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作者 | 猪小浅
来源丨猪小浅（ID：zhuxiaoqian0214
01
周六，徐健安和吴美桂在朋友老王家待了一天。
直到晚上8点才告辞离开。
回家的路上，吴美桂一直在说，老王的儿媳妇真不错，一胎就生个双胞胎。
老王和徐健安是多年的老同事了，早年丧妻，留下个儿子名叫王强。
去年结婚，生了一对双胞胎。
吴美桂每个周末都拉着徐健安往老王家跑。
徐健安说：“你啊，一个月去一次就行了。注意防疫，一周一趟人家该烦了。”
吴美桂有点不高兴，嘟囔了一句说：“要是伟伟在，我用得着吗？”
徐健安搂过她说：“喂，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吴美桂叹了气，不说话了。
那是2021年夏天。
两人相依在夜色里，慢慢地走回了家。
说不出的温暖，也说不出的落寞。
02
徐健安和吴美桂有个儿子，叫徐伟。
和王强同龄，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是好兄弟。
徐伟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用吴美桂的话说，就是省心。
从小就没操心过。
别人报一堆的补习班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徐伟什么班都不上，一直也是年级前20。
那时候，王强老吐槽，徐伟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孩子，天天被家里拿来和自己做比较。
可是谁也没想到，2017年，徐伟大学毕业，和女朋友去泰国旅行，不幸溺水身亡。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吴美桂一度不肯接受。
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认错人了。
直到两人去了泰国，见到儿子遗体的一刻，吴美桂才相信，老天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03
徐健安是公务员，当年响应国家晚育号召，27岁才生了儿子。
那时候老家母亲还在，一直催他交点罚款，再生一个。
但徐健安考虑到对事业的影响，还是拒绝了。
他还常开玩笑，养一个就够累死的了，再生一个纯粹是负担。
可“负担”突然没了的那天，他才发现，他的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有儿子在，全家就一个重心——赚钱，培养儿子。
想他努力学习，上名牌大学，将来出国深造，回国奋斗，成家立业， 娶妻生子……
这一份长长的人生清单，几乎贯穿了徐健安和吴美桂的后半生。
儿子就是他们生活的寄托。
他们常和徐伟说，我们这一辈子，基本上就算走完了，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你出人头地，事业有成。
可惜残酷的现实来得太快。
徐伟短暂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戛然到了尾声。
04
儿子走的那一年， 吴美桂才49岁。
以前人人都说她年轻，看起来就像40出头。
从泰国回来，不到一个月，头发就花白了。
她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坐在儿子的房间里，对着照片掉眼泪。
她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那么多孩子出去玩，怎么就只有她的儿子出了事。
而徐健安正好相反。
他在家里一分钟都待不下，每天都在单位里混到最后一秒才回来。
因为家里太压抑了，到处都是儿子的影子。家里任何有关徐伟的东西，吴美桂都不让碰。
换季了，她还会把儿子的衣服拿出来洗一遍。
以前一到周末，全家人就爱一起看综艺节目。
现在根本不敢看，看了哪有快乐，只有眼泪。
有时候晚上睡觉，吴美桂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推徐健安说，你听，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徐健安只能翻身叹气。
吴美桂清醒过来，自己捂着脸，默默地哭。
05
徐健安觉得吴美桂一直这样不行，劝她想开一点，就当儿子出国去了。
可吴美桂却说：“他出国了，我也有个奔头，就算他留在国外不回来，我也有个念头。可是现在呢？我还有什么可盼的。我活着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门吗？我一看到那些20岁的小伙子，我就掉眼泪。伟伟要是活着，一定和他们一样。笑啊，闹啊的多好。”
徐健安听着，也就劝不下去了。心疼得跟刀绞一样，只能陪着掉眼泪。
2018年春节前三天，徐健安突发心脏病，晚上起夜倒在地上。
吴美桂吓得就瘫坐在一旁，只会边哭边叫“老公醒一醒”。
身边没有一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哭了多久才想起打120。
人急起来，真的想不起叫救护车。
后来医生说，还好半夜不塞车，要是再晚一会儿，就救不回来了。
吴美桂听了万分后怕。
06
吴美桂在医院陪了四天，心力交瘁，患了感冒。
护士长看不下去了，说：“你还是回家休息一下吧。你家孩子呢，也不来陪床。”
吴美桂听见，当场就崩溃了，一句话也不说，趴在徐健安床边放声痛哭。
徐健安轻轻摸她的头发，心疼到无以复加。
护士看不下去，拉她走，说，你不能这样啊，病人刚好，你这不是刺激他吗？
吓得吴美桂这才停住眼泪。
她请了护工，自己回家休息。
其实第二天，她就想去医院，可无奈身体不行，一离开床就头晕。
别说去照顾徐健安，就连泡碗方便面的力气都没有。一整天，她就吃了点面包。
她躺在床上，眼泪根本停不下。
脑子里想的都是将来怎么办。
吴美桂是远嫁过来的，两个姐妹都在千里之外。
徐建安是农村人，一步一步进城，当了公务员，不容易。
老家除了父母和一个姐姐，也没什么亲戚。
吴美桂没敢告诉公婆，只在微信上和大姑子说，徐健安住院了。
大姑子问了情况，打了1000块钱过来，表示心意。
吴美桂是差这1000块吗？不是，她是差个人。
只有儿子在，生活才有奔头。
07
其实吴美桂真不敢深想。
她和徐建安年纪越来越大了，大病小病的肯定少不了。到时候谁来照顾他们呢？
远亲近邻，都不行。
这么想下去，她倒觉得，将来先死的才幸运。剩下的一个人可要怎么活？又要怎么死？
就像她现在这样，一个人死在家里有谁知道，儿子没了，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楼道里偶尔响起邻居家拜年的声音，让吴美桂感到更加凄凉。
她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希望。
正月初四，王强过来给徐健安拜年。
他站在门口就发现徐家和以前不一样，福字和对联都没贴。
吴美桂拉开门，看见他，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王强慌了，忙问发生了什么。
王强这才知道徐健安生病住院了。
他安慰吴美桂说，阿姨你放心，我和伟伟是哥们，他不在了，有我呢。有啥事，你尽管说。
08
那段时间，王强一直过来帮忙。
家里医院两边跑，吴美桂和徐健安的身体才好起来。
经过这件事，徐健安和吴美桂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养老问题。
王强是好孩子，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儿子。
一天晚上，吴美桂坐在床边，没有一点想睡的意思。徐健安问她：“怎么了？”
吴美桂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给徐健安看了一条旧新闻，上面报道了一个60岁的失独老人，通过试管婴儿的方式，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徐健安说：“美桂啊，这不是玩呢，这是玩命呢。”
吴美桂说：“我管不了，我才50多，比她年轻多了，拼了老命我也要试一次。”
徐健安起初是不同意的。
可架不住吴美桂天天说，天天闹。后来勉强答应了。
他们两个全国跑了好多家医院，最终一家部队医院接收了他们。
事实上，中老年受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
吴美桂首先要通过打针，吃药，恢复已经停止的月经，提高激素水平。怀孕期间，身体上各种不适反应，简直就是折磨。
最难熬的时候，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痛。
可吴美桂依然倔强地咬牙挺过来。
医生告诉她受孕成功那天，她抱着徐健安，又是笑，又是哭。
可医生却说，不要太兴奋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09
吴美桂知道难，一直小心翼翼的保胎。可毕竟年龄大了，身体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够好。
刚过三个月，吴美桂肚子里孩子就流产了。
吴美桂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出来。
回到家，她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是呆呆地，摸着自己松垮垮的肚子。
徐健安说，算了，争取过了。咱们命里，就没有。
吴美桂听着，扎心的疼。
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有认命，自己不会再有一个亲生骨肉。
10
时间转进21年，王强生了双胞胎。
吴美桂兴奋地赶去帮忙服侍月子。
孩子抱在怀里的幸福感，再次催动了她怀孕的念头。
吴美桂不是不知道53岁怀孕有多凶险，可再要一个亲生孩子，就像美梦一样在吸引着她。
9月的时候，吴美桂又找徐健安商量。
她想再找一家医院试一次。毕竟上次都怀上过。
但徐健安却不同意了。
他说：“美桂，你想想。要是再生一个，等他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可都要奔着80去了。
万一他还没成人，我们先走了怎么办？就算咱们还活着，要是来场大病，他一个孩子，能担负得起吗？咱不能自私，咱不能害孩子。”
吴美桂不说话了。
是啊，年纪不饶人。
年轻的时候生孩子，心里只有期许与希望。可老了再生孩子，满眼都是人生的尽头。
孩子不是生下来就完事，还要养他，教育他，陪伴他。
就眼下，徐健安都没少进医院，谁能保证之后的20年，他们能一直健康？
如果他们倒下了，那孩子的人生还有幸福可言吗？
然而，像现在这样老无所依的活下去，他俩以后的生活，只能是一片灰暗。
11
十月，天冷了。
吴美桂照例把儿子的衣服，翻出来洗洗晒晒。
徐健安陪着她，一件一件，挂在阳光里。
白色的T恤，蓝色的运动裤，恍惚间，儿子正穿着它们打球回来，迎面喊了声，爸，妈，饭好没？
一晃眼，就是4年。
徐健安再也不劝吴美桂放下了。
因为他知道，有哪个父母可以放下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他做不到，他的妻子更加做不到。
如果他们不能再有个骨肉，未来的日子拿回忆作伴，也未尝不可。
5号的时候，单位的同事聚餐，徐健安带着吴美桂去了。
工会的老主席也来了。
他去年退的休，人还是那么热情，看见徐健安来了，就塞给他一张养老院的单子。
徐健安说，咋了这是？
老主席说，我统计人呢，一起到养老院老去，有兴趣没？
吴美桂说，你不要你姑娘了？
老主席哈哈开着玩笑，说，是人家不要我好吧。
其实，他们厂里这一代，基本“只生一个好”。现在孩子大了，出国的，到一线城市发展的有不少。
老主席闲不住，攒动孩子不在身边的，提前挑养老院，以后一起养老，也算有个伴。
晚上，回家的路上，吴美桂对徐健安说，要不咱以后也去养老院？
徐健安一愣，连连点头。
那一天，吴美桂终是想开了一些。
也许这个世界上，父母与孩子真的是讲究缘分的。伟伟和他们的缘分只有23年。
此生缘分已尽，但愿来生还能有缘分成为一家人。
她和徐健安在这不多的余生里，过得开心一点，才是儿子想要看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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