半就是三万,我们六个人一人五千,也不公平啊。酒我没喝几口,你问问陈静,她就碰了碰嘴唇。”
陈静点头:“我全程喝的是菊花茶。”
王涛接得很快:“我喝了,但没喝够五千的量。”他把身体往前倾,两只前臂撑在桌面上,像突然有了兴致,“班长,要不这么着,你把三瓶茅台的瓶子拿回去,找卖酒的退了,能退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们再说。”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你当这是超市买的?”
“那你当初买的时候怎么不问清楚能不能退?”王涛紧追不舍,声音里有了几分不依不饶。
李莉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轻轻一按,像在课堂上让学生安静的那个动作。
“都别说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账单在这里,数字是实的,钱也是实打实要付的。吵到明天早上也吵不出钱来。”
她拿起账单夹,翻开到明细那页,借了服务员那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周明远看着她的手在账单上移动,看着她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重新写。他忽然说了一句:“李莉,不用你操心,我说了我请。”
他说了第二遍“我请”,但依然没有去拿钱包。
赵敏的丈夫开着一家小超市,她见过太多嘴上说“我来我来”但手不动的人。她没有看周明远,只是对着面前的茶杯说:“这顿饭吃得真没意思。”
孙强小声接了一句:“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转盘中央那个空了的茅台瓶上。没有人回应他。空调的风吹得墙角的绿植叶子微微颤动。刘洋把相机从椅子上拿起来,翻看之前拍的几张照片,翻到一张七个人举杯的合影,他停了一下,又按灭了屏幕。
李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账单转过来对着大家。圆珠笔滚到转盘边上,停住了。
“我的意思是,”她开口,“茅台按你事先说的AA之外,单独算。三瓶两万四,明远出大头,剩下六个人按人头摊。餐费也按人头,但龙虾和东星斑……”她顿了顿,“点这两个菜的时候,明远问过大家,赵敏和陈静都说了‘随便’。那就大家摊。”
“这不还是五千多一个人?”王涛的眉头锁得比刚才更紧。
“因为菜就是三万六。”李莉的声音没有起伏,“数字不会变。”
周明远忽然伸手,把账单夹从转盘上拿走了。他捏着账单夹的边角,指节白得发亮。他低头看着李莉那几行清秀的小字,看了很久。
“这样,”他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茅台我出两万,剩下四千你们六个人分。餐费……餐费你们六个人分,我那份我自己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王涛在算,赵敏在迟疑,陈静在滑动手机屏幕上的计算器,刘洋没什么表情,孙强还是低着头。
“那你不就等于出了两万加六千?”李莉轻声问。
周明远没回答。他松开账单夹,坐回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交叠,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就这么定了”的姿态。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左臂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些快,像在算什么。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往茶壶里续了热水。热气从壶嘴冒出来,模糊了她胸前那个小小的金色工牌。她把茶壶放在转盘上,转了一格,低声说:“各位慢用。”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声轻响,像一道闸。
第六章 各自的家底
周明远那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王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明远,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跟你交个底。”王涛身子往前探,两只手肘撑在桌沿,“我做保险的,外人看着体面。今年上半年提成直接砍了一半,上个月我就拿了四千底薪。四千,在座的可能听着还行,但我房贷车贷加起来九千多,我老婆那份工资刚好够家里开销。这顿饭我那份,真不能按你说的数出。”
他说完,顺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像是把堵在嗓子眼的话冲下去了。
没人接话。赵敏把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包挪了挪,包带缠在手腕上,她一圈一圈地松着。
“我也说一句。”赵敏的声音不大,说话前先看了一眼李莉,“我老公一个月给我七千家用,听着不少吧?孩子英语、数学、还有那个什么编程,三个补习班加起来三千二。剩下三千八管全家吃喝拉撒,米面粮油、水电煤气、孩子换季买衣服……这顿饭按李莉算的人头,我得掏五千多。”她苦笑了一下,“够我家吃三个月了。”
赵敏说完,低头把包带解开了,又慢慢缠回去一圈。她没说“我出不起”这四个字,但意思已经在每个人耳朵里落了地。
视线自然而然转向孙强。他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这会儿头埋得更低了,后颈露出一小截晒黑的皮肤。他右手放在桌下,掐着自己的大腿,掐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说实话。”孙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上个月刚签了套学区房,小的,六十多平,总价下来三百来万。首付借了我舅和我姑一共二十万,月供一万二。我跟我媳妇工资加起来一万八出头,还完贷剩六千。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三,剩下的……”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短信余额提醒:可用余额,三百四十六元七角。
“这顿饭点之前,我兜里就这些了。”孙强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得几乎要贴到桌面,“我说早知道这样就不来了,不是气话。是真的。”
他最后那个“真的”说完,嗓子眼像堵了东西,他用力咽了一下。
刘洋一直靠在椅背上,摄影包抱在怀里。听完孙强的话,他把包放到脚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我没房贷没车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刘洋开口,语气倒比平时正经,“但我拍一组照片收多少钱你们也知道。今年文旅那个项目拖了三个月没结款,我银行卡里现在就两千多。这顿饭我最多出五百。五百,是我这个月除了房租水电之外能动的活钱。”
他说完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擦眼镜,擦完戴回去,看了一圈众人的脸,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出,是真没有。”
陈静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直低头在手机上滑。这时候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转盘中央,上面是一个电商平台茅台的页面,标价清清楚楚。
“刚查的,这个年份的茅台市场价八千一瓶,餐厅只多不少。”陈静的声音干脆,像在报账,“三瓶两万四。如果按七个人平摊酒钱,一人三千四百多。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扣完社保四千八左右,房租水电吃掉两千,我女儿每个月幼儿园加托管还有一千八。剩下就是吃饭坐车。”她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扣在桌上,“我不是针对谁,数字在这摆着。酒我没怎么喝,那一杯是出于礼貌。这三千四,我出不了。”
她说“出不了”的时候没有看周明远,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只小碗上。碗里剩着半碗凉了的鸭汤,汤面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赵敏小声说:“那后面加的那个龙虾和东星斑……”
“那两个菜三千二。”陈静记得比谁都清楚,“东星斑一斤六百八,那条鱼三斤多。龙虾两吃加工费另算。谁点的谁认,我认我自己那份,但我不认别人点的。”
圆桌上方的灯光照在转盘中央的空酒瓶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服务员在门外轻轻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众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把各自的家底摊在了饭桌上。没人再提“随便”“都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李莉身上。她从头到尾没说自己的数,只是听着,手里的圆珠笔一直没放下,在账单背面那几行数字下面又添了两笔。
“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李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教两个班语文,加班主任补贴,就这些。今天这顿饭我也心疼。”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周明远,“但我觉得,明远不是故意坑咱们。是吧,明远?”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动。刚才王涛说话时他看了王涛一眼,孙强亮手机余额的时候他别开了头。这会儿李莉问他,他把交叠的腿放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灯光下他的脸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额头见汗。
“我最近接了个工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底下硬挤出来的,“市政绿化配套,垫资进场。材料商那边压了我不少钱,我本来想着下个月款就下来,周转得开。今天这顿饭……”
他停住了,右手又去捏那账单夹,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账单已经不在手边。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款什么时候下来?”李莉问。
“下个月……月底吧。”周明远说得没底气,自己也知道,又补了一句,“我催了,真催了。”
“那你点茅台之前怎么不说?”李莉的声音仍然平和,但每个字都问得很准,“你叫大家来聚会之前,如果你说一句‘我最近手头紧’,今天不会这样。”
周明远夹着烟的手停了。他把烟从指间抽出来,放回烟盒,合上盖子,拇指在盒面上来回摩挲。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碰杯声,隔着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没有回答。
服务员又在门外敲了两下,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无线POS机:“各位,还需要加什么吗?我们十点收银台……”
“不要了。”李莉说。
服务员点头退出去,门轻轻合上。门缝消失的那一瞬间,包厢里彻底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楚,桌上的残羹冷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七个人围着圆桌,谁也没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转盘吱呀响了一声,不知道被谁的胳膊碰到了,慢慢转了小半圈,停在周明远面前。转盘中央那个空茅台瓶跟着晃了晃,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七章 李莉的折中方案
李莉伸手把账单夹从桌子中央拿了过来,翻开看了两秒,伸手对服务员说:“麻烦借支笔。”
服务员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李莉说了声谢,把账单翻到背面空白处,低头开始写。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晰,像在黑板上写板书。
“都听我说一下。”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几行数字,“咱们别吵,也别赌气。事情已经这样了,吵到明天早上这六万也不会变少。我把账拆开算,大家看合不合理。”
王涛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赵敏也凑近了些。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没动,但目光落在李莉面前那张账单上。
“先说酒钱。”李莉在纸上写下“茅台 24000”,“三瓶,两万四。明远,这三瓶是你做主点的,当时也没跟大家商量。你说是不是?”
周明远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你出大头,两万。剩下四千,咱们六个人分摊,每人六百六,凑个整算六百七。”她抬起头看向另外五个人,“酒大家都喝了,对不对?第一瓶差不多是分着喝的,第二瓶明远倒得多,第三瓶我印象里就动了几杯。但既然开了,就认。这个数行不行?”
赵敏最先点头:“六百七我认。”陈静想了想说:“酒我基本没喝,就抿了一小口。不过算了,六百七就六百七。”刘洋摊了摊手:“我没意见。”孙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六百七……行。”
王涛拿过账单背面看了看,用指甲在“两万”那个数字下面划了一下:“他出两万,我们一人六百七,加起来正好两万四。这算法清楚。”
“第二部分,餐费。”李莉翻回正面看了眼明细,又翻过来接着写,“三万六。原本说好AA,七个人平摊是五千一百四。但有道龙虾和东星斑,这两样是明远点的,王涛你后来加了半只龙虾,对吧?”
王涛脸色微变:“我加的时候你也没拦着。”
“我没说谁对谁错。”李莉语气没变,“就是说清楚。这两道菜加起来差不多两千,明远和王涛一人多担五百,其他人平摊剩下的三万二。这样每个人大概四千五百七。加上酒钱,明远两万五加五百——两万五千五;王涛五千一加五百——五千六;咱们其他人四千五百七加六百七,五千二百四。”
她停笔抬头:“四千五百七是我粗算的,具体可以再精算,但差不多这个数。”
孙强一直盯着那个数字。李莉说到“五千二百四”的时候,他放在桌下的手攥了一下裤腿。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五千二……”孙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拿不出来。”
坐在旁边的赵敏扭头看了他一眼。孙强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茶杯,杯底沉着一片泡开的茶叶,他拿手指去够那片茶叶,够了一下没够着,手缩回去重新攥住裤腿。
“我上个月刚签了学区房的合同,首付把两边老人的钱都搭进去了,贷款每个月还七千三。我工资到手七千八。”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自己不愿意念的文件,“媳妇工资要管孩子和日常,我这边只剩五百。今天出门我钱包里就带了三百块现金,想着AA制吃饭,顶多四五百。”
他说完,谁也没接话。之前孙强一直笑呵呵的,敬酒时还主动给周明远倒,说自己最近挺好。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小了一圈。
李莉低下头看纸上的数字,拿笔在“五千二百四”上面画了个圈,沉默了几秒。
“改一改。”她重新落笔,“餐费不按人头平摊了,按实际情况分档。明远七千,王涛五千,我五千,赵敏四千,陈静四千,刘洋三千,孙强两千。加起来三万三,离餐费还差三千,那三千算在酒钱里一起消化,反正酒费已经很明白了。”
王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凭什么周明远七千?他点菜点酒的时候可没手软。按你前面那个算法,明远已经出了两万五的酒钱加龙虾钱,餐费再让他出七千,他一个人三万多,是三万多。这叫什么AA制?”
“那你出七千?”李莉问他。
王涛的手停住了。他抿了抿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算法得公平,不能他犯错大家买单,也不能他犯错他自己随便认个数就行。”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他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行。”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我七千,酒钱我再出两万,一共两万七。我认。”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周明远点进转账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突然停住了。那个停顿很短,也就一秒出头,但李莉看见了。他的拇指悬在金额输入框上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转李莉,李莉统一结。”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莉身上,“你收一下。”
李莉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点开收款码递过去。周明远扫了码,手指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下。包厢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一万五千元。”
声音是从李莉手机里传出来的。桌上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周明远。他刚才自己认的是两万七,转过来一万五,中间差着一万二。
“剩下的明天给你。”周明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声音短促,“我那张卡今天限额了,明天去银行处理一下就行。”
李莉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眼到账金额,又抬头看周明远。她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了一句:“明天?”
“明天。”周明远点头,右手又去够烟盒,抽了一根出来,这次直接叼在嘴里,还没找打火机。
王涛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那一声笑像根针,扎在周明远那根没点的烟上。
“那剩下的怎么分?”赵敏问,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李莉低头重新算了一遍。周明远已经转了一万五,按新方案他还差一万二。李莉自己五千,王涛五千,赵敏四千,陈静四千,刘洋三千,孙强两千。加起来两万八,刚好补上餐费三万六扣除已付部分后还差的两万三,以及酒钱里周明远没出完的四千和零头。
“行。”王涛这次没再纠缠,掏出手机,“李莉你收钱是吧?我转你。”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五千,动作干脆利落,转完还把手机屏幕亮给李莉看了一眼:“到账了。”
赵敏、陈静、刘洋也陆续转了,每人转完都说了一声“转了”。轮到孙强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好一会儿。他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犹豫,最后抬头看李莉:“我先转一千,剩下一千下个月发工资给你,行吗?”
“不用急。”李莉说,“你先顾家里。”
“那不行。”孙强摇头,还是把一千块转了过来,“说好两千就两千,欠着不舒服。”
所有人都转完,李莉用自己的卡补上了剩余部分,叫来服务员刷了卡。POS机吐出一张长长的签购单,她签了字,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整个结账过程不到十分钟。
周明远坐在那里,嘴里的烟始终没点。他面前的手机一直扣着,屏幕朝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等李莉拿起包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李莉,你等一下。”
李莉停住脚步回头。周明远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进烟灰缸,走到李莉旁边,压低声音:“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转给你。一万二,一分不少。”
“好。”李莉看着他,“我等你。”
周明远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包厢门口。其他人已经往外走了,王涛在最前面,正拉着门把手。周明远忽然提高了声音:“下个月,我攒个局,换个地方,咱们再聚。”
没人应声。王涛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得周明远脸上那层红更加明显。
李莉最后一个出包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空茅台瓶还立在转盘上,旁边是周明远那根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边缘,歪歪斜斜的。
第八章 收据和零头
李莉叫来服务员,问能不能刷卡。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刚才一直在旁边候着,脸上的笑已经僵了快四十分钟。她接过李莉递来的卡,刷完又把POS机递过来,李莉输密码的时候,右手食指在键盘上微微抖了一下。
“餐费这边还差三千七。”服务员看了一眼系统,“加上酒水尾款和刚才那半瓶没开的退掉之后的差价,一共是四千二百八十。”
李莉点头,把卡收好,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工资卡里还剩六百多,定期要到下个月中旬才到期。她抿了抿嘴,站起来对服务员说:“剩下的我明天过来补行吗?”
服务员的笑容彻底没了:“姐,我们这儿从来没这么操作过。经理有规定,单桌不能挂账。”
“我不是不结,就是明天来补齐,今天确实不够。”
“您稍等,我叫一下经理。”
服务员转身出去了,包厢门虚掩着,外面走廊里别的包厢的划拳声、碰杯声混着传进来,衬得这间包厢格外安静。桌上转盘还停在那儿,三只茅台空瓶歪的歪、倒的倒,其中一只瓶口挂着一滴没滴下来的酒,在灯下亮晶晶的。王涛低着头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像是在处理什么十万火急的业务。赵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一块没擦干净的油渍出神。陈静掏出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又锁了屏。刘洋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
孙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那是一个上菜口旁边加出来的座位,比别人的椅子矮一截。他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互相绞着,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绞紧。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贴着玻璃。
经理来了,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圆脸,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往上翻了一截。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瓶和剩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走了一圈。
“哪位是负责结账的?”
“我。”李莉站起来。
服务员的姑娘在她身后小声补了一句:“她说要明天补。”
经理看了看李莉,又看了看桌上的人:“姐,不是说不能通融,但我们这儿确实没这个先例。要不您看看能不能找朋友周转一下?”
李莉摇头:“今天转不出来了。我不是赖账,明天上午银行一开门我就来,一分不少。”
“那您看这样行不行,押个身份证,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过来结清。”
“可以。”李莉伸手从包里拿身份证。
“押我的。”周明远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他拉开皮包找了一下,摸出身份证递过去,又递了一张名片,“我叫周明远,这是我电话号码,明天十二点之前我亲自送过来。”
经理接了身份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名片,点头:“周先生,那行。明天中午之前您来,直接找我就行。”他把身份证和名片夹在一起放进上衣口袋,又对服务员嘱咐了一句“这桌的单子别动”,然后转身出去了。
周明远坐回去,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这回真点上了。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来,笼在他脸上。灯光穿过烟雾照过去,他的眼睛眯着,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原因。
“走吧。”李莉把包背好,站起来。
赵敏第一个走到门口,回头等了一下陈静。陈静路过周明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班长,明天记得带上身份证”,便推门出去了。王涛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揣兜里,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夹克搭在胳膊上,大步往外走,经过李莉身边时停了一下:“那五百我回头转你,刚才少转了。”
“行。”李莉说。
王涛点了下头,走了。
刘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手掌落在西装面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刘洋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是又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李莉、周明远和坐在里侧的孙强。周明远把烟掐了,走到李莉跟前:“今天这事,对不住。”
“明天记得来送身份证。”李莉说。
“我知道。”周明远顿了顿,“那一万二,我明天给你。”
“嗯。”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看孙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咔咔声,越来越远。
李莉回头,孙强还在座位上没动。他正弯着腰系鞋带,其实鞋带没开。
“孙强。”
“嗯。”他直起身,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走了走了。”
“你那两千,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吧?”
孙强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手里还有。”
“你刚才转钱的时候,手机短信响了,我看见了。”李莉声音不高,“那张卡余额提醒,你转完还剩九十七块三。”
孙强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外套穿了有些年头了,领口的绒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胸口:“李莉,别跟别人说。我媳妇不知道,以为我还有三千多,月底才用。”
“你用我的。”李莉拿出手机,“我现在转你两千,你下个月方便了再还。”
“不用不用,真不用。”孙强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我晚上跑两天代驾就有了,你别——”
“跑代驾不用花时间?不用力气?”李莉已经打开了转账界面,“账号发我。”
孙强不说话了。他掏出手机,翻到收款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才递过来。李莉扫了码,转账,确认。孙强的手机响了一声到账提醒,他没看,直接把手机屏幕扣在大腿上。
“李莉,这个钱……”他喉结动了动,眼圈红了一圈,“我肯定还你,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你先顾家里,别跟我提日子。”李莉把手机收进包里,“走吧,外面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尽头是大堂,水晶灯明晃晃地亮着,门口的迎宾小姐还站得笔直,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出了旋转门,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李莉打了个哆嗦,孙强缩了缩脖子。
停车场在餐厅侧面,几辆车的车灯亮着,有人在热车。周明远站在他的黑色轿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拉开车门。他远远看见李莉和孙强一块儿走出来,看见李莉低头说了句什么,孙强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抹了一下脸。
周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看着李莉站在路灯下和孙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孙强往公交站方向走了,走几步回头摆了摆手。李莉等他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周明远发动了车,大灯亮起来,照在前面一辆车的车牌上反出白光。他没有马上踩油门,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从副驾驶那边摸过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几张银行回单和一份工程合同,他抽出回单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前面的车开走了,他挂挡,打方向盘,车子慢慢汇入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李莉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手机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是李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周明远没有回复。他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盯着前车的红色尾灯,跟了一段,又跟了一段。车载广播里主持人正在念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他伸手把广播关了。
第九章 群里的沉默
周日晚上的班级群,刘洋发了九张照片。
选的是最热闹的几张:周明远举着酒杯站起来说话,王涛搂着孙强肩膀笑,赵敏和陈静凑在一起看手机,李莉正在给旁边的空位倒茶。最后一张是七个人的合影,服务员帮忙拍的,背景是包厢里那幅仿古山水画,桌上三瓶茅台的空瓶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三个立着的奖杯。配文只有四个字:二十年再聚首。
群里三十几个人,点赞的只有五个。往下翻了翻,前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赵敏转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再往前是陈静发的孩子英语比赛投票。那些“好久不见”“下次一定来”的热闹,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李莉点了个赞,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照片上周明远站在正中间,脸微微发红,笑容开阔,和昨晚结账时那个低着头翻账单的人完全两样。她退出大图,去看了小群。
七个人的小群叫“老同学核心圈”,名字还是三年前周明远改的。王涛的消息挂在最上面:“昨天的账结清了?”
没人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莉打字:“我明天去补尾款。”发完她又跟了一句,“账单一共差四千六,我明天中午过去一趟。”
王涛回了个“OK”的表情。再没了动静。
赵敏没说话,陈静没说话,刘洋没说话,孙强没说话,周明远也没说话。李莉看着那个“OK”下面长长的空白,锁了屏。客厅里丈夫正在陪孩子读英语,一字一句的发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一中午,李莉趁着午休骑车去了福临门。前台换了个人,查了半天系统才找到昨晚的账单记录。李莉把四千六刷了,要了张收据,拍得清清楚楚发到小群。收据上那个“已结清”的红章很显眼。
陈静秒回:“辛苦了。”
赵敏跟着问:“周明远补你钱了吗?”
“还没,”李莉回,“他说工程款这两天到。”
“那你先垫着?”赵敏问。
“没事,不急这一两天。”
后面又没了动静。李莉盯着“不急这一两天”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过来扣在办公桌上。对面桌的老师正在批改作文,红笔沙沙响。
周二一整天,周明远没在群里说过话,也没给李莉发过私信。晚上八点多,李莉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餐桌上亮了两次,她擦手看了一眼,是家长群消息。她翻到和“老同学核心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赵敏那句问话。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李莉坐在办公室批作业。她打开和周明远的私聊窗口,光标闪了几下,打了一行字:“明远,尾款我垫了四千六,你方便的时候转我。”后面加了个笑脸。
发出去之后就放在那儿。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李莉上完第三节课回来,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翻了翻周明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配图是某工地的现场照片,文案写着“现场盯进度,工程人的周末”。下面有六个人点赞。
下午两点四十,周明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隔了几秒,补了一句:“这两天。”
李莉盯着那个“这两天”,打了“好”字,删了,又打了个“嗯”。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周四,李莉没等来周明远的转账。她也没有再发消息。晚上整理这个月的开销,她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自己那份五千,帮孙强垫的两千,加上那四千六的尾款,一共一万一千六。她在旁边写了这个数,又圈了一下。月工资五千二,一万一千六是两个多月的收入。
她丈夫从身后走过,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数字:“这月怎么超这么多?”
“同学聚会。”李莉把本子合上,“还有一笔尾款没结清,我垫的。”
“谁还你?”
“周明远,他说这两天。”
丈夫没再问,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李莉坐在餐桌前,手机划开又锁上,划开又锁上,最后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明远?”
这次等了三个小时。晚上十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转来两千。李莉点开转账页面,看到备注栏里写着“先这些”。她盯着“先这些”两个字看了很久,按下收款,回了一个“好”。然后翻到转账记录的详情页,上面显示已收两千,还差两万四里的两万没有着落,更不用说那四千六的尾款。
她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个数字: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贷三千五,孩子下学期的辅导班要先交两千定金。她按了清除键,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周五早上,李莉在办公室改听写本,小群弹出一条消息。赵敏发的:“大家周末有安排吗?要不要去爬香山?”下面隔了十几分钟,陈静回:“周末带孩子去补习班。”孙强回了个“加班”。刘洋发了个投降的表情。王涛没出现。周明远也没出现。
李莉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批听写本,红笔勾出一个错字,又勾出一个。旁边的语文课代表探过头来:“李老师,这个字写错了。”李莉低头看,果然,把“缘”字的绞丝旁写成了三点水。她划掉重写,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小团墨迹。
午休时,李莉又打开小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赵敏的爬香山邀请上,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三分,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没人说去,也没人说不去。
她点开周明远的头像,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在某个楼盘剪彩的照片,配文“开工大吉”。照片里周明远穿着深蓝色西装,和三个不认识的老板站在红绸花球旁边,笑得体面。
李莉退出来,把手机放进抽屉。下午还有两节课,教研室安排了月考出题任务。她从抽屉里拿出教材,翻到要出题的那一单元,把讲义摊开。旁边的保温杯里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了。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李莉撑着伞走到校门口,手机响了,是家长的电话,问月考范围。她撑着伞站在雨里解释了一通,挂掉电话才发现小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孙强发的:“那两千我下个月十五号转你,李莉。”她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李莉走到地铁口,收了伞,甩了甩水。手机屏幕上,“老同学核心圈”的对话框里,六个人沉默地看着那条“好”字,像看着一间空房间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第十章 孙强的饺子馆
周六早上七点,李莉拎着布袋子去了菜市场。
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烂菜叶的气味。她在蔬菜摊前挑了两根黄瓜、一把豆角,又去肉铺问了问排骨价格,二十八一斤,她犹豫了一下没买。走到北门那排面食摊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饺子皮摊前。
孙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防晒衣,正用两根手指翻拣塑料袋里的饺子皮。摊主是个中年女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案板:“别挑了,都是今早的,三块钱一袋。”
孙强抬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能再便宜五毛不?我买两袋。”
摊主把袋子夺过来重新上了秤:“三块五两袋,最低了。”
孙强掏出手机扫码时,李莉站到了他旁边。他转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迅速堆上一个笑。
“李莉?你也来买菜啊。”
“嗯,周末给孩子包点饺子。”李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两袋饺子皮,“你也会包饺子?”
“媳妇出差了,下周三才回来。我和闺女在家,她就会包一种,捏成个扇形,煮出来全是片汤。”孙强把饺子皮装进环保袋,“将就吃呗。”
李莉想起上周群里那句“那两千我下个月十五号转你”,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两袋特价饺子皮。她没提钱的事,说了句:“你瘦了。”
“是吗?”孙强摸了摸下巴,“最近公司事多。国企就这样,不加工资光加工时。”
两人并肩往菜市场外面走。早市的地砖湿滑,孙强在一摊积水前停下,让李莉先过。李莉注意到他防晒衣的袖口磨得起毛边,领子那里开了线,露出里面白T恤的一角。
“孙强,”李莉放慢脚步,“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能吃能睡。”孙强把环保袋换了个手拎,“就是那个,上次那事,我没跟我媳妇说。”
李莉没接话。
“她要是知道我一顿饭花了小三千,非跟我急。”孙强苦笑了一下,“她这趟出差还是硬座去的,舍不得买卧铺。我说补个差价,她说省下来给孩子报个英语班。”
李莉忽然想起自己丈夫上个月办健身卡花了三千二,她当时只嘟囔了一句“又乱花钱”,转头就给儿子交了奥数班学费。同样是钱,花在哪里、怎么花,每家屋檐下的账本都不一样。
“那两千你别急着还我。”李莉说。
孙强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说好下月十五就下月十五。我发工资是十号,十五号转你正好,手里能宽裕几天。”
他语气里的认真让李莉没再坚持。两人走到菜市场门口的公交站,孙强要坐三站去接孩子下围棋课。他把环保袋放在脚边,忽然说了一句:“李莉,你说咱们同学聚会怎么变成这样了?”
公交站旁边有个炸油条的摊子,热油翻滚的声响和香味混在一起。李莉想起上周那场饭局,想起账单递过来时每个人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以前上学那会儿,”孙强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谁带个苹果都分着吃。我记得有一次陈静带了一包话梅,全班传了一圈,最后传到周明远手里就剩两颗,他还留了一颗给赵敏。”
李莉笑了:“对,赵敏那时候牙疼,咬话梅都只用一边牙。”
“那时候大家都穷,没什么可比的。”李莉接了一句。
孙强沉默了几秒。一辆公交车进站,他没上,继续站着。“现在也是穷,但都不敢说。”
这句话让李莉心里动了一下。她看着孙强被日头晒得发红的侧脸,想起饭桌上他说“我换房了,压力大”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还特意补了一句“其实也还好”。赵敏说到补习班费用时,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被谁听见。陈静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在最后转账时说了句“我只有这么多了”。刘洋全程笑嘻嘻,可走的时候李莉看见他在门口用手机查地铁末班车时间,没舍得打车。
送走孙强后,李莉没直接回家。她在菜市场外面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扫描件——高中毕业照。
照片是1998年夏天拍的,背景是学校那栋老教学楼。前排蹲着的女生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衬衫,后排男生们大多理着平头。周明远站在中间偏右,胳膊搭在李莉和孙强肩膀上。那时候他黑瘦,眼睛亮,笑起来牙特别白。王涛在最边上,伸着两根手指比了个V,被老师骂了一句才收回去。赵敏和陈静挨着站,手里各举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刘洋没在班里拍的那张里,他当时逃课去拍什么夕阳,第二天才补拍了张单人照。
李莉把照片放大,看着每一个人年轻的脸。她想起周明远上周在饭桌上说“我难得高兴”时的表情,忽然觉得那不是装的。只是他的高兴和别人的高兴,隔了二十年,称量单位不一样了。
回到家,孩子已经去上学了,丈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李莉进了厨房,把饺子皮搁在案板上,开始剁白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一边剁一边想,孙强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现在也是穷,但都不敢说。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给小群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孙强那句“那两千我下个月十五号转你”。她点开周明远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剁白菜馅。
白菜剁好了,她加了盐杀水,挤干,拌上肉馅和葱花。包饺子的时候她包得很慢,每个褶子都捏得整齐。包到第三个,她停下手,又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很长一段消息。
“明远,我昨天在菜市场碰见孙强了。他买打折饺子皮,媳妇出差,自己带孩子。他说那顿饭花了三千,没敢跟家里说。我想了想,赵敏每月家用七千,孩子补习班三千多;陈静自己带孩子,上次转那四千可能是她半个月工资;刘洋那天说身上就三千,他真不是赖账,是真没钱。你朋友圈那个楼盘剪彩我看着挺好,但明远,我不催你那两千六了,那四千六的尾款我也替你垫了。可以后聚会别再这样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咱们想个正经办法。”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倒扣在案板上,继续包饺子。包了七八个,手机震了一下。她擦手拿起来,周明远回了消息。先是一个“好”字,隔了两分钟,又一条:“饺子馅别放太多盐,孙强那小子口轻。”
李莉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她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饺子包完两屉,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勺子沿锅边推了两圈。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饺子一个接一个浮上水面。李莉站在灶台前,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想,如果当年毕业时有人告诉她,二十年后七个人坐在高档包间里吃六万块的饭,她肯定不信。那时候他们七个人凑钱在路边摊吃过一顿,周明远掏了五块,孙强掏了三块,她自己出了一块五,点了两盘炒面和一盆疙瘩汤,大家抢着吃,谁也没觉得谁占便宜谁吃亏。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盘放在餐桌上,又盛了一盘准备给楼下独居的邻居阿姨送去。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小群,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末谁有空?我请客,饺子馆。”
下面赵敏秒回:“哪家?”
孙强发了个笑脸:“别太贵的。”
刘洋跟了一句:“人均五十以内可以接受。”
陈静最后冒泡:“我可以。”
王涛没说话。李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我带醋。”她锁了屏幕,端着那盘饺子下楼。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上午十点的阳光,照在塑料保鲜膜上,折出淡淡的光斑。
第十一章 王涛的算盘
周一早上,王涛在七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还配了一张电子邀请函的图片:“各位老同学,这周六下午两点,我在公司会议室办一场客户答谢会,有茶歇有礼品,大家来捧个场呗。”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王涛又补了一句:“不用买东西,来坐坐就行,帮我凑个人气。”
赵敏最先回:“什么活动啊?”
“保险产品说明会,新推出的一款重疾险。”王涛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静直接打了一行字:“我不买保险。”
“不用买不用买,真就是来听听,帮我凑个人数。”王涛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我们这行你也知道,场面上得有人。”
刘洋冒出来:“有吃的吗?”
“有茶歇,蛋糕水果咖啡都有。”
“那行,我周六没事,去坐坐。”刘洋回了个OK的手势。
孙强一直没说话。李莉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王涛,周六我可能有事,去不了,不好意思啊。”
王涛回了“没事没事”,过了不到两分钟,李莉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涛的私信:“李莉,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李莉愣了一下,回:“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上次结账我出得可不少,五千六,我二话没说就刷了。”
李莉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斟酌了一会儿才回复:“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真没意见。就是不想去听保险,没别的。”
“你们都觉得我抠是不是?”王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做保险的,不抠怎么活?底薪四千,全靠提成,今年行情差得要命。我女儿要上私立初中,一年学费八万,我有什么办法?我不算计着过,谁替我算计?”
李莉靠在办公椅上,看着这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跑步的口号声,她盯着屏幕想了两分钟,回了一段话:“王涛,没人说你抠。可你把同学当客户,大家会不舒服。上次聚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压力。”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几次,最终归于沉寂。王涛没再回。
李莉放下手机,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摞作文本,翻到最上面一本,是初三二班一个男生写的《我的父亲》。她看了两行,目光又飘向手机。锁屏界面上没有新消息。
周三晚上,赵敏在小群里发了一条:“王涛给我私信推了三次保险了,第一次说帮我做家庭保障规划,第二次说他手上有内部优惠名额,第三次直接问我老公年收入多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陈静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他也给我发了,发了两次。我说了不买,他还让我帮他完成一个什么‘客户拜访量’的指标,说只要我去公司坐半小时就行。我带孩子哪有那个时间。”
刘洋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他也找我了,不过我说我连社保都没交,买什么重疾险,他就不理我了。”
孙强终于冒泡,发了一句话:“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在上班,他说那晚上再打,我说晚上要带孩子。”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赵敏又打了一行:“李莉,他是不是也找你了?”
李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床沿看手机。她回了一个字:“嗯。”
陈静追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他就问我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那你怎么回?”
“我说没人说你抠,但别把同学当客户。”
赵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陈静说:“这话也就你敢说。”
群里又安静了。李莉翻到和王涛的私聊记录,停在最后那条“没人说你抠”的消息上,下面没有新的回复。她退出对话框,回到小群,打了一行:“大家别多想了,他也有他的难处,可能就是着急了。”
赵敏回:“我知道他有难处,但不能逮着熟人薅啊。”
陈静跟了一句:“说实话我有点烦了。聚会那顿饭的事我都没跟他计较,现在又来。”
李莉没再说什么,只发了个“早点休息”的表情包。她关掉手机,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把晾在阳台上的校服吹得轻轻晃。她想,七个人的群,从毕业到现在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让她觉得,可能真的聚不起来了。
第二天中午,李莉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小群显示有两条新消息,但点进去发现是“王涛已退出群聊”。
赵敏在群里发了个问号。陈静说:“退了?”孙强发了个省略号。刘洋问:“谁有他微信,拉回来?”
李莉放下筷子,点开王涛的微信头像,打了一行字:“王涛,小群你怎么退了,有什么事大家在群里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李莉看着那行小字,愣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餐盘旁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食堂里其他老师聊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下午两点,赵敏在小群里说:“他把我删了。”
陈静回:“也删了我。”
孙强发了一句:“他没删我,但我看朋友圈也看不到了,应该是屏蔽了。”
刘洋说:“他倒是没删我。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
赵敏说:“我没说什么啊,就是他私信推销我烦了,在群里提了一嘴。”
陈静说:“我也就说了事实。”
李莉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打了一行:“都别猜了。他压力大,可能觉得在群里被大家说了,面子上过不去。”
“那也不至于退群删人啊。”赵敏说。
“他做保险的,客户就是资源。咱们不买没关系,但他在群里被这么一说,以后怎么面对大家。”李莉打完这行字,自己也觉得有些无力。她关掉群聊,翻到通讯录,找到王涛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拨出去。
晚上回到家,李莉做饭的时候,手机放在灶台旁边。她切菜的间隙看了一眼屏幕,小群里有新消息。赵敏发了一条:“刚发现他把我从朋友圈也屏蔽了。”陈静回:“算了,随他吧。”
李莉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筷子搁在碗上,拿起手机翻到班级大群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刘洋发的聚会照片,九张图,所有人举着酒杯笑,王涛站在周明远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比了个大拇指。照片里那三瓶茅台摆在桌子正中,瓶子上的红飘带还没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大群,给小群发了一句话:“这周六饺子馆的聚会,还去吗?”
赵敏秒回:“去。”
刘洋回:“去,我都跟老板说好了,自带酒水不收费。”
陈静回:“去,我闺女周六上兴趣班,下了课我带她一起。”
孙强最后回:“去,我带瓶醋。”
李莉看着这五条回复,数了数人数,七个变成了六个。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碗吃饭。菜有点咸,她又去倒了杯水。客厅的灯亮着,照在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她想起王涛上次结账时刷卡的姿势——卡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响,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那会儿她还觉得他是真大方。现在想想,那五千六刷得可能并不轻松。
睡觉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王涛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他女儿的舞蹈比赛照片,朋友圈背景也换了,从公司宣传图变成了女儿的手工作品——一个用彩纸剪的小房子。李莉盯着那个小房子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她想,明天得给周明远打个电话。上次他说请客吃饺子,还不知道算不算数。如果算,她得问问,王涛那边到底该怎么办。小群少一个人,饺子馆的圆桌就多一把空椅子。这顿饭到底还是不是同学聚会,她心里没底。
第十二章 刘洋的镜头
刘洋接这个拍摄项目纯属偶然。一个做文创的朋友接了出版社的活儿,要出一本关于中年生活的图文集,需要一组素人照片,要求“真实、疲惫、但还撑着”。朋友在电话里说:“找几个普通人,不用专业模特,要的就是那股子生活气。”刘洋接了活,预算有限,拍一天,一人五百。他算了算,五百块不多,但不用自己垫钱,还能顺便把同学聚一聚,于是先给赵敏打了电话。
赵敏正在超市买菜,接到电话时把购物车停在零食区旁边。“拍照?我这张脸能上相吗?”刘洋说你不用管好不好看,自然就行。赵敏问五百块是税前还是税后,刘洋笑了:“就五百,没税。”赵敏想了想周末的安排,老公出差,孩子上补习班,白天正好空着。她说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陈静。陈静听完条件,问拍多久。刘洋说大概三小时,陈静说那可以,她周六上午带闺女上画画课,下午三点以后都行。刘洋把时间排在下午四点开始,天黑前拍完。
第三个想到孙强。电话接通时,背景里有孩子哇哇叫的声音。孙强听了来意,犹豫了一下:“周末我得带孩子,媳妇出差了。”刘洋说可以改晚上,拍室内场景,灯光我来布。孙强还是犹豫:“晚上孩子没人看。”刘洋说带过来就行,反正拍的是真实生活,小孩入镜更自然。孙强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那行”,声音里没什么劲头。
拍摄地点定在刘洋租的工作室,一间老厂房改的loft,北面有一排大窗户,下午的光透进来是灰白色的,不刺眼。赵敏先到,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刘洋看了一眼说太干净了,让她把外套脱了,只穿里面的旧毛衣,把头发随意扎一下。赵敏照做,站在窗边剥橘子,刘洋咔咔按快门,嘴里说:“不用看我,就剥你的。”赵敏剥了两瓣,抬头问:“看我手吗?”刘洋说对,手也是戏。
陈静到的时候带了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闺女没吃完的饼干,说待会儿孩子饿了可以垫一口。刘洋让陈静坐在旧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最好有点什么东西,陈静说我刚在算这个月的账单。刘洋说那就对了,你别动。陈静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窗外的光斜在她侧脸上,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纹。刘洋连拍了十几张,陈静问要不要换个姿势,刘洋说不用,你刚才的样子刚好。
孙强最后到,怀里抱着三岁半的女儿,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孩子的奶瓶和换洗裤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倒还平整。刘洋看了一眼,没提衣服的事,让他把女儿放在旁边的小垫子上,给了她一支笔和几张打印纸。然后指了指厨房那面:“去那儿站着,假装在切菜。”
孙强走进工作室的简易厨房,台面上只有一块旧砧板和一把不快的菜刀。他拿起菜刀,右手悬在砧板上方,没真切。刘洋端着相机绕到侧面:“切吧,没事,我这儿有萝卜。”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白萝卜扔过去。孙强接住,削皮的动作倒利索,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女儿在客厅喊了一声爸爸,孙强手里的刀顿了顿,侧过头应了声“哎”,就是这一瞬间,刘洋按下了快门。
拍完厨房,刘洋让孙强坐到阳台上。阳台是铁艺栏杆,漆掉了一半,外面是厂房的红砖墙。刘洋给了孙强一根烟,孙强说我不会抽。刘洋说拿着就行,点上别吸,嘴里含着。孙强照做,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着,烟夹在指间,风一吹,烟灰落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用手指弹了弹。刘洋蹲下来,镜头从下往上,拍了他半张脸和捻烟灰的那只手。拍完这组,刘洋说了句“行了”,孙强马上把烟掐了,把烟头扔进旁边的空花盆里。
赵敏和陈静在客厅逗孙强的女儿玩,小姑娘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陈静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问刘洋要不要结束。刘洋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说差不多了。他拿出手机,当场给三人各转了五百。
赵敏收到转账,说了声“谢谢老板”,陈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头说收到了。孙强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愣住了:“刘洋,这钱我不能收,我就帮个忙。”
刘洋把相机放在桌上,看着他说:“你收着,这是你该得的。你今天演得比专业模特都好。”
孙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演什么了?我就切了个萝卜,点了根烟。”
刘洋拿起相机,翻到刚才那张侧脸应声的照片,屏幕转过去对着孙强:“你看这个,你女儿喊你的时候,你回头那一下。累,但撑着。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
孙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自己眉头拧着,嘴角却有个往上拉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女儿的小脑袋出现在画面右下角,虚焦的,但能看出她在抬头看爸爸。孙强没说话,把手机拿起来,把转账收了。收完他抬头说了句:“那你多拍点,我还能演。”
刘洋笑了:“行,下次还找你。”
孙强抱起女儿,小姑娘已经困了,脑袋歪在爸爸肩膀上。他跟赵敏和陈静打了声招呼,拎着帆布袋出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刘洋追出去给他照手机灯,孙强在门口回头说:“不用送,我车停对面巷子,一块钱一小时。”
第二天下午,刘洋把修好的照片发给李莉。李莉正在学校改卷子,手机震了一下,点开图片看了半天。第一张是孙强在厨房切萝卜,第二张是他坐在阳台夹着烟侧脸应声,第三张是他抱着睡着的女儿往楼下走,后背微微驼着,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截。李莉把第三张放大了看,孙强的后颈上有一道晒黑的印子,领口磨得起毛。她放下红笔,回了条语音:“你把孙强拍得太真实了。”
刘洋秒回文字:“因为那就是真实。”
李莉又点开那张切萝卜的照片,砧板上白色的萝卜片码得整整齐齐,孙强的手背上有两个明显的指关节茧。她想起上次在菜市场碰见他,他手里拎着打折饺子皮,笑着说“媳妇出差,给孩子包顿饺子”。那会儿她只觉得他过得紧,但说不上来哪里紧。现在看这张照片,她忽然明白——紧的不是钱,是那股一直撑着不能松的劲儿。房贷、孩子、老人,全压在这一双手上。照片里那双手在切萝卜,动作是稳的,但手腕上凸起的青筋骗不了人。
李莉把三张照片转发到小群里,没说话。赵敏回了个“拍得真好”,陈静回了个“挺有感觉的”。过了几分钟,孙强冒出来发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句:“刘洋给钱了,一人五百。”
赵敏回:“你才知道啊,我早就收了。”陈静回:“我也收了。”孙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一直以为就是帮个忙。”
李莉盯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会儿。她想起周明远在群里拖着没补的那两千多块,想起王涛把所有人都屏蔽了,想起上次在饺子馆大家埋头吃饺子没人提聚会的事。但孙强这句“我一直以为就是帮个忙”像一根线头,从一团乱麻里露了出来。她忽然觉得,同学之间这些年攒下的交情,可能不需要靠茅台撑着,也不需要靠AA制算清。就像刘洋给孙强拍照,孙强付出了劳动,刘洋付了报酬,谁也不欠谁,但谁也没离开。这个道理简单得像切萝卜,但以前没人指出来。
李莉退出小群,翻到大群,找到刘洋发的那组聚会照片。九张图里三瓶茅台摆在正中间,红飘带系得齐齐整整,像三个喜庆的炸弹。她又切回小群,看了孙强那张切萝卜的照片,砧板旧了,刀刃薄了,但萝卜片还是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板板正正。她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改成三个字:“互助组”。
她给刘洋发了条消息:“你那个拍摄项目,还能再找人吗?”
刘洋回:“能啊,还有一组室内系列没拍,预算也是五百一人。”
李莉说:“那算我一个。”
第十三章 互助基金的雏形
李莉建群是周日晚上十点多,孩子们都睡了,她坐在客厅餐桌前,台灯调到最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群名叫“老同学互助组”,七个人,她排在第一,下面依次是赵敏、陈静、刘洋、孙强、周明远、王涛。
她打了一段话,删了两遍,改了三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是这样的:
“各位老同学,我想了几天,有个想法跟大家商量。以后咱们聚会,不去那种高档地方了。轮流做东,在家里或找平价馆子,每人每次预交两百,我管账,月底给大家看明细。剩下的钱不退回,存成互助金。谁家有急事要用,说清楚用途,不计利息,借了记得还。大家觉得行不行?”
刘洋第一个回复,几乎秒回:“行,我负责拍照记录,免费。”
赵敏跟了一句:“两百可以接受,比上次那种好多了,上次我回去算账心疼了半宿。”
陈静过了五分钟才回复,语气很职业:“账目要公开,每月一次明细,我可以帮忙审计。”
孙强倒是冒了句话,但说得小心翼翼:“两百我出得起。但是借钱的事,我不想参与,我怕自己还不上,到时候同学都没得做。”
李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他:“借不借自愿,先存着。不借也不影响你参加活动。”
孙强回了个“好”,没再多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莉数了数回复的人,六个里头有四个表态了。王涛不在。周明远也没吭声。
她其实早就想到王涛不会理。上周王涛在小群里发了那条保险公司答谢会的邀请之后,赵敏问了句“什么活动”,王涛回了一长串,什么“高端客户答谢”“有伴手礼”“帮忙凑个人气”,刘洋直接说了句“不去”,陈静说“周末要带孩子”,孙强没说话。然后王涛就把七人小群退了。李莉后来私信问他怎么了,他回了一句“没事,最近忙”,然后也没再回过。这次她想了想,还是单独给王涛发了条私信:“涛,我拉了个新群,你看下。聚会在家里或平价馆子,两百一次。来不来都行,跟你说一声。”
王涛隔了十几分钟才回:“你们玩吧,我最近忙。”
李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会儿,没再追问,回了个“好,你忙”。
她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转账提醒。周明远,三千六百元。
附言写着:“补上次的。”
李莉愣了一下。上次聚会之后,周明远一直拖着没补那两千多。后来七人小群里有人问过,周明远说工程款没下来,再等等,再后来就没人提了。现在他突然转来三千六,比原来分摊的还多出一些,李莉心里算了算,大概是把餐费的差额也补上了。
她没急着收,先私信问了句:“你这是?”
周明远回得很快:“该补的。上次的事,对不住。”
没有标点,就五六个字,但李莉看得出他在屏幕那头打字时应该是犹豫过的。她点了收款,然后切到群里,发了条消息:“账目更新,周明远补款三千六,目前互助金账户余额:赵敏两百、陈静两百、刘洋两百、孙强两百、李莉两百、周明远三千六。”
周明远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刘洋跟了个大拇指。赵敏发了三个鼓掌的符号。陈静发了条:“明细我看到了,回头我做个表格发群里。”
孙强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私信李莉:“李莉,周明远那个钱,是只补他该出的,还是连餐费那块也算进去了?”
李莉回他:“算上了,他多出的那一千多算是认了酒钱的大头。”
孙强发了个“哦”,隔了几秒又跟了一句:“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李莉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下。孙强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她靠在椅背上,客厅里静得能听到冰箱低沉的嗡嗡声。她翻回和刘洋的聊天记录,刘洋发来的那三张照片她还没删。最上面一张,孙强切萝卜的手。中间那张,陈静在女儿书桌旁批改作业,台灯下的侧脸。最下面那张,赵敏蹲在菜市场挑土豆,手边一个帆布袋半开着,里面是白菜和胡萝卜。
这三个人,是这个群里经济条件最普通的三个。他们愿意出两百,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两百还在他们能承受的边界内。李莉做语文老师,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老公在企业做行政,加起来一万多,房贷占一半,孩子补习班两千,日子也是掰着指头过。她太清楚两百块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了:买菜能花三四天,孩子两节补习课的钱,或者半个月的公交地铁。但她也同样清楚,有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不用咬牙就能付出的方式,去维持一段关系。
她退出群,给刘洋发了条消息:“你那个室内系列的拍摄,还能再找人吗?”
刘洋秒回:“能,还差两个。你有合适的人?”
李莉打字:“算我一个。我早就想给孩子拍套照片,一直舍不得去影楼。”
刘洋说:“那正好,你出人,我出技术。不过提前说好,是素人拍摄,不修太狠。”
李莉回了个笑脸。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孩子房间,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她推门看了一眼,被子踢到一边,又给掖回去。回到客厅,台灯还亮着,群里又多了两条消息。赵敏发了一句:“下次聚会去哪?我家地方小,但做饭还行。”刘洋回:“我家也行,就是乱。”
陈静说:“我家吧,女儿周末去她爸那。”
李莉看着这几行字,慢慢喝完杯里的水。互助金账户里现在有四千六百块,她单独记在一个本子上。刘洋说拍照免费,但李莉想好了,下次付他劳务,就从互助金里出。两百块不算多,可对刘洋来说,那是他干活挣的。就像孙强说的,谁也不欠谁,但谁也没离开。
她合上本子,在封面写了个日期,然后把本子塞进餐桌抽屉的最里面。抽屉里还有个牛皮纸信封,是上次聚会后她留的账单复印件。她没再翻看,直接推上抽屉,关了台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表格截图,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李莉在锁屏前回了两个字:“收到。”屏幕暗下去,客厅彻底安静了。
第十四章 王涛女儿的学费
周日晚上九点,李莉刚把孩子的校服从晾衣架上收下来叠好,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静在互助组里发了一张截图,水滴筹的页面。照片上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脸色发白,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李莉认得她,王涛的女儿,去年聚会时王涛给她们看过照片,那时候还在学跳舞,笑起来有个酒窝。
页面上的标题写得很直白:“帮帮我的女儿,给她一次站起来的机会。”病情说明写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目前在第一疗程化疗,后续如果配型成功需要骨髓移植。筹款目标三十万,已筹八万七,还差很多。发起人一栏写着王涛的名字,头像是他的工作照,穿着衬衫系着领带,看起来很精神,和页面上那些文字格格不入。
陈静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刷朋友圈看到的,他昨天发的,也不知道筹了几天了。”
赵敏第一个回:“他不是退群了吗,怎么又找他?”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莉知道赵敏不是狠心的人,当初互助金成立的时候赵敏是最积极交钱的。她这么说,是那口气还没顺——王涛退群那天在群里发了一句话:“以后这种活动我就不参加了,没意思。”然后就退了,谁也没再劝。为这句话,赵敏在菜市场跟李莉碰见时还说过:“他嫌没意思,我们这些觉得有意思的人倒成了笑话。”
孙强回得慢,但字打得多:“孩子生病是急事。大人有什么过节,跟孩子没关系。”
李莉打了个电话给陈静,问清楚情况。陈静说水滴筹她转了两百,又怕杯水车薪,这才截图发到互助组。“我们那互助金里,现在有多少?”
“一万二。”李莉说。这个数她记得清楚,从第一次聚会后每月存两百,有时聚会剩的钱也放进去,三个月下来刚好一万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挂电话前陈静说:“不过得说清楚,互助金的规则写的是借用,不是赠送。他要是拿了不还,下回谁还愿意存?”
李莉没直接回答,挂了电话后在互助组里发了一段话,把王涛女儿的情况和王涛已在水滴筹上发起募捐的事说清楚,最后问:“互助金现在一万二,是大家这几个月的积蓄。要不要动,怎么动,大家一起定。”
刘洋回得很快:“先借给他,让他写借条。亲兄弟明算账,规矩不能破。”
赵敏说:“他都没在群里,怎么借?”
李莉说:“我去问他。”
她穿上外套,换了双平底鞋出门。王涛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李莉爬到四楼的时候腿有点酸,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走廊里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上走。到六楼先听见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动画片。她敲了敲门,过了十几秒才有人来开。
王涛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圆领衫,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他瘦了,脸颊凹下去,眼袋很明显,显得整个人比上次见面老了五岁。
“李莉?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
王涛侧身让她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人,想必他妻子在医院陪床。
李莉在沙发边上坐下,王涛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
“你女儿的事,我们知道了。”李莉说。
王涛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我没跟你们说,就是……觉得没脸。”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底。发烧不退,去医院检查,抽了骨髓,确诊。现在在化疗,第一期刚做完,效果还可以。”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抖了一下。
李莉打开手机,翻到互助组的聊天记录。自从她出门之后,群里又有几条新消息。孙强问了一句:“李莉去了吗?”陈静把互助金的账目发了出来,余额一万二,备注里写着“余额不变,视情况处理”。刘洋没再说话,但点了陈静那条消息的引用回复,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李莉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涛。他一开始没看清楚,眯着眼往前凑了凑,忽然看清了那个余额数字和下面那行“视情况处理”的备注,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不行,”他说,“这钱我不能要。你们那是大家的。”
“不是给你,”李莉说,“是借你的。你写借条,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互助金的规则写的就是借用,不是赠送。”
王涛双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下去。电视里动画片还在放,一只卡通兔子蹦蹦跳跳地笑。过了很久他说:“我那天退群,是觉得没脸。每次聚会我都算着怎么能不掏钱,算来算去还是掏了,掏完了回家又后悔,觉得你们都比我有钱,就我混得最差。”
李莉没打断他。
“我去年做保险,提成腰斩,年底考核差点没保住工号。女儿这次生病,我把信用卡都刷爆了,水滴筹上那些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提出来,医院那边每天都在催。”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李莉,我不是不想还,我真的怕还不上。”
“那就慢慢还。”李莉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的病治好,其他的往后放。”
她当面转了五千过去,留了七千在互助金账户里。“这五千是大家的心意,你先收着应急。剩下七千我下周转给你,你写张借条拍照发群里就行。金额、日期、还款方式,你自己写。”
王涛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五千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欠着几十万医疗费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的表情像是卸了半座山。他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处方单,在背面写了借条:今借老同学互助金一万两千元整,用于女儿治疗,一年内还清,每月还一千。字迹潦草但工整,最后签了名和日期。
拍好照,他犹豫了一下,问李莉:“我能回群里吗?”
“那就回来。”
李莉帮他点开群二维码,他扫了,申请入群。李莉在群里说了一句:“王涛回来了。”几秒之后,孙强发了一个欢迎的表情包。赵敏发了一个“加油”。陈静回了两个字:“收到。”周明远也冒了泡,发了一句:“孩子要紧。”
王涛在群里发了那条借条照片,后面跟了一句话:“谢谢,钱我会还。借条我拍照发群里,大家监督。”
陈静回:“收到。”
李莉从王涛家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用包顶在头上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打开互助组的账目表,在最新一行填上:王涛借款一万两千元整,余额零,首期还款日期下月二十号。填完她想了想,又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水滴筹链接我转朋友圈了,大家方便的话帮忙扩散。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雨点打在玻璃上,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手机又亮了,是周明远私发给她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够不够用?”李莉知道他不是在问互助金里还有没有钱,他是在问王涛那边。她回:“第一期化疗够用了。”
周明远隔了一会儿回:“下周我把上回剩的那笔尾款补上,你帮我转给他。”
李莉看着这条消息,没再追问那笔尾款是多少、什么时候到账。她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她在下一站下车,撑开刚在便利店买的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第十五章 周明远的工地
周明远约的地方在城东一条老街深处,店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写着“老陈家常菜”。李莉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靠里的塑料桌旁,面前摆着两杯免费茶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这地方不好找吧?”周明远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他穿了件旧夹克,跟上次聚会那套笔挺西装判若两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导航导了两遍。”李莉坐下,扫了眼菜单,红烧带鱼三十八,炒时蔬十六,最贵的菜不过五十八。她合上菜单,“你点吧。”
周明远也不推让,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加起来一百出头。服务员走后,他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大半,像是给自己壮胆。
“李莉,上次那事,我一直想正式跟你说对不起。”
李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不是想坑大家。”周明远搓了搓脸,“那段时间我接了个大活,一个楼盘的建材供应,垫了四十多万进去。合同签的时候对方说三个月结款,我想着同学聚会那点钱不算什么,就想趁机会显摆一下。结果款一直卡着,甲方换了负责人,推来推去……”
他声音低下去:“我那天兜里就剩下不到三千块。”
“你显摆的成本太高了。”李莉说。
周明远苦笑了一声:“是啊,差点把二十年同学情分搭进去。那顿饭之后我好多天没睡好,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没脸见你们。”
“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把家里那辆好车卖了。”周明远说得平静,“开了三年,折了十几万,换了一辆二手代步的。工人的工资先结了大头,材料商那边谈了个分期。工程款上周到了一部分,我把急着要账的都清了,剩下慢慢来。”
李莉看着他。灯光下周明远眼角的纹路比上次深了不少,但眼神不像之前那样飘着。
“接下来怎么办?”
“踏踏实实做小单子。”周明远说,“不再充大个了。以前总觉得场面撑起来生意才好谈,现在明白了,欠着工人工资谈什么场面都是虚的。”
他从夹克内侧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莉面前:“这里是两千,补上次的尾款。你帮我转给互助组,或者直接给王涛也行。”
李莉拿起信封,没数,直接放进包里。“你自己给王涛不行吗?”
“我不好意思。”周明远老实说,“当面给像是显摆我讲义气,转给你自然一些。”
菜上来了。红烧带鱼,青椒炒肉,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周明远给她盛了碗汤,自己也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两口。
“李莉,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失败的?”他没抬头,“快四十了,生意做成这样,连累同学,家里老婆孩子也跟着紧巴巴的。”
“你老婆知道这些事?”
“知道。”周明远把筷子放下,“她骂了我一顿,骂完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让我先发工资。为这事,我老丈人两个月没跟我说话。”
李莉夹了块带鱼,刺多,她慢慢挑着。“我教了十几年书,见过不少家里条件一般的孩子。有的家长明明不宽裕,给孩子买上千的鞋,背几千的书包。我理解不了,后来想通了——他们觉得这样孩子在学校有面子。你跟他们差不多,只是量级放大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自嘲:“李老师果然会开导人。”
“不是开导。”李莉放下筷子,“上次聚会之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大家坐在那儿不动。王涛爱占便宜是真的,孙强困难是真的,但根子上是大家都没把话说清楚。你说AA制,大家默认你点菜你心里有数,结果你点完连自己那份都出不起。”
“是,我活该。”
“我不是翻旧账。”李莉说,“我是说,后来那个互助组能建起来,是因为大家终于把家底摊开了。你上次在群里发了那一段话,说自己工程款卡住的事,虽然只发了三行字就撤回了,我看见了。”
周明远有些意外:“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猜你是不好意思。”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汤喝完。“撤回是对的,那时候说这些像是找借口。现在说,是交代。”
“下次聚会你来不来?”李莉问。
“来。”周明远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我带两瓶二锅头。”
李莉笑了:“你就不怕别人又坐着不动?”
“那不能。”周明远摆手,“这次我先把账算清楚,谁喝谁点谁认领,绝不含糊。”
两人又聊了些杂七杂八的。周明远问王涛女儿的情况,李莉说第一期化疗结束了,指标有好转,后续还要几个疗程。周明远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里捏着,没点。“我认识一个卖保险的,重大疾病那块,回头问问王涛有没有给小孩买过。”
“买过。”李莉说,“王涛自己就是做保险的,女儿出生没多久就配了。但很多进口药和自费项目不在报销范围里。”
周明远把烟捏碎了放回烟盒。“行,我再想想办法。工地上有个材料商,他爱人是肿瘤医院的护士,看能不能问问有没有慈善赠药的渠道。”
“那太好了。”李莉拿出手机,“你加我一下微信,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我。”
“咱们不是有微信吗?”
“你上次把我删了。”
周明远一愣,随即拍了下脑门:“对对对,那会儿看着群里消息烦,全删了。我重新加你。”
两人扫码加了好友。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上李莉的头像,忽然说:“李莉,你说咱班当初五十多个人,现在联系的就咱们七个。好不容易凑起来,我差点给搅黄了。”
“所以你现在是戴罪立功。”李莉说,“王涛的事你要是能找到那个护士,就算立了大功。”
周明远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行,我明天就去工地找他。对了,”他想起什么,“孙强最近怎么样?上次聚会他转了两千之后就没什么声音了。”
“他媳妇出差回来之后找了份兼职,周末去培训机构做前台。孙强说想多跑跑业务,但又怕耽误接孩子。”
“接孩子的事我能帮忙。”周明远说,“我工地时间自由,有时候下午四点就收工了。孙强孩子不是跟咱孩子一个学校吗?我顺路接回来,让他加班去。”
李莉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你跟孙强自己说,别让我传话。”
“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周明远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半停下来,“还是先发微信吧,直接打电话太突然。”
“随你。”
吃完饭结账,周明远抢着付了,一百零六块。他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跟李莉一起走出馆子。老街上路灯昏黄,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客。
“我打车回工地。”周明远指了指马路对面,“你呢?”
“公交站就在前面。”
两人在路口分了方向。李莉走了几步,听见周明远在后面喊:“李莉——”
她回头。
周明远站在路灯下,旧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下次聚会,我保证不点茅台。”
李莉朝他挥了挥手,没说话,转身继续走。走出半条街,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明远转的一笔钱,备注写着:补上次聚会尾款,两千元,多退少补。
她收了,在互助组的账本上记了一笔。备注栏写了四个字:明远结清。
发出去之后,群里很快有了动静。陈静回了两个字:“收到。”赵敏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孙强冒出来:“周哥,接孩子的事你认真的啊?”周明远秒回:“认真,明天我先去你单位找你。”
李莉看着手机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包里。夜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去。
第十六章 七个人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孙强选了靠墙的位置,让孩子坐在里头,自己坐外面挡着。他媳妇今天也来了,坐在孩子另一边,手里攥着个红包袋,里头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花生糖,硬往每个人手里塞。
“嫂子别忙了,又不是外人。”王涛接过糖,剥了一颗塞嘴里,“这糖好,比我闺女买的那些进口巧克力强。”
“老家的手艺,没牌子。”孙强媳妇笑了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看着舒服。
周明远最后到的,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一进门就往桌上搁。两瓶二锅头,绿瓶子,红标签,超市货架上十五块一瓶的那种。
“今天喝这个。”他说,“谁嫌不好,自己去买茅台。”
没人接话,都笑了。
李莉来得早,跟孙强一起把菜点了。八个菜,凉的热的各四个,菜单翻过来算了两遍,两百八。孙强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包间费怎么算?”
“最低消费三百,你们点够两百八,加个主食就差不多了。”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拿笔在本子上划拉,“要米饭吗?”
“要,七个大人,一个孩子,先来八碗。”李莉说。
孙强媳妇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给孩子倒了点水。孩子七岁,坐不住,一会儿趴窗户看外面,一会儿拿筷子敲碗沿。孙强拍了他一下:“老实点,别敲。”
“没事,小孩嘛。”赵敏从包里取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卤味香气一下散开,“自己卤的,鸡爪和豆干,大家尝尝。”
陈静接过去看了一眼:“这颜色正,放了冰糖?”
“老抽加冰糖,小火收汁。”
刘洋最后一个到,脖子上挂着相机,进门先拍了一张空桌,又对着赵敏的卤味拍了一张。赵敏用手挡镜头:“别拍我。”
“不拍人,拍菜。”刘洋调了调焦距,“今天不拍人。”
“你上次拍孙强那张照片,他媳妇说拍得好。”李莉说。
“那张没修,原图。”刘洋把相机放下,找了个靠里的椅子坐,“孙强,你儿子要不要拍一张?保证给你拍帅。”
孩子看镜头,孙强按住他肩膀:“坐好,别动。拍一张,别浪费人家胶卷。”
“数码的,不浪费。”
刘洋还是按了快门。孩子咧嘴笑,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
菜很快上齐。周明远开酒,先给孙强倒。瓶口对准杯沿,白酒汩汩往里灌,倒了八分满。
“上次你出两千,我知道你难。”周明远说。
孙强端起杯子,看着酒面微微晃动。“都过去了。”
“拦一下——”李莉伸手想挡,周明远已经把第二杯倒上了,是给王涛的。王涛双手接住,站起来碰了一下周明远的杯沿。
“我欠大家一个正式道歉。”王涛声音不高,包间里安静下来,“那会儿我说话不好听,什么‘班长点的茅台班长出’,现在想想,我净顾着自己那点算计,没想过你也有难处。”
周明远拿着酒瓶的手顿了顿。“我也有错,没说清AA怎么个A法,张口就是‘大家随便点’,确实容易误会。”
“账都清了。”陈静翻开随身带的A5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互助组总共收了六次款,每次人均四十,共一千六百八,支出了两次,一次是王涛女儿那次,垫了一万二,另一次是刘洋帮孙强接拍摄项目,支了三百块材料费。目前余额八千三,够下次急用。”
“你记得比银行还清楚。”赵敏说。
“干这个的,不记清楚睡不着觉。”
陈静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她今天没带孩子,说孩子姥姥看着,难得出来吃顿安静饭。
刘洋举起相机,对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七个人的脸上——没拍,只是透过取景框看。周明远在倒酒,王涛在剥糖纸,赵敏用筷子分卤味,陈静把本子塞回包里,孙强媳妇给孩子夹菜,李莉正把蛋糕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拍一张?”刘洋问。
“拍吧。”李莉说。
七个人端起酒杯,孙强的孩子也端起他的水杯。杯子撞在一起,声音不大,但七个人都听见了。
刘洋拍完照片,低头翻看屏幕。他没发朋友圈,点开互助群,把照片发进去,配了两个字:“齐了。”
群里很快有人回。赵敏低头看手机,笑了:“你在群里发什么,人不就在旁边吗?”
“发群里是纪念,发朋友圈是炫耀。”刘洋把相机搁在桌上,“不一样。”
李莉订的蛋糕摆在桌子正中间,不大,八寸的,白色奶油上写着“二十一年”四个红字。旁边用巧克力酱画了七个小人,手拉手,高矮胖瘦都有。
“二十一年了?”孙强盯着那几个字看。
“高中三年,毕业那年是零年,到现在二十一年。”李莉掏出打火机,“蜡烛没买,这个凑合。”她从包里摸出根生日蜡烛,红的,插在蛋糕中间,点上。
烛光一晃,七个人的脸都亮了一层。
“许愿吧。”赵敏说。
“不用许,说出来。”周明远开口,“我就一个愿望——明年还在这聚。”
“这也算愿望?”王涛问。
“算。”周明远说,“明年聚的时候,谁都不许提茅台。”
大家都笑了。
孙强的孩子吃得满嘴油,抬起脸问:“爸爸,你们在笑什么?”
“笑我们以前太傻。”孙强拿纸巾给孩子擦嘴。
周明远接了一句:“现在也傻,但傻得高兴。”
众人碰杯,这次杯沿碰杯沿,脆响。
李莉放下杯子,看着一桌人。孙强在给孩子剥虾,他媳妇和赵敏低声聊什么,笑得弯了腰;王涛把卤豆干往陈静那边推了推,陈静摆手说够了;刘洋在研究相机里的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周明远倒完最后一杯酒,把空瓶立在桌角,像立了块纪念碑。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毕业那天,也是七个人,在校门口分一袋锅巴。五毛钱一袋,一人抓一把,碎渣掉在地上,被风吹散。那时候谁也没想过二十年后会坐在这样的包间里——不大的馆子,便宜的菜,几瓶二锅头,和一个写着“二十一年”的蛋糕。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分锅巴和分卤味,说到底是一回事。
她没说话,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没人注意到,也没人需要她说什么。
老板推门进来,探头往里看:“几位,要不要加个菜?今天鲈鱼新鲜,刚从江边送来的。”
孙强抬头:“多少钱?”
“清蒸鲈鱼,四十八。”
孙强犹豫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周明远把空酒瓶往旁边一挪:“加,今天我请。”
“我请——”孙强争了一句。
“你请孩子。”周明远把菜单拍在桌上,“鱼算我的。”
大家又笑了。李莉没有反对,也没人再提AA。包间里热气腾腾,杯子碰到一起,谁也没去看账单。
刘洋又拍了一张,这次对准的是周明远,他正仰头喝酒,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画面里还有孙强孩子的后脑勺,赵敏的筷子夹在半路,王涛咧着嘴笑,陈静拿笔在餐巾纸上随手画着什么。
照片里没有茅台,没有六万块的账单,没有谁坐着不动。
李莉低头看了眼手机,互助群置顶消息是一小时前刘洋发的那张照片,下面是陈静最新的一条:“下次聚会我提议去孙强媳妇老家,带孩子摘橘子,车费AA,饭钱AA,橘子各摘各的。”
赵敏回了个“同意”,王涛回了个“加一”,周明远回了个“加二”,刘洋回了个“加相机”。
孙强抬头看李莉:“你还没表态。”
李莉打字,发送。
“加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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