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早上我又站在她房门口。
十一点四十了,门缝里还是没动静。我端着那碗热了两遍的小米粥,手指头在碗沿上蹭来蹭去,蹭得都发烫了,也没敲下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我女儿陈然从那个干了十六年的财务公司辞了职。说是辞,我听她打电话那口气,多半是被人挤走的。问她,她就一句:“妈,你别管了,我歇一阵。”
歇一阵。歇到现在,四十八岁的人,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有时候十二点半,起来洗把脸,扒拉两口饭,换上那件洗得发灰的防晒衣,骑上电动车就出门了。
出门干什么?跑外卖。
一跑跑到晚上八九点,回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头发被头盔压得贴在脑门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当天的菜——蔫了的青菜,或者几个打折的西红柿。
我问她今天跑了多少单。
她说:“没几单,天热,单子少。”
再问赚了多少钱。
她说:“几十块吧。”
几十块。
我算过一笔账,她这四个月,加起来的钱,还没她以前半个月工资多。她爸走得早,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两个人吃饭是够了,可水电气、物业、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上个月她表妹嫁女儿,随礼八百,我从定期里取的。我没跟她说,但她大概猜到了,那天晚上回来,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三百块钱。
三张皱巴巴的票子,带着一股外卖箱里的油烟味。
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三百块,够干什么?她这是打发我,还是打发她自己?
我不是没说过她。
头两个月,我忍着。想着人受了委屈,总得缓一缓。第三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她出门前,我拦在门口。
“陈然,你不能老这样。”
她蹲着系鞋带,没抬头。
“四十八了,再晃两年,哪个公司还要你?你表姐给你问的那个物业公司,一个月四千五,好歹是个正经工作,你去不去?”
鞋带系好了,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她低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我跑外卖也是正经工作。”
“那能一样吗?你以前坐办公室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出那股劲儿了。她爸走那年,她刚考上大学,我就是被这股劲儿堵得说不出话。她说:“现在挺好,我够花。”
够花。几十块钱够花什么?
我没接话。她侧身从我旁边过去,门带上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
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
真正让我下决心跟出去看看的,是隔壁王阿姨。
那天她在楼道里拦住我,压着嗓子问:“你家陈然还没找到工作呢?”
我说:“在跑外卖。”
“外卖?”王阿姨眼睛瞪得溜圆,“哎哟,那多辛苦。我那天中午看见她从家里出去,大太阳底下,晒得脸通红,我说然然你干嘛去,她说送外卖。我都不好意思往下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她以前多体面一个人,怎么混成这样了。”
我脸上笑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茶几上摆着她昨天带回来的橘子,五块钱三斤的那种,皮厚,瓣小,她吃了一个,剩下的搁在那,没人动。
我想起她以前的公司。年会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裙子,站在台上领优秀员工奖,底下那么多人鼓掌。她下台以后把奖杯递给我,说:“妈,给你拿回去摆着。”
那个奖杯现在还在她书架上,落了一层灰。
我决定跟出去看看。
第一天,我远远地跟着。她十二点二十出门,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搁着一个大矿泉水瓶,瓶身上贴了胶布,写着名字。她骑得不快,沿着树荫走,到路口右拐,进了美食城后门。
那里聚着七八个骑手,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刷手机。她过去以后,一个瘦高个男人冲她点点头,喊了声“陈姐”。她笑笑,从车座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她就着矿泉水吃了午饭。
十二点五十,系统派单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拧开瓶盖喝口水,上车走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混在车流里,那件灰防晒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精打采的旗。
她先去了一个写字楼。保安拦住她,让她走货梯。她“嗯”了一声,拎着外卖袋绕到楼后面,等了半天电梯。送完出来,看了眼手机,又赶下一单。
有一单是奶茶,商家出餐慢了,她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个年轻骑手差点撞上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她往旁边让了让,没吭声。
下午两点多,她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空瓶子。她拐进旁边的废品回收站,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块钱硬币。
她把硬币放进车座下面的盒子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每天回来跟我说的“几十块钱”,可能真的就是几十块。一单四块五,跑十单才四十五。扣掉平台抽成,扣掉电动车充电,扣掉偶尔的罚款,到手能有三十就算不错。
可这点钱,她要跑整整一个下午。
我站在回收站对面,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我想走,脚却迈不动。
第二天,我换了个方式。
我假装去她常接单的那个美食城吃饭,找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十二点多,她来了,还是那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但今天不太一样。
一个年轻骑手凑过来,看着二十出头,胳膊上纹了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他叫她“陈姐”,问她今天跑了多少。她说没多少。小伙子把自己手里的盒饭递过去,说:“陈姐你吃这个,我媳妇给我装多了。”
她推了一下,没推掉,接了。
然后小伙子说了句话,隔着半条街我听不太清,但大概意思是——“你那个前公司的事,仲裁那边有信儿了吗?”
她吃了口饭,慢慢嚼完,才说:“没呢,等吧。”
“你也是,干了那么多年,说裁就裁,连个赔偿都拖这么久。”
她笑了一下。“不拖能怎么样?人家法务部十几号人。”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啊,你妈不着急?”
她停了一下。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着急。怎么不着急。但她着急她的,我过我的。”
“你这样跑外卖,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饭盒盖好。“先跑着吧。总不能天天在家躺着让她看着闹心。”
小伙子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的馄饨凉透了。她说的那句“总不能天天在家躺着让她看着闹心”,每个字都往我心口戳。
原来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着急,知道我看不惯,知道我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怕人说闲话,怕她以后没着落,怕自己这点退休金撑不住。可她天天睡到中午,跑几十块钱的单子,不是为了气我。
她是在等我。等那个仲裁下来,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准的结果。但在这之前,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也不能让我觉得她彻底垮了。
所以她跑。跑到体力撑不住,跑回家倒头就睡,就不用想那些事了。也就不用听我一遍遍说“你不能老这样”。
第三天,我没再跟。
我去了趟她以前的公司。大楼还在,楼下的咖啡店换成了一家奶茶店。我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上去。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个人,以前在这上班,现在已经不在了。
“那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
我退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有个报亭,老板在听收音机。我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楼后面。
我想起她爸走的那年,她刚上大一。我去学校看她,她在食堂打工,端着一摞盘子从我面前过去,没看见我。我坐在角落里,看她把盘子收进后厨,又出来擦桌子,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很久。那天我没叫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家了。
后来她毕业,进了财务公司,一路做到主管。我以为她稳了,我也稳了。我从来没想过,四十八岁会是这样。
事业说没就没,婚姻说散就散,到最后,连一个体面的工作都保不住。她不是不想好,她是被卡住了。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卡在一场还没结果的仲裁里,卡在一个她不想让我看穿的自尊心里。
而我能给的,只有一碗热了两遍的小米粥。
那天晚上她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雨味。下午下了场阵雨,她没带雨衣,防晒衣湿了半边,贴在身上。我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她接了,擦了两把。
“妈。”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物业公司。”
我抬头看她。
“让他们再等我一阵。”她说,“就一阵。”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菜,今天买的是新鲜的菠菜,叶子还支棱着。
“今天单子多,跑了小一百。”
她语气淡淡的,但眼角弯了一下。
我把菠菜接过来,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菠菜在水盆里浮起来,叶子舒展着。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放学回来在门口喊“妈我饿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厨房来掀锅盖。那时候她扎两个小辫,个子才到我腰。
现在她四十八了。比我当年还大几岁。
我系上围裙,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膨胀起来,金黄黄的。她在客厅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盛好饭端出去,她放下手机接筷子。
“明天几点起?”
她愣了一下。
“我等你吃早饭。”我说,“你定个点,几点都行。”
她低下头扒了口饭。
“那……十一点?”
“行。”
窗户外头,路灯亮了。她吃着吃着,忽然说:“妈,这菠菜挺甜的。”
我没说别的,就哼了一声。心里想着,明天早上那碗小米粥,得熬得比以前都稠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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