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耶稣整整三十年。从我有记忆开始,她每个礼拜天都要去教堂,风雨无阻。小时候我跟着她去过几次,后来长大了就再也不去了。她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早上还跟我说晚上要给我炖排骨汤,中午在教会聚会的时候突然倒下的。等我从厂里赶过去,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我跪在急救室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信了一辈子的耶稣,怎么就没保佑她呢。
我妈这辈子过得苦。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跟人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两个孩子。我姐比我大四岁,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俩长大,什么活都干过。她在砖厂搬过砖,在街上卖过菜,后来在镇上一个小饭馆帮人洗碗,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关节都变形了,冬天的时候裂开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红肉。但她从来不抱怨,总是说,主会保佑我们的。
我们家最困难的那年,我姐考上了大学,学费要六千块。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她结婚时候的银镯子都拿去当了,还差两千。那天晚上她跪在床边祷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后来教会的李牧师送来了两千块钱,说是弟兄姊妹凑的。我妈接过钱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说,感谢主,感谢主。
那时候我还小,真以为是耶稣帮了我们。后来才知道,那两千块钱里有一千是李牧师自己掏的,剩下的是教会里几个阿姨凑的。她们家也不富裕,有的也是靠打工供孩子念书。但她们说,信主的人要彼此相爱。
我妈信主信得很虔诚。她每天早晚都要祷告,吃饭前也要祷告。她祷告的时候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我偷听过几次,她求的都是些很具体的事——求主让我姐在城里工作顺利,求主让我在厂里别出事故,求主让隔壁王婶的病快点好。她从来不为自己求什么。
我二十岁那年进了镇上的机械厂,当了个车工。干了三年,攒了点钱,想自己出来单干。我妈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了。她把她存了两年的私房钱拿出来给我,一共五千块,用一块蓝布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的钱有零有整,最大的五十,最小的一块。她说,这是妈在教堂里帮人看孩子攒的,你拿去用。
我没要她的钱。我知道她攒这些钱不容易,有时候帮人家看一天孩子才挣二十块。她说,你拿着,妈用不着。我说你留着养老。她笑了,说,妈有主呢,主会管妈的。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嘴上也把不住门,就说了一句,主能给你饭吃还是能给你钱花。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把蓝布包收起来了。后来我姐知道了这件事,把我狠狠骂了一顿。她说,你知不知道妈为了攒那些钱,有时候连早饭都不吃。我听了心里难受,但嘴上还是不服气。
我跟我妈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她太信了。她信到一种程度,让我觉得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而不愿意面对现实。我姐在城里安了家,想接她过去住,她不去,说城里没有教会,她离不开弟兄姊妹。我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她说,有主看顾我,你们放心。
她身体其实早就不好了。五十岁以后就老是头晕,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眼前发黑。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压高,要按时吃药,不能断。她吃了几个月药,后来听教会里一个姊妹说,祷告可以治病,就把药停了。我知道后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命重要还是信主重要。她说,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命在主治手里。
我气得摔门走了。那段时间我很少回家,一是厂里忙,二是回去就免不了要跟她吵。我姐在电话里劝我,说妈年纪大了,你顺着她点。我说我怎么顺,她连药都不吃,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我姐叹了口气,说,你不懂,妈这辈子就靠这个撑过来的。
我妈六十岁那年,教会给她办了个生日会。我去了,看到教堂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都是些老头老太太,穿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李牧师站在前面讲话,说我妈是教会的元老,三十年来风雨无阻,是大家的榜样。我妈坐在下面,穿着我姐给她买的那件红色棉袄,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感谢主的事,就是在她最苦的时候,主没有让她倒下。她说,你爸走的那年,她真想一死了之,但想到我们两个孩子,又想到主的话,就咬着牙活下来了。她说,主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也许信耶稣真的有用。至少对她有用。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我妈在教会聚会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脑梗。抢救过来以后,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说话也说不清楚。我跟我姐轮流在医院照顾她。她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完全没知觉,嘴角歪着,口水止不住地流。但她还是坚持要祷告,右手动不了,就用左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主祷文。
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气。我说,妈,你都这样了,还念什么。她说,主会听见的。我说主听见了怎么不让你好起来。她说,主有主的时间。
医院住了两个月,花光了她的积蓄,我跟我姐又凑了不少。出院以后,我姐想把她接到城里去,她还是不肯。她说,她要留在家里,留在教会。我姐拗不过她,只好请了个保姆,白天来照顾她,晚上我下班了再过去陪她。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去我妈那里。她坐在轮椅上,右边身子还是动不了,但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说教会的事。她说,某某姊妹来看她了,某某弟兄给她祷告了。她还说,牧师说了,主会医治她。我说,妈,你信了一辈子,得到了什么。她想了想,说,得到了平安。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平安。我觉得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哪来的平安。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放松下来的平静。
今年开春以后,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还是坚持去教会,我推着轮椅送她去的。她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听牧师讲道,嘴角带着笑。散会的时候,好多弟兄姊妹过来跟她握手,说,大姐,你要刚强,主爱你。她就点头,说,主爱我,我也爱主。
她走那天,是个星期三。上午我在厂里上班,接到保姆的电话,说妈不行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急救室。我在门外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抢救无效。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很安详,像是在睡觉。她的左手还握成拳头,放在胸口那个位置,那是她祷告的姿势。
我姐从城里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我没哭,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像是被人抽空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信了一辈子的耶稣,最后还是没有保佑她。什么平安,什么安息,人都没了,要这些有什么用。
办丧事那几天,教会的弟兄姊妹来了好多。他们在我妈灵前唱诗,祷告,说她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李牧师主持了追思礼拜,说了很多我妈的事。他说我妈三十年如一日地服侍主,是教会的柱子,是众人的榜样。他说,她现在息了地上的劳苦,安息在主怀里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想,我妈这一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她信耶稣,耶稣给了她什么。给了她一个抛弃她的丈夫,还是给了她一双需要她养大的儿女。给了她一身的病,还是给了她最后的偏瘫。她跪着祷告了三十年,膝盖上都磨出了老茧,最后换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丧事办完以后,我开始收拾我妈的遗物。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老式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上面有把生锈的小锁,我没钥匙,拿钳子撬开了。
盒子里装的是几本笔记本,封面都泛黄了。我打开一看,是我妈的日记。她只念过三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她从信主那年开始写,一直写到生病前,整整三十年的记录。
第一本的第一页,写的是她信主的经过。那年我爸刚走,她一个人带着我和我姐,连买米的钱都没有。隔壁的王婶带她去教会,她本来只是想去领点救济粮,结果听到牧师讲耶稣钉十字架的故事,就哭了。她写道,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十字架上的强盗,本该受死,却得了赦免。她说,那天她从教会出来,觉得天都蓝了。
后面都是些流水账。今天做了什么工,挣了多少钱,我和我姐怎么样了。但每篇的最后,都有一句祷告。有时候是求主让我们吃饱穿暖,有时候是求主让我和我姐听话懂事。我姐考上大学那年,她写,主啊,谢谢你给我女儿开路。我姐结婚那年,她写,主啊,求你让她在婆家不受委屈。我进厂那年,她写,主啊,求你保守我儿子平平安安。
我翻到有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小儿子跟我吵架了,他说信主没用。我心里难受,但我不怪他。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主啊,求你让他有一天能明白,信你不是为了得什么好处,是为了在什么都失去的时候,还有你。
看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接着往下翻。她生病以后写的少了,字也更歪了,但每一篇都还在。最后一篇写的是她住院前一天,她写道,主啊,我的日子不多了,但我心里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你。我这一生虽然苦,但有你的同在,我什么都不缺。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两个孩子。主啊,求你替我照看他们。
我合上笔记本,哭了很久。我跪在我妈的床边,那个她跪了三十年的位置,第一次学着祷告。我说,主啊,如果你真的在,求你让我妈在那边过得好一点。我说完这句话,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第二天,我去了教会。李牧师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来了。我说,我来看看我妈坐的地方。他带我到我妈常坐的那把椅子前,椅子背上还贴着她的名字。我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十字架,心里想着我妈这三十年到底信的是什么。
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话。她说,信耶稣不是为了求保佑,是为了求一个不害怕。她说,你爸走的那年,她夜里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做噩梦,梦见我跟我姐饿死了。后来她信了主,每天晚上祷告完,就能睡着了。她说,她知道明天可能还是没米下锅,但她不怕了。
我想起她生病以后,有一次我推她晒太阳,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感恩的事,就是主让她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她说,要是没有主,她可能早就扔下我们跑了,或者早就寻了短见。她说,是主让她撑下来的。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她跟我说晚上要给我炖排骨汤。那时候她的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但还能勉强动。她一定是想,再给儿子做一顿饭吧。她祷告了一辈子,最后想的还是她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我妈信了一辈子的耶稣,不是为了让耶稣保佑她。耶稣没有让她发财,没有让她健康,没有让她长命百岁。但耶稣让她在最苦的日子里没有疯,没有垮,没有变成一个怨天尤人的人。耶稣让她在失去一切的时候,心里还有依靠。耶稣让她在死亡的面前,还能笑着说,主有主的时间。
李牧师后来跟我说,我妈走的那天上午,在教会聚会的时候,她站起来做了个见证。她说,她信主三十年,最大的得着就是知道神是信实的。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但她有主,就有一切。说完这话没多久,她就倒下了。
我想,也许那就是她跟这个世界的告别。她说完她想说的话,然后就去了她信了三十年的那个地方。她不是被耶稣抛弃了,她是终于见到耶稣了。
我妈走了以后,我每个礼拜天都会去教会坐一会儿。我不祷告,也不唱诗,就是坐在我妈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前面的十字架。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妈不信主,她这三十年该怎么过。她可能早就改嫁了,可能早就把我们扔给爷爷奶奶了,可能早就被生活逼疯了。但她没有。她撑下来了,把我们养大了,让我们成了家立了业。她做到这些,靠的就是她的主。
我现在明白了,耶稣不会保佑任何人发财、健康、无灾无难。但耶稣让我妈那样的普通人,在最没有指望的日子里,心里还有指望。在什么都靠不住的时候,心里还有一样靠得住的。这也许就是信仰的意思。它不是用来换取好处的筹码,它是黑暗里的一点光,让你知道,你还能往前走。
我妈走的那天,我没有哭。但今天,我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写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她,想她那双变形的手,想她跪在床边祷告的样子,想她说的那句,主有主的时间。
耶稣没有保佑我妈,但耶稣陪了她三十年。在她最苦的日子里,在她最孤单的夜里,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她跟耶稣说了一辈子的话,最后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这就是我妈的故事。她信了三十年的耶稣,最后没有得到世上的任何好处,但她得到了内心的平安。她走的时候,我没有看见耶稣保佑她,但我看见了她脸上那种从里到外的安详。那是她信了一辈子的主给她的。
如今我每个礼拜天去教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我妈一样,跪在那里祷告。也许到那时候,我就真的明白了,耶稣到底给了我妈什么。
我妈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姐从城里回来,我们俩一起去了趟教会。李牧师给了我们一个信封,说是教会弟兄姊妹凑的一点心意。我姐不要,我说收下吧,这是妈的面子。李牧师说,你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求过什么,但她为教会做了很多。他说,有一年教会修屋顶,你妈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拿出来了,连名字都没留。
我姐听了,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妈这辈子,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从教会出来,我姐跟我说,她昨晚梦见妈了。梦里妈站在教堂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笑着跟她挥手。我姐说,她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动。妈就冲她喊,别过来,我在这边好着呢。我姐说,她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我说,我也梦见过妈。梦里她还是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走在去教会的路上。路两边的树都开花了,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回过头跟我说,儿子,你看,主造的,多好看。
我姐说,妈这是托梦给我们,告诉我们她在那边挺好的。
我说,也许吧。
那之后,我把我妈那个铁皮盒子收在了衣柜最里面。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翻翻。她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我都认得。她写的那些祷告,那些求主看顾我们的话,现在读起来,好像是她还在跟我说话。
我终于明白,我妈这一辈子,信的不是一个会保佑人的神。她信的是一个在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能让她心里有盼望的神。她信的是一个让她在苦难里还能笑出来的神。她信的是一个让她在临死前还能说出主有主的时间的神。
耶稣没有保佑她,但耶稣陪伴了她。在她最孤单的三十年里,她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伴。她跟耶稣说的那些话,耶稣都听见了。所以她走的时候,才能那么安详。
如今我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看着前面的十字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问耶稣为什么不保佑我妈。我知道,耶稣给了我妈一样比保佑更重要的东西。他给了我妈一个不害怕的心。
我妈走的那天,我没哭。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写着这些字,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因为我妈走了,是因为我终于懂了她。她信了一辈子,信的就是这个。
主有主的时间。我妈的时间到了,主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她终于见到她信了三十年的那个主了。
这就是我妈的故事。一个信了三十年耶稣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受苦的、坚强的女人。她走的时候,我知道了,耶稣不会保佑任何人,但耶稣会陪着你,走过你该走的路。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去看她。她的墓地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周围种满了松树。我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在主里安息。
我站在墓前,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我闭上眼睛,好像听见我妈在祷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唱一首歌。她唱的是她最喜欢的那首赞美诗,我小时候听过很多遍。歌词我不记得了,但那个调子,一直在心里。
我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穿过松枝,落在墓碑上。墓碑上的字被照得亮亮的,像是在发光。我对我妈说,妈,你放心,我挺好的。我姐也挺好的。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以后去了,你再给我炖排骨汤。
说完这句话,我笑了。我知道我妈听见了。因为她走的那天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我妈信了三十年耶稣,她走后我才明白,耶稣根本不会保佑任何人。但耶稣会陪着你,走完你该走的路。这就是我妈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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