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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柯和我结婚不到一年,就又和前妻纠缠到一起。
我一气之下,用灭火器把他打进了医院。
后来拿到离婚证,我发誓,这辈子再跟他沾一点关系,我就是狗。
可后来,他上初一的女儿竟然在一个大雪夜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局促攥着校服下摆,声音抖得厉害:
“阿姨,能不能借我十块钱买卫生巾。”
我第一反应是,这家人又要来讹我了。
那天晚上,我黑着脸把她拉进门,扔给她一包卫生巾和一套睡衣。
让她天一亮就给我走人。
可后来,她没走,反而成了我最贴心的人。
二十年后,她牵着我站上国家科技进步奖的领奖台,当着所有人的面
说,我是她最爱的妈妈。
她亲爸亲妈知道后,肠子都悔青了。
1
听到周念要借十块钱买卫生巾,我都气笑了。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肯定是周柯那狗东西又憋什么坏招,想借着女儿来讹我。
一年前,他和前妻被我堵在酒店里。
我一怒之下抄起走廊的灭火器,把他打进医院。
他要我赔三十万,我气得邦邦又给他三拳。
离婚这一年,他变着法闹我。
今天说他被打的地方又疼了,要去做复健。
明天又说,因为我之前去他公司闹,毁了他名誉,要我赔钱。
每次想到和他结过婚,我都感觉自己留下了人生案底。
现在,他女儿大半夜来找我借十块钱,能有什么好事?
我刚想赶她离开,可是却看到女孩脏污的校服上全是雪花,裤腿全是泥水,像是被人摔跤了,我愣住了。
许是我太久没说话,周念眼底那点微薄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她退了半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打扰您了。”
说完,她转身想走。
我心沉了沉。
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先进来,大门开着冻死人啦。”
就算是讹我,我也不能让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这样的大雪夜一个人回去。
周念浑身一僵,迟疑着跨进家门,雪水顺着裤脚滴落在玄关地板上。
她弯下腰,想用袖子去擦地上的雪水。
我从鞋柜翻出一双拖鞋摆到她跟前:
“地上的雪水不用管,先去洗个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周念慌忙摆了摆手,脸窘迫到红得快滴出血。
“阿姨不用的,我就是……就是想借点钱买包卫生巾,我那个来了……”
“或者您借我一包……我以后还您……”
她话说得结结巴巴,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我蹙了蹙眉 ,心里依旧半信半疑。
这年头还有人买不起卫生巾?
心里这样想着,但还是让她先去洗澡。
“你先去卫生巾清洗下,卫生巾我给你拿。”
她犹豫了下,乖巧点点头。
但她没有换拖鞋,脱下鞋子后,就那么踩着湿透的袜子,小步跑去了卫生间。
身后拖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歪歪扭扭,像小鸭子踩过的痕迹。
2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
我抱了一套柔软的睡衣,又拿了一包安睡裤,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细小的回应,我才推门进去。
“睡衣偏大,你先凑合穿着,卫生巾放洗手台上了。”
周念听见我进来,整个人瞬间绷紧了,慌忙背过身去,肩膀缩成一团。
可就在她转身那一瞬,我一眼瞥见她后背。
大片大片青紫色淤青,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我没吭声,弯腰捡起地上脏兮兮的校服。
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安睡裤会用吗?”
她点点头,又迟疑摇摇头。
我拆开一包安睡裤,详细给她讲解了下如何使用。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我拿着校服往外走。
准备丢进洗衣机时,才发现她裤子被例假弄脏了一片。
而且这么冷的天,她就穿了一条校服裤子。
我无声叹了口气。
然后倒上洗液,用冷水搓洗了干净后,放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
想了想,我又走进厨房,煮了杯红糖姜茶。
等我红糖姜茶煮好,周念也洗好澡出来了。
她穿着我的睡衣,衣摆垂到大腿,显得整个人更瘦弱了。
风一吹就会倒的模样。
这孩子,怎么比之前更瘦了?
其实,我和周念原本并没有多少交集。
虽然我曾经是她名义上的继母,但那时周念是被判给她妈的。
周柯也就在她放假时接过来住了一小段时间。
印象里,她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话很少,懂事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在家里。
后来我和周柯离了婚,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所以当她现在找到我家门口时,说实话,我本能是带着几分警惕的。
我把姜茶放在餐桌上:“过来把这个喝了,驱驱寒气。”
她怔了怔,似乎不太确认。
我故意表现有些不耐烦:“愣着干什么,还要我给你端过去?”
她这才小步走过来,乖乖坐下,双手捧着杯子。
喝了一口,又愣了愣。
然后,长睫毛一眨,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杯子里。
3
我装作没看见,起身拿起手机走进卧室。
关紧房门,我把周柯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拨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接通的瞬间,那边率先传来男人略带震惊的声音。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劳你大驾,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是不是想通了要赔我钱?我跟你说,那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当初你拿灭火器砸我,我这腿到现在一到下雨天还疼呢。”
我翻了个白眼。
呵,还想着让我赔钱呢。
做梦去吧。
我直接开门见山:“还钱没门,你女儿现在在我这儿。”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你为了报复我,竟然……我警告你,绑架儿童可是犯法的!”
他的思路还是这么清奇。
“谁要绑架她,我的意思是,你女儿大半夜跑到我家里来,是不是你又在背后耍什么花样?”
周柯松了一口气,立马叫起了冤枉:
“我能耍什么花招?我当初不过是和孙曼在酒店见个面而已,你上来就拿灭火器把我腿砸断了,我哪里还敢招惹你。”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念念外婆三个月前好像死了,孙曼又找了个有钱的老男人,听说那老男人不接受她进门,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
“那是你的闺女,你就一点都不管? ”
我话刚问完,周柯就开始大倒苦水:
“我也想管啊,可当初你把我工作都闹没了,我现在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养我,我骗她我是未婚,怎么敢把周念领过来。”
“你先帮我照看着,就当还我那三十万的债了。”
“时间太晚了,不和你说了,我女朋友年龄大不能熬夜,我先去给她放洗澡水了。”
说完,他竟然真挂了。
再打过去,盲音。
这个狗东西。
我盯着手机屏幕,胸口火气蹭蹭蹭往上窜。
想当初,我真是瞎了眼。
我和周柯是闪婚,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之所以嫁给他,一半是被他那张好看的脸迷了眼,另一半,是为了和我爸妈赌气。
我爸妈为了六十八万彩礼,把我介绍给一个大我近二十岁的男人。
彩礼他们要拿去给我哥的房子付首付。
我偏不遂他们愿。
索性和正在追我,但没钱没存款的周柯领了结婚证。
婚后我们俩就住在我贷款买的这套七十多平的公寓里。
我当时还想着,暂时没钱没关系,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总能慢慢把日子变好。
可我万万没想到,周柯骨子里就爱玩,他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停下脚步。
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生路上的点缀。
现在再看,他不仅不负责任,还自私凉薄。
幸亏当初我跑得快。
我在内心庆幸了一秒。
4
重新回到客厅。
周念正安安静静坐在餐桌前。
看见我出来,她怯生生抬眼看我:“阿姨……姜茶我喝完了,谢谢您。”
她又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卫生巾:“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我看着面前面黄肌瘦的女孩儿。
她现在就像一头落单受了惊的小鹿。
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忐忑,还有一丝乞求。
我心莫名一软。
“当然可以,不过今晚你怕是走不了。”
周念抬头看向我,满眼茫然。
“你的校服被我丢进洗衣机洗了,烘干还要两个小时,今晚就先住我这儿吧。”
她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开口说不用麻烦。
可视线对上我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轻轻地点了下头。
我问她:“饿不饿?”
她 慌 忙 使 劲 摇 了 摇 头 :“我不饿。”
可话音刚落,她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
小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得垂下脑袋。
我笑笑,转身走进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
吃面的时候,尽管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可我还是看出来,她早就饿坏了。
一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其实我本来想问问她,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
真的只是为了借一包卫生巾?
可看着她整个人惶惶不安的模样,我最终还是闭了嘴。
5
周念被我安排在客房睡了一晚。
次日大早,我做好早餐,喊她过来吃饭。
她依然局促,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只敢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稀饭。
我看她吃的少,往她碗里夹了个煎蛋,又夹了小笼包。
“快吃,吃完我送你去上学。”
听见“上学”两个字,周念身子猛地一僵,眼底掠过一层恐惧。
我皱了皱眉。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劲。
脑子里闪过昨晚她后背那片淤青,难不成在学校被欺负了?
大概是我审视的目光太明显。
周念忽然开口:
“对不起阿姨,我昨晚不该来打扰你,可我真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见她主动开口,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放下筷子,眼睛红了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婆去世后,租的房子被房东收了回去。”
“我去找我妈,她说她家里没我的地方住,让我去找我爸。”
“可我根本找不到我爸的人……这几天,我只能睡在菜市场后面那栋等待拆迁的旧楼里。”
说到这里,她带上了哭腔。
“昨天我例假来了,可我连买卫生巾的钱都没有,我弄脏了裤子,还有学校的椅子。”
“同学们都笑我不讲卫生,说我恶心。”
她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老师让我擦干净,可我擦了半天,那个印子还在,有个女生拍了照,发到班级群里,好多人都在传。”
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了出来。
“我不敢回教室,放学后就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该去哪。”
“我不知道怎么就来到您家……”
说完,她死死咬着下唇,头低得快埋进碗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在等我发落。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又气又怒。
气的是,周柯和孙曼两个人生而不养,把亲生女儿丢在外面自生自灭。
怒的是,都什么年代了,还会有孩子因为生理期这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被当众羞辱。
“那你后背的那些淤青是怎么回事? ”
周念身子一僵,讷讷道:“是我不小心摔的。”
“说实话。”我的语气沉了几分。
沉默片刻。
周念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道:“是班里几个女生,课间把我堵在楼梯间推搡,拿书本砸我,还掐我……她们说我脏,不配跟大家待在一起。”
我气得手指捏得咔吧响。
看样子,我得去学校会会她那些老师和同学了。
虽然我现在和周念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
我可是个正义的大人。
正义的大人,怎么能看着小孩子被人欺负呢?
6
送周念到学校门口。
下车后,她磨磨蹭蹭不肯往学校里面走。
我知道她心里的恐惧,也不催她,只站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阿姨,能不能……陪我去教室?”
我一看她这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道带着嘲讽的女声:
“咦,周念昨天弄脏的椅子还没洗干净呢?一股子味儿,谁坐她旁边谁倒霉。”
另一个女生捂嘴笑:“昨天我拍的照片发到群里,大家全都在笑她,如果是我,我真没脸来上学了。”
周念本来就苍白的小脸,又白了两分。
我轻声问:“欺负你的是不是她们? ”
周念红着眼点了点头。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表示安抚,然后径直走进教室。
我走到那个刚刚嘲讽周念的女生面前: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不屑道:“关你什么事?”
我冷笑:“我是周念的妈妈,你说关我什么事?”
前继母也是母。
四舍五入等于妈妈,大概没什么问题。
我抬眼扫过眼前两个女孩,语气平静:
“昨天堵着欺负周念的就是你俩吧,小小年纪就偷拍别人隐私,还敢聚众动手打人,已经算是校园欺凌了,我现在立刻报警。”
两人满不在乎地看着我,只当我是口头吓唬她们。
可我直接当着她们的面拨通报警电话。
当电话那头传来警局接线员的问询声时,两个女孩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方才嚣张的气焰也瞬间没了,两个人慌慌张张往后缩。
最后其中一个“哇”哭出声,她手指向高马尾女生。
“阿姨,我错了,是她先出的主意,我只是跟着凑热闹!”
另一个女生也急了:“你胡说!明明是你说拍下来发群里,我才拍的!”
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看着这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却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互相背刺对方,我内心浮上一阵悲哀。
但报警我并没有因为两人道歉而撤销。
就算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她们也起码该得到应有的教训。
电话那头接警员态度很好,说会联系学校和家长跟进处理。
处理完这两个,我不顾全班同学震惊的目光,又转身去了办公室。
同学欺负同学,老师大概率会是知道一些。
如果知道却不管,那就只能说明,这个老师也有问题。
7
周念的班主任办公室在二楼。
我简单说明来意,想问问她会如何处理。
可班主任往椅背上一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事我知道,其实也算不上欺负,就是小孩子之间开个玩笑而已。”
“周念这孩子本身性格太敏感,心思重,平时也不爱卫生,才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把同学们对她的霸凌,叫开玩笑? ”
班主任一听不乐意了,斜着眼看我:“这位家长你怎么说话呢?青春期的孩子,闹闹矛盾很正常,怎么就叫霸凌了。”
“正好,我跟您说一下,周念这个孩子个人卫生习惯不太好,大家都不爱跟她坐一块。我们班要评文明班级的,希望家长平时多注意教育。”
我气笑了。
我和她聊城门楼子,她回我胯骨肘子。
真是打太极的一把好手。
好好好,跟我玩这招是吧。
我笑着点头,接过她的话:
“老师说得对,确实要教育。”
“那我现在就打教育局电话问问,女生来例假不小心弄脏椅子算哪门子个人卫生问题。”
“我要求调取监控视频,对了,刚才我和你的对话我也录音了,我倒要教育局的人来评评理,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学生的问题。”
班主任蹭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威胁我?”
“对啊。”我依然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犊子。您动我闺女,我就动您饭碗,公平吧?”
她气得手抖,连说了三个你字。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家长! ”
“那巧了,我活了三十年,也没见过您这样的老师。”
我收起手机,也敛去了神色。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当众给周念道歉,并全校通报批评带头欺负周念的学生,二是我去找教育局举报你这个老师不作为,你选吧。”
她脸绿了又白,白了又绿。
最后咬着牙说:“你等着。”
我以为她要憋出什么大招,结果她扭头就去找了校长。
校长室里。
班主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侮辱她二十年教龄”。
校长两头和稀泥:“都是误会嘛,家长消消气……王老师也是出于对班级的负责……”
“误会?”我冷笑一声,把手机啪地放在桌上,
“校长,我刚才说了,不道歉也行。
那我这就把录音发给教育局一份,再发到网上一份,让教育局和网友来评评理。”
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最后,咬了咬牙,冲班主任严肃道:
“王老师,这事确实是你处理不当。这样,你当着全班的面给周念同学道个歉,那几个传照片的同学也要批评教育。学校这边会出一份处理说明,给家长一个交代。”
王老师猛地抬头:“校长,我……”
“就这么定了。”校长脸色铁青。
班主任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道歉就道歉,但周念那样的学生我带不了,要她转去别的班吧,否则我就辞职。”
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还有这样的好事。
校长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闹剧的样子:
“这位家长,这样,我把周念调去陈老师班上。陈老师是市级优秀教师,带班细心,口碑很好,适合周念这种情况。”
“那……行吧,但有问题我还是要来找学校的。”我拼命掩饰住笑意,佯装勉强同意。
校长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行行,有问题你随时来找我反映。”
8
我拿着换班通知走出校长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偷偷查了校长说的那个陈老师。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陈美华,市级优秀教师,拿过省级教学竞赛一等奖,带的班连续六年被评为优秀班集体。
家长论坛上口碑一致好评。
我收起手机,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回到教室门口,周念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书包抱在怀里,像只被人遗弃又捡回来的小动物。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搞定了。”
她抬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什么搞定了?”
“王老师明天当众给你道歉,传照片的那几个也要挨批评。另外……”
我把通知单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换班了,去陈老师班上。”
周念愣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懂。
“换……换班? ”
我站起来,伸手拉她。
“嗯,王老师说带不了你,正好,我也不想让她带,走吧,带你去找新的班主任。”
把周念交给陈老师,把她之前的遭遇简单说了下,拜托陈老师多留意她的情绪。
等一切安顿妥当,离开学校已经八点多了。
临走前,我和周念说,晚上放学来接她。
她愣住,满脸震惊。
随后眼里迸发出一丝期待和惊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教学楼,朗朗读书声从各个教室飘出来。
我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青春真好啊。
吵吵闹闹的,什么糟心事都能被这书声盖过去。
青春也有很多烦恼。
敏感又脆弱,可万般伤痛,都会淹没在热烈盛大的年华里。
9
从这天起,周念住进了我家里。
日子似乎变得热闹起来。
早上六点半,她准时起床做早餐。
她一份,我一份。
一般是小米粥配煎蛋,或者青菜面卧个荷包蛋。
我告诉她不用做,我提前准备了三明治,可以微波炉加热下就可以吃了。
她抿着嘴笑:“阿姨,你放心,我基本都会做,外婆教过我的,我还会蒸馒头和包饺子呢。”
她不是吹牛。
因为周末,她真的给我蒸了馒头,白胖胖的。
还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比我在公司食堂吃的还好吃。
有天我加班赶方案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两个碗。
掀开一看,番茄炒蛋和米饭,还温着。
旁边贴了张便签:阿姨,我吃过了,这是你的,饭在电饭煲里,别吃凉的。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愣了半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又有点酸。
此时此刻,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个女儿,好像真的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其实这期间,我不止一次联系过周柯,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把周念接回去。
可他不是在陪女朋友吃饭,就是在陪女朋友逛街。
我要他联系孙曼,他要么说:“我找过了,她电话打不通。”
要么说:“我最近忙,过几天再说,你那边不是住得好好的嘛,急什么。”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周念放寒假。
临近过年。
我又联系周柯,这次他说要去见女朋友的儿女时,我决定让周念陪我一起过年。
这些年,我基本都是一个人过年。
自从我拒绝父母安排的相亲,执意嫁给周柯之后,他们就几乎和我断了联系。
我带着周念去逛商场,挑了红彤彤的春联,又给她添置了一身崭新的冬衣。
大包小包拎回不少食材,打算安安稳稳一起过年。
这段日子,是我这么多年来过得最有烟火气的一段时光。
大年三十这天,我正厨房忙着烧菜,准备年夜饭时。
周念的亲妈找上门来了。
和孙曼一起来的,还有两位民警。
10
看见这阵仗,我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孙曼站在我面前,满脸的倨傲:“林晓岚,我来接我女儿回家。”
她抬下巴看向屋内,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周念。
她喊:“念念,妈妈来接你回家了,跟妈妈回家过年。”
周念手里拿的水果,啪地掉在地上,小脸瞬间发白。
她下意识快步躲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看向一旁的民警。
“警官,请问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位民警看到周念躲在我身后的模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
“是这样的,孙女士报警说你拐了她女儿,所以我们过来上门核实情况。”
我浑身的血液嗡的冲到头顶。
我拿出手机上和周柯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警官您看,是我好心收留周念。这段时间我反复联系周柯,多次催促他们过来接走孩子,他们一直置之不理。”
孙曼听见我的话,嗤笑一声:“那些不算,说不定是你强行留住念念,哄着她不愿意回家!”
周念立马出声替我解释:“不是的,是爸爸妈妈不管我,是阿姨收留我的,阿姨没有拐卖我。”
孙曼抬手一把拧住她的耳朵,厉声呵斥:
“你这个死丫头,你到底是我女儿,还是她女儿,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念疼得哭出声,低着头不敢动。
在场民警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位年龄稍大的民警出声喝止。
“够了!当着我们的面就动手。”
“是你的孩子你可以领回去,但遗弃未成年人是违法行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孙曼手一顿,悻悻松开周念的耳朵。
民警严肃提醒:
“监护权归你,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打骂,放任孩子无人照料。如果后续再有虐待、弃养的情况,我们可以启动程序,申请撤销你的监护资格。”
孙曼咬着唇,狠狠瞪了周念一眼,又看向我,带着不甘:
“知道了,警察同志。现在我带她回家。”
周念捂着发烫的耳朵,眼眶通红,恐惧地看向我。
孙曼看见她这样,硬挤出一丝小脸:“念念,收拾东西,跟妈走。你继父现在换了新房子,给你留了一个房间,比这儿大多了。”
周念磨磨蹭蹭回房间收拾东西,被孙曼拽着往外走时,一步三回头。
我心里五味杂陈。
相处两个多月,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话。
可说到底,我本就是和她毫无干系的外人,没有资格强留。
11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周念的消息。
周末我特意联系周柯,想要孙曼的住址。
可等我寻过去,邻居却说她们早就搬走了。
寒假一晃而过,开学这天我专程赶到学校找陈老师。
老师却告诉我,周念没来报到,她母亲已经联系学校,正在办理转学手续。
我的心底沉甸甸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担忧。
只能安慰自己,转学也好,到底是跟着亲生母亲,总能安稳过日子。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是我想错了。
转眼到了清明假期。
我跟朋友去了趟外地踏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走到公寓楼下,就大门口那里躺着一个黑乎乎小小的身影。
夜色浓重,乍一看我心里不由得毛毛的。
我缓步走近,待到看清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头巨震,竟然是周念。
我赶紧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喊她跟我一起上楼。
可指尖一碰,就摸到她身上黏糊糊一片,好像是血。
再探上额头 ,滚烫的温度吓死人。
我不敢耽搁 ,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上,周念已经陷入昏迷。
送到医院后,一连串紧急检查做完,结果很快出来:头部外伤,长期营养不良,肋骨骨折,外加高烧引发的肺部感染。
周念被送进了急救室。
足足等了一夜,急救室的灯才熄灭。
医生出来说情况稳住了。
我守在急救室外,一夜没合眼,心里悬着,一刻都不敢放松。
等到下午,病床才从急救室推出来,转入普通病房。
我是在三天后,才从周念的嘴里全部经过。
原来,孙曼把她接回去后,是为了照顾她出生不久的儿子。
她自己则天天在外面打麻将。
出事那天,周念正给弟弟冲奶粉,孩子从沙发上滚落,鼻子磕出了血。
恰好继父下班回家。
他老年得子,把小儿子当成命根子,见此情景,不问缘由,抬脚就将周念狠狠踹倒在地。
“赔钱货!吃我的喝我的,还敢害我儿子!”
孙曼回家听闻此事,又动手打了周念,随后直接把她赶出家门。
周念一整天没吃东西,浑身疼痛,迷迷糊糊往外走,途中从台阶上重重摔下。
她凭着残存的念头,一路摸索,走到了我的公寓楼下。
听完她的讲述,我的心都碎了。
看着她满身伤痕、虚弱不堪的模样,我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心底又酸又怒。
我拿出手机,毫不犹豫拨通报警电话。
12
警察局里。
孙曼还在嘴硬:“管教自家孩子天经地义,她把我儿子摔了,我打她两下怎么了?”
警察问:“孩子肋骨骨折是怎么回事? ”
孙曼一愣。
继父抢答:“她自己摔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把验伤报告拍在桌上:
“这是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肋骨骨折,符合钝性外力作用特征,比如被人踹的。”
继父眼神飘忽:“那也不能证明是我踹的。”
警察冷笑:“你以为必须要你亲口承认才算证据?周念衣服上留有清晰鞋印,还有现场痕迹比对,不是你一句否认就能抹掉事实。”
继父瞬间闭了嘴,不再争辩。
这时孙曼才翻到验伤报告后面几页,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她猛地转头看向继父,声音颤抖:
“你怎么能用脚踹她?她是我女儿,你不是跟我说,你是继父不好动手,只让我教育一下吗?”
继父斜睨她一眼,冷笑出声:
“我打她怎么了?她差点把我儿子摔死,一个赔钱货,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害我儿子,踹一脚都算轻的。”
孙曼嘴唇不停哆嗦:“可你答应过我……”
“答应什么?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女儿也靠着我。我养你们娘俩难道是白养的?”
孙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了。
他一进门就红着眼,恨不得冲上去动手揍男人,还没冲到跟前就被警察厉声喝止。
僵持片刻,周柯开口,提出让我收留周念,说我还欠他三十万。
我拳头又硬了。
周柯见我神色不对,连忙改口:“那我每个月给你打抚养费,先让周念住在你那边。等我从我女朋友那边拿到大结果,稳定下来,我再来接她。”
这套说辞,在周念住我那边的两个月里,他说了不下百次。
可他甚至都没来看过周念一次。
我脑海里浮现出周念满身伤痕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跟着孙曼,免不了挨打。
跟着周柯,也好不到哪里去。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年少时孤立无援的自己。
罢了。
就当重新养育一遍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不用亲身十月怀胎,也算白捡一个闺女。
我点头应下。
在民警的见证调解下,我们签下临时监护的协议。
13
周念很争气。
初中三年,她咬牙苦读,成绩从年级三百多名,一路冲到前三。
中考顺利考入省重点高中,没多久就选入竞赛队。
高二那年拿下全国生物竞赛金奖,被顶尖大学提前锁定录取资格。
我问她:“你为啥选生物?学物理或者化学其实也很好啊。”
她微微低下头,带着几分羞涩:“我想研发女性健康材料,低成本、可降解,好用的那种。”
“我希望所有女孩子,都能用得起卫生巾,再也不会因为来例假被旁人笑话。”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我想起那个大雪夜晚,她站在我家门口,窘迫地想借十块钱买卫生巾。
原来那一夜的难堪,她从来没有忘记,全都化作了向前的力量。
这条路漫长又辛苦。
她沉下心埋头钻研,一步一步踏实地往前走。
后来周念一路读到博士,进入国家实验室。
多年之后,她站上国家科技进步奖的领奖台。
领奖当天,我坐在台下。
周念穿着由白大褂改制成的礼服,干练又漂亮。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与成果:低成本可降解智能医用材料及其在基层女性健康领域的应用。
她走到话筒前,台下数百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开口第一句:“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妈妈,林晓岚。”
镜头切到台下的我,我捂住脸,精心化好的妆已经全哭花。
“二十年前一个大雪夜,我窘迫敲开她的家门,那时,我只想找她借十块钱买卫生巾。”
“但她没有并没有借给我那十块钱。”
“她给了我的,事我一整个重启的人生。”
典礼散场,孙曼和周柯守在出口等我们。
岁月在孙曼身上刻下痕迹,厚厚的浓妆也遮不住憔悴。
当年她捧在手心的小儿子被彻底宠废,初中就因为聚众斗殴伤人,被关进了少管所。
周柯的境遇更惨。
之前女朋友意外去世后,被对方的儿女争家产时赶出家门,如今居无定所,一身病痛。
孙曼红着眼落泪:“念念,妈知道错了,妈现在一个人,日子不好过……”
周柯跟着开口:“闺女,爸好歹生了你一场……”
周念安静听完他们的话,转头看向我:
“妈,你是什么意见?”
我并没有给她任何意见,而是尊重她的决定:“你是独立的成年人,你如果愿意认,我不拦着,如果不愿意,他们俩谁也不能逼迫你。”
她走上前,一把搂住我的胳膊。
“那我不认,他们与我而言就是陌生人。”
“这世上我只有一个妈妈。”
说完,她拉着我转身离开。
我回头瞥了一眼,孙曼僵在原地,嘴唇不停哆嗦,泪水簌簌而下。
周柯颓然蹲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周念挽紧我的手,将头靠在我肩膀上:
“妈,谢谢你,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路灯柔和地落在她的侧脸。
我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问:“你不恨他们吗?好像你从来没说过你的怨恨。”
闻言,她愣住。
抬头望了望夜空,好一会儿,才语气平静道:
“为了我自己,我也必须原谅他们,一个人永远不能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园子里栽种荆棘。”
“妈妈你也是,你也要原谅伤害你的那些人。”
我猝然僵住,眼眶猛地一热。
是啊,为了自己,也不该困在过往的怨恨里。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
“你现在都拿国家大奖了,当初还说要送我一份特别的礼物,礼物呢? ”
她眼睛一亮,笑着应道:“我早准备好了,你等我,我去车里拿下。”
我看着她轻快跑开的背影,恍惚了一瞬。
这一路走来,从她大雪夜敲开我家的门,到现在她站在领奖台上拿国家大奖。
好像只是短短一瞬间。
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从车里探出头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也笑了,朝她走过去。
余生还长,她会继续往前飞,飞得更高更远。
而我会一直站在她回头就能地方,做她最踏实的退路。
愿所有在寒冬里敲门的人,都能遇到一扇愿意打开的门。
愿所有善良,都不被辜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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