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变了没有?没变。变的是山。
这是我家那口子他三叔说的原话。他打了半辈子猎,后来收枪了改采药,山里进出了快四十年。前几年清明前后上山,回来蹲在门口抽烟,说了这么一句。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老头子随口一说。
直到今年五月,我自己进了一趟后山。
以前那条路我熟。小时候放牛走的多,那会儿碰见的蛇,十个里头九个是菜花蛇、乌梢蛇这种没牙没毒的,有时候拿着竹竿挑着玩都不怕。毒蛇也有,五步蛇,难得碰上一条,老远看见就绕开了,全村一年到头被咬的也就一两个,还多半是晚上踩田埂踩的。
这回不一样。走了小半天,碰见四回蛇。三回是烙铁头,盘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地晒太阳,离得近了才慢悠悠挪开。还有一回是银环蛇,横在路中间,黑色的身子白圈子,我站那儿等它过了半天。无毒的,一条没见着。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事。蛇又不会商量好了集体搬家,凭什么无毒的走了,有毒的留下了。
后来跟几个常年进山的人聊,又翻了些资料,慢慢想明白一点门道。这个门道说出来,其实跟咱们人过日子的道理是通的。
无毒的蛇先走,是因为它们先饿。
无毒蛇吃什么?青蛙、蚯蚓、鱼、鸟蛋、老鼠,这些个东西有个共同点,都在低处,都在水边,都在人活动的地方附近。这些年山上什么情况?沟里的水断的断、脏的脏,田边打药打得凶,青蛙蚂蚱这些东西,肉眼可见地少了。我小时候夏天的晚上,稻田里的蛙声吵得人睡不着,现在你去听,稀稀拉拉几声,像断了气的收音机。
无毒蛇的食物塌了,它们就得搬,搬去更远更深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没了。这是链条最底下先断,断了以后一层一层往上塌。
毒蛇凭什么活得下来?因为毒蛇吃的东西不一样。烙铁头、五步蛇这类,主要吃鼠类。老鼠吃什么呢?山上的果子、种子、树根、还有庄稼。这些东西没少,有些地方反而多了。因为山里人少了,撂荒的地多了,荒地里草籽灌木果子疯长,老鼠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还滋润。
蛇的毒,本来就是为捕食服务的。它咬一口猎物,等猎物毒发,再去吃。这套本事对老鼠特别管用。而无毒蛇靠的是力气,缠,或者直接吞,这套本事对付青蛙小鱼行,对付山鼠那样的东西反而费劲。
所以这里头有个挺扎心的逻辑:环境的压力筛选了谁留下。压力不是把所有蛇一起压死,而是精准地压死了某一类。无毒蛇的饭碗是湿地、是水田、是干净的溪沟,这些恰恰是这些年丢得最快的东西。毒蛇的饭碗是荒地、是灌丛、是没人管的山林,这些恰恰在变多。
人退了,草就长了,鼠就多了,毒蛇就跟着起来了。人进得太狠,水就坏了,蛙就没了,无毒蛇就先走了。
两头一挤,山上的蛇群结构就翻了个面。
三叔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早年间山上蛇多,但山里人心里有数,哪个月份蛇在哪儿、什么时辰出来晒太阳,门儿清,进山穿高帮胶鞋,走道先用棍子打草,一年到头相安无事。现在蛇看着多了,其实山里人少了,懂蛇的人更少了,年轻人进山穿个运动鞋就敢钻林子,被咬了都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耽误的是保命的时辰。
这又说到另一层。被咬的人少了,会治的人也快没了。
以前每个乡卫生院都有会处理蛇伤的大夫,土方子加血清,配合着来。现在村医都往镇上、县里跑,剩下的人里,会认蛇的没几个。蛇伤科这个东西,平时没人想起,出事的时候才知道金贵。而养一个能处理蛇伤的科室,得有病人养着才养得住,蛇伤病人一年就那么几个,科室就撑不起来,撑不起来,真来了病人就只能往远处转。转院的路一长,毒就往骨头缝里钻。
我表弟在县医院干过几年,他说过一件事。有一年夏天来了个被五步蛇咬的,村里人用绳子把腿捆得死死的,捆了大半天才送到,腿都发紫了。捆得越紧越糟,血一回不来,组织就坏。那家人还觉得捆得及时,是救命的办法。这就是懂和不懂的差别,差出来的可能是一条腿。
再说回山上本身。
还有一个事我以前没想过,是看一个搞蛇类调查的人讲的,他说他们做样线统计,同一片山,年年在同样的路线上走,记录碰见什么蛇。数据显示出来的趋势跟我这回碰见的一样,无毒蛇的遇见率年年往下掉,毒蛇的比例相对在升。他给的解释里有一条我觉得特别实在:无毒蛇活动量大,白天晚上都在外面跑,找吃的,暴露得多,也容易被路杀、被抓。毒蛇多数是伏击型的,趴在一个地方不动,等猎物上门,活动范围小,需要的能量少,抗饿。
同样一座山变穷了,扛饿的能活,不扛饿的先饿死。
这个道理放到鱼身上也是一样的。以前河里的鱼,杂食的、适应性强的留着,讲究水质的先没。山雀也是,吃虫子的鸟少了,吃种子的还凑合。整个山上都在发生一场无声的筛选,只不过蛇这个东西显眼,人一眼就看出比例变了。
我原先还怀疑过是不是错觉。会不会是毒蛇更吓人,见了记得牢,无毒的见了不往心里去,就感觉毒蛇多了?后来想,小时候的事我记得清楚,那时候拿蛇玩是常事,无毒蛇的记忆不会因为不吓人就忘了。而且老辈人不止一个这么讲,一辈人共同的记忆,不可能是集体的错觉。人的记忆会骗人,几十个人横跨几十年的记忆一块儿骗人,这个概率太低。
也可能有人觉得,毒蛇多了说明生态变好了?山绿水绿了蛇才多嘛。
这话对一半。蛇的总数要是真回来了,那是好事。但现在的情况恐怕不是总数回来了,是结构变了。就像一个村子,人看着还那么多,可留下的都是老的,年轻的走光了,你说这村子是好了还是坏了。无毒蛇在蛇群里就是那个年轻的、对环境挑剔的群体,它们走了,剩下的都是耐糙的。一座山只剩耐糙的活物,这山不是变好了,是变得单一了,脆了。
单一是什么意思?就是这座山将来出什么岔子,没有一个缓冲。蛇的种群一单一,鼠那一层就容易失控,鼠一失控,庄稼和树种子遭殃,反过来又砸到蛇自己头上。生态这个东西,环越多越结实,环少了,哪一环说断就断。
三叔前年还提过,说他年轻那会儿,山里的蛇跟人是熟络的,谁家鸡窝进了蛇,拿火钳夹了扔到后山去就完了,蛇还知道绕着人走。现在的蛇见人就炸,还没等你怎么样,它先摆出咬的架势。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笑他,蛇哪有熟络不熟络的。后来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另一回事:蛇跟人打的交道少了,互相的怕都是生的。以前的怕是知根知底的怕,现在的怕是两头都不摸底的怕。
这话放在如今好些事上,好像也说得通。
写到这儿本来该收个尾,说两句怎么办。穿高帮鞋,走山道拿棍子打草,别伸手进石缝,这些当然要记。可我心里头真正堵着的不是这个。
是那天在后山,我站在银环蛇过路的地方等它走,忽然想起小时候挑菜花蛇的那根竹竿还在老屋柴房里靠着的。蛇变没变我说不准,山变了,人跟山打交道的那个分寸也没了。往后进山的人只会更少,蛇的世界人越来越不懂,这笔账,最后记在谁头上,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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