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黄了
第一章 空床
四月的风从洪泽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青涩味,把村口那排白杨树吹得哗啦啦响。周玉兰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面前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泡着早上从地里割的头茬韭菜,根根紫红,叶子翠绿。
手机在堂屋桌子上响了一声,是微信。她没急着去看,先把手里那把韭菜的黄叶摘干净,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堂屋的光线有点暗,手机屏幕亮着,是丈夫赵大勇发来的语音。
“玉兰,这个月工钱老板压了一半,先给你转两千。小浩的伙食费够不够?”
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回桌上。搪瓷盆里的水晃了晃,倒映出屋顶的日光灯管,灰蒙蒙的。
赵大勇在南京的工地上扎钢筋,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头两年他还常回来,清明回来一趟,中秋回来一趟,过年回来待半个月。后来路费贵,工地上又不好请假,回来的次数就少了。去年他只在过年时回来待了十二天,正月初六就走了。那天早上周玉兰给他煮了二十个饺子,他吃了十五个,剩下五个说留着路上吃。她送到村口,看着他背着那个迷彩大包上了中巴车,车开远了,扬起的灰落了她一脸。
她没哭。都四十出头的人了,眼泪早就不值钱了。
“妈,我走了。”
儿子赵浩从西屋出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长得比他爸还高,就是瘦,像根竹竿顶着个脑袋。
“牛奶喝了没?”
“喝了。”
“鸡蛋呢?”
“也吃了。”赵浩弯腰提鞋,后脑勺对着她,“妈你别天天问,我又不是小孩了。”
周玉兰没说话,走过去把他书包带子扶正,又拽了拽他翻卷的衣领。“路上慢点,别跟人疯。”
“知道了。”赵浩拉开门跑出去,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响,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在墙根刨食,发出咕咕的叫声。隔壁传来婆婆刘桂英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周玉兰把韭菜端到井台边,开始一根一根地洗。井水凉,激得手指头有点发麻。
“玉兰!”刘桂英在屋里喊。
“哎。”
“你过来一下。”
周玉兰擦了擦手走过去。婆婆坐在堂屋的藤椅里,膝盖上盖着条旧毯子,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粥。
“这粥凉了。”刘桂英说。
“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不想吃。”刘桂英抬起眼皮看她,“大勇打电话来了?”
“发了微信。转了两千。”
“两千。”刘桂英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他在外面一个月挣多少?就给家里两千。你在家种地、喂鸡、伺候老的、管小的,他倒好,一个人在外面自在。”
周玉兰没接话,端起那碗凉粥往厨房走。婆婆的抱怨她听了七年了,早就会背了。大勇刚出去那两年,婆婆还抹眼泪说想儿子。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想儿子变成了怨儿子,怨他不管家,怨他给钱少,怨他把她这个老娘丢给儿媳妇就不闻不问了。
粥热好了,周玉兰端回来。刘桂英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放下。“你吃过了?”
“吃过了。”
“吃的什么?”
“粥,咸菜。”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周玉兰回到院子里继续洗韭菜。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井台上,水珠亮晶晶的。村东头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还有谁家女人在喊孩子吃饭。
她把韭菜切碎,拌上鸡蛋和虾皮,准备中午包饺子。案板剁得咚咚响,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剁着剁着,她忽然停下来,刀立在案板上,两只手撑住灶台边沿,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隔壁的张巧云打来的。
“玉兰,你在家没?我去找你。”
“在呢。来吧。”
张巧云比她小两岁,男人也在外面打工,在苏州做装修。她家地少,孩子住校,平时没事就爱串门。五分钟后人就到了,穿件碎花棉袄,头发用个塑料夹子随便夹着,手里抓了把瓜子。
“包饺子呢?”张巧云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嗑着瓜子看周玉兰干活。
“嗯。韭菜多了,不包就老了。”
“你婆婆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
张巧云嗤了一声。“你别瞒我。我刚在门口听见她咳嗽,那动静,跟要拆房子似的。她是不是又嫌大勇给钱少?”
周玉兰没说话,继续剁韭菜。张巧云嗑了一会儿瓜子,忽然压低声音:“玉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听说没?后庄的李小燕,她男人在深圳,一年没回来了。前几天有人看见她跟镇上开超市的王老板一块儿去县城。”
周玉兰手上的刀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坐的王老板那辆面包车,李小燕坐副驾驶,窗户摇下来,有说有笑的。”张巧云凑近了些,“你说他们去县城能干什么?买东西?买什么要两个人去一整天?”
“别瞎说。人家可能是有事。”
“什么事?李小燕家又不缺什么。她男人每个月给她打五千,比你家大勇强多了。”张巧云把瓜子壳扔进灶膛里,“我跟你说,这事不稀奇。咱们村在外面打工的男人那么多,一年到头不回来,女人在家守着,守得住才怪。”
周玉兰把韭菜拢到盆里,开始打鸡蛋。“你自己不也守着。”
“我跟你不一样。”张巧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家老赵年底就回来了,明年不出去了。他说在苏州干够了,回来搞大棚。你家大勇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玉兰打鸡蛋的手停了。
“他没说。”
“没说?”张巧云的声音高起来,“玉兰,他都出去七年了。小浩都要上高中了,他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吧?你一个人在家,老的少的,地里家里的,你撑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是不回来……”周玉兰的声音低下去,“他就是想多挣点。小浩以后上大学要钱,盖房子要钱,哪样不要钱?”
张巧云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四十出头的人,守着个空屋子,一年到头见不着男人面。我跟你说句难听的,这种日子,不出事才不正常。”
周玉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灶台上。
张巧云没再说下去,拍拍她的肩。“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包饺子吧,我回去了。下午要是去镇上,喊我一声。”
她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鸡还在咕咕叫。周玉兰把筷子捡起来洗了,继续搅拌鸡蛋韭菜馅。盐放多了,又加了把虾皮。香油瓶快见底了,她舍不得倒,瓶口朝下控了半天,控出几滴。
饺子包到一半,隔壁刘桂英又喊:“玉兰,水开了!”
她过去一看,是婆婆自己烧的水,壶盖扑腾扑腾地响。她把火关小,给婆婆倒了杯水端过去。刘桂英接杯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怎么红了?”
“洋葱呛的。”
“家里哪有洋葱?”
周玉兰没答话,转身回了厨房。案板上的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白胖胖的,像一群睡着的小猪。她继续包,手指头灵活地捏着褶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
中午赵浩回来吃饭,吃了两碗饺子,说妈你包的饺子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周玉兰笑了,给他碗里又拨了几个。刘桂英也吃了十来个,破天荒没挑剔。
吃完饭赵浩去上学,刘桂英回屋午睡。周玉兰把碗筷洗了,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看着外面的天。四月的阳光暖暖的,照得人犯困。她掏出手机,翻到赵大勇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转的两千块,她没有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想,删了。
又打:小浩想你了。
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钱收到了。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皱纹在眼角铺开,像晒干的河床。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下了个蛋,咯咯哒咯哒地叫。周玉兰没有动。
她在想张巧云说的话。
不偷情才不正常。
她睁开眼,看着房梁上那只蜘蛛慢悠悠地爬。堂屋的正中间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赵大勇还没发福,穿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后槽牙。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刚满月的赵浩。刘桂英坐在前面,难得地笑着。
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房睡。那时候赵大勇还会在晚上搂着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赵大勇去了南京。第一年回来,还带她去镇上吃了碗面。第二年回来,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到现在还是新的。第三年回来,他晚上倒头就睡,说坐车累了。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一年比一年话少。
周玉兰站起来,把全家福摘下来擦了擦灰,又挂回去。照片里的赵大勇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赵大勇回来那天晚上,他们做了那事。完事后他翻过身去,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她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觉得身边这个人像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之后他再没碰过她。
周玉兰把藤椅搬回屋里,关了堂屋的门。下午要去地里,麦子该打药了。她换上那双旧解放鞋,戴上草帽,拎着药桶出门。路过张巧云家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村道上没什么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周玉兰往南走,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她的地在村南头,三亩多,种的是小麦,长势不错。
打药的时候她格外专心,一行一行地走,喷头均匀地扫过麦穗。药水味呛人,她戴着口罩,额头上还是沁出了汗。打完一桶,坐在田埂上歇气。远处是洪泽湖大堤,灰蒙蒙的一条线。再远处,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大勇转的那两千块,显示已被领取。
底下还有一条新消息:我尽量年底早点回去。
周玉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打药。
风吹过来,麦穗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听不清。
第二章 风波
李小燕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先是张巧云在井台边跟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嘀咕,后来传到了小卖部门口打牌的老头们耳朵里,再后来连村东头放羊的老赵头都知道了。版本越传越多,有的说李小燕跟王老板去县城开了房,有的说他们其实早就好上了,还有的说李小燕男人在深圳也有了人,两口子各过各的。
周玉兰在菜地里锄草的时候,隔壁田里的孙婶子凑过来。“玉兰,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李小燕的事啊。她婆婆昨天在村口骂了一下午,说不要脸,说要让她儿子回来离婚。”
周玉兰锄头顿了一下。“她婆婆骂什么?”
“什么难听骂什么呗。说李小燕花她儿子的钱养野男人,说要把她赶出去。”孙婶子压低了声音,“不过李小燕也不是好惹的,她婆婆骂她,她就站在门口大声说‘你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我守活寡守了五年,你当婆婆的管过吗’。她婆婆气得差点背过去。”
周玉兰没说话,继续锄草。孙婶子又说:“其实李小燕也怪可怜的。她男人在深圳那边,听说跟一个湖南的女人搭伙过日子了。打工的嘛,都这样,出门在外,找个伴互相照应。家里老婆孩子反倒成了外人。”
“她男人真有人了?”
“谁知道呢。反正李小燕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男人三年没碰过她了,过年回来也是分房睡。”
周玉兰手里的锄头停住了。她想起赵大勇去年过年那晚,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之后他再没碰过她。她一直以为是他累了,或者年纪大了没想法。可张巧云说的那句话又在她耳朵里响起来。
不偷情才不正常。
“玉兰?”孙婶子叫她,“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草太多了,锄不过来。”
孙婶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周玉兰去镇上买化肥,在农资店门口碰见了李小燕。李小燕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涂了口红,正往电动车上搬一袋复合肥。周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招呼。
“小燕。”
李小燕抬头看她,笑了笑。“玉兰姐。你也来买肥?”
“嗯。你一个人搬得动?我帮你。”
两个人把化肥抬上电动车后座。李小燕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周玉兰一根。周玉兰摆手说不抽。李小燕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玉兰姐,村里人都在传我的事吧?”
周玉兰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没……没传什么。”
“传就传呗。”李小燕弹了弹烟灰,“我不在乎。我男人在深圳有人了,我在这边找一个怎么了?犯法吗?”
“你男人真……”
“去年过年他回来,手机响了,他去厕所接的。我偷偷看了他微信,一个女的,叫他老公。”李小燕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我当时就问他了。他说是搭伙过日子的,让我别管。我说行,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然后他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过。”
周玉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小燕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玉兰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咱们这种女人,男人在外面挣几个钱寄回来,就觉得是天大的恩情了。可钱能当男人用吗?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身边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我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孩子开家长会我自己去,地里活我自己干。他除了打钱,还做了什么?”
周玉兰的手攥紧了车把。
“王老板是长得不怎么样,也没多少钱。但他会问我吃了没,会在我搬东西的时候搭把手,会听我说说话。”李小燕看着她,“玉兰姐,你男人几年没碰你了?”
周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小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该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骑上电动车走了,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拐角。
周玉兰在农资店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老板出来问她化肥还要不要。
晚上回家,她给赵大勇发了条微信:你过年回来吗?
这次赵大勇回得很快:不一定。看工地什么时候放假。怎么了?
没什么。小浩想你。
我也想他。等暑假吧,看能不能请几天假。
周玉兰盯着那几个字。看能不能。年年都是看能不能。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手机很沉,沉得她拿不住。
她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扔在床头,去厨房做饭。炒菜的时候盐放了两遍,咸得赵浩直咧嘴。刘桂英尝了一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今天是存心的?菜咸成这样怎么吃?”
周玉兰端着碗愣在那里。刘桂英还在说:“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勇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连顿饭都做不好……”
“妈。”周玉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您要是嫌咸,我给您下碗面。”
刘桂英被她这个语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浩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玉兰坐下来,把那盘咸得发苦的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她伸手摸了摸赵大勇以前睡的那一边,床单冰凉。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冬天的时候赵大勇会先上床把被窝暖热,然后喊她进来。她钻进去,他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中间,说你的脚怎么跟冰块似的。
后来他不暖被窝了。再后来他就不在这张床上了。
周玉兰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张巧云的微信。
睡了没?
没呢。怎么了?
明天陪我去趟县城吧。我想买件衣服。
行。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她和张巧云坐早班车去了县城。张巧云兴致很高,拉着她逛了一个又一个店。周玉兰试了几件衣服,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在一家小店里看到一件碎花连衣裙,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这件好看。”张巧云说,“你皮肤白,穿这个显年轻。”
周玉兰看了看吊牌,一百八。她犹豫了。
“喜欢就买。”张巧云在旁边怂恿,“你多少年没买新衣服了?”
周玉兰咬了咬牙,掏钱买了。出了店门她把袋子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张巧云笑她:“你至于吗?”
“我回去说是你送的。”
“你怕什么?花你自己的钱。”
“不是怕。”周玉兰摇摇头,“就是觉得……怪。”
中午两个人在县城的小吃店吃了碗米线。张巧云接了个电话,是她男人打来的,问她五一去不去苏州。张巧云说去,票都买好了。挂了电话她跟周玉兰说:“你也去南京找大勇呗。给他个惊喜。”
周玉兰愣了一下。“我没想过去。”
“为什么不去?坐高铁两个钟头就到了。你去看看他住什么地方,吃什么,跟谁在一块。心里也有个数。”
周玉兰低头搅着碗里的米线。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辣得她鼻尖冒汗。
“再说吧。”她说。
回村的车上,周玉兰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四月的麦田绿得发亮,偶尔有一片油菜花,黄灿灿的。她想起赵大勇刚去南京那一年,她带着赵浩去看过他一次。那时候赵浩才七岁,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吐了一路。到了南京,赵大勇接他们去工地附近的出租屋,一间地下室,又潮又暗。赵浩待了一晚上就闹着要回家。
后来她再没去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新裙子拿出来,在镜子前比了比。裙子很合身,腰收得刚好,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刘桂英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
“买新衣服了?”
“嗯。打折的。”
刘桂英哼了一声,走了。
周玉兰把裙子挂进柜子里,和那件羽绒服并排挂着。两件都是新的,都没怎么穿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守衣柜。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她打开订票软件,输入南京,又删掉,又输入。来回好几次。最后她还是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扔在一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婆婆又在咳嗽。院子里有只猫在叫春,一声一声的,凄厉得很。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从北往南。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搂在怀里。枕头是旧的,荞麦壳的芯,硬邦邦的,硌得慌。她搂得更紧了。
第三章 南京
五月初的一天,周玉兰还是去了南京。
她没跟任何人说。跟婆婆说去县城有事,跟赵浩说晚上可能不回来。赵浩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把那件碎花裙子装进塑料袋里,又塞了件换洗内衣,背了个旧布包就出了门。
高铁很快,四十分钟就到了南京南站。她没告诉赵大勇她来了。她想看看,他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大勇的工地在新港开发区。她按着他以前给的地址,倒了两次地铁,又坐了半小时公交,才找到那片工地。围挡里面几栋楼正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水泥灰漫天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门卫说是赵大勇的家属。门卫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赵大勇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件汗湿的灰T恤,脸上全是灰,安全帽拿在手里,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赵大勇抹了把脸,手上的灰蹭到额头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儿什么准备都没有。”
“不用准备。我就看看。”
他带她去了工地后面的临时宿舍。一排活动板房,赵大勇住最里面一间。推开门,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住了七八个人。被子乱七八糟堆着,地上扔着烟头和方便面袋子,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赵大勇的床在下铺,床头放着个搪瓷杯和半包烟。
“你就住这儿?”周玉兰站在门口。
“嗯。比以前的地下室强多了,有空调。”赵大勇从床底下拽出个塑料凳子,“你坐。”
周玉兰没坐。她看着那间宿舍,看着那些脏兮兮的床铺,看着赵大勇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头发。他瘦了,也老了,以前圆鼓鼓的肚子瘪下去了,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垂着。
“你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
“我还没吃。走,去外面吃。”
工地外面有家小面馆。赵大勇要了两碗大肉面,又加了个素鸡。面端上来,他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没一会儿一碗就见了底。周玉兰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
“你吃。”
“我够了。”
赵大勇没推辞,把肉吃了。吃完他擦了擦嘴,点了根烟。“家里都好吧?”
“嗯。小浩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
“不错。”赵大勇点了点头,“我妈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咳嗽,腿疼。”
“你辛苦了。”
周玉兰看着他。他低头抽烟,眼睛不看她。
“大勇,”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赵大勇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压下去。“你听谁胡说的?”
“我没听谁胡说。我就问你有没有。”
“没有。”赵大勇把烟掐灭,“我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干活,累得跟狗一样,哪有那心思。”
周玉兰看着他。他的眼睛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她的声音很平,“去年过年回来,你就碰了我一次。之后你连我手都没摸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大勇不说话了。面馆里的电视机在放新闻,主持人念着稿子,声音平平的。外面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
过了很久,赵大勇说:“玉兰,我累。”
“累?”
“我四十多了,在工地上扎钢筋,一天干十个小时。回到家躺在床上,骨头都散了。我不是不想……我就是没那个力气了。”
周玉兰看着他。他的眼睛终于看她了,里面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我回家吧。”她说,“不干了。咱们回家种地,少挣点就少花点。”
“小浩要上学。以后要娶媳妇。家里房子还是老的,得翻新。哪样不要钱?”
“钱钱钱。”周玉兰的声音有点抖,“你就知道钱。小浩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面,你妈天天在我跟前念叨你不管她。我呢?我一个人在家,地里活我一个人干,老的小的我一个人管。你倒好,在外面自由自在。”
“我不自由。”赵大勇的声音也大起来,“我在这边天天吃灰,住活动板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以为我容易?”
“那你怎么不回去?”
赵大勇沉默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玉兰,”他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种地挣不了几个钱。我除了扎钢筋什么都不会。回去就是吃老本。我不能。”
周玉兰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塌了一块。不是因为他可能有人了,也不是因为他碰不碰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他在外面七年,已经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
“玉兰……”
“你吃完了自己回吧。我去看看小浩他姑姑。”
她转身走出面馆。赵大勇追出来两步,又停下了。周玉兰没回头。她沿着工地外面的马路走,走了一段,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安静。路过的行人没人注意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女人,站在树底下抹眼泪,在这座城市里太普通了。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站,买了票,坐上了回江阴的高铁。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掠过。周玉兰把那件碎花裙子的塑料袋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她没在南京穿,也没让赵大勇看见。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浩在堂屋里写作业,看见她回来,抬了下头。“妈,你回来了。”
“嗯。吃了吗?”
“吃了。我下的面条。”
“奶奶呢?”
“睡了。”
周玉兰把包放下,在赵浩旁边坐下来。儿子低头写数学题,眉头皱着,跟他爸一个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赵浩扭了一下,没躲开。
“妈你干嘛?”
“没干嘛。写你的。”
她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写作业。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蟋蟀在叫。刘桂英的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锡剧。
周玉兰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这间堂屋。灯是亮的,桌子是稳的,儿子坐在跟前。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你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掏出手机,给赵大勇发了条微信:我到家了。
那边很久没回。一直到她躺下睡觉,手机才亮了一下:好。
就一个字。
周玉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在月光里模糊不清,赵大勇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麦子该浇水了。
第四章 麦收
六月,麦子黄了。
村南头的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沉甸甸的穗子低下去,露出躲在里面的野兔。周玉兰天不亮就起来了,磨镰刀,灌水壶,戴上草帽往地里走。赵浩这几天放忙假,也跟着下地。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干活不惜力,割麦比周玉兰还快。
“你慢点,别割着手。”周玉兰在后面喊。
“知道了知道了。”赵浩头也不回,镰刀挥得呼呼响。
刘桂英腿脚不好,留在家里烧饭。周玉兰出门前把米淘好放在锅里,菜切好了搁在灶台上。婆婆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烧火做饭这些事还能做。
麦收是庄稼人一年里最累的时候。周玉兰和赵浩从早干到晚,中午在地头啃两个馒头,喝一壶凉白开,又接着干。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脖子后面的皮一层一层地脱。晚上回到家,浑身像散了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样也好。累得没力气想别的事。
张巧云家的地和她挨着,两口子一起干,比周玉兰这边快多了。张巧云的男人赵老四从苏州回来了,晒得黑炭似的,但精神头很好。休息的时候赵老四递了根烟给旁边的周玉兰,她摆手说不会。赵老四自己点上,跟周玉兰聊天。
“大勇今年没回来收麦?”
“没。工地忙。”
赵老四吸了口烟。“大勇也真是,一年到头不着家。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不容易。”
周玉兰笑笑。“习惯了。”
张巧云在旁边插嘴:“你少说两句。人家玉兰能干着呢。”
赵老四没再说什么,埋头割麦。周玉兰看着他们两口子一个割一个捆,配合得利利索索,心里有点酸。她低下头,加快了自己的进度。
麦子收完那天,周玉兰累得坐在地头站不起来。赵浩去旁边水渠里洗了把脸,回来递给她一壶水。她接过来灌了几口,抬头看见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橘红色。远处洪泽湖大堤上有人在放羊,羊群像一团团移动的云。
手机响了。是赵大勇打来的语音电话。
“收完了?”
“收完了。”
“累坏了吧?”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勇说:“玉兰,我端午回去一趟。”
周玉兰愣了一下。“真的?”
“嗯。工地放三天假。我回去看看你和小浩。”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那我给你包粽子。你爱吃的肉粽。”
“好。”
挂了电话,周玉兰坐在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赵浩凑过来:“妈,谁的电话?”
“你爸。他说端午回来。”
赵浩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要他带我去钓鱼。”
“你就知道玩。”
“他都多久没回来了。”
周玉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行了,回家。奶奶该等急了。”
母子俩扛着农具往回走。田埂两边的麦茬在夕阳里泛着金光,蟋蟀在草丛里叫得热闹。周玉兰走在后面,看着儿子瘦高的背影,忽然觉得脚步轻了一些。
端午前三天,周玉兰开始准备。她去镇上买了糯米、五花肉、粽叶,又给赵大勇买了双新拖鞋,旧的底都磨穿了。刘桂英看她忙前忙后的,难得没说什么难听话,还帮着洗了粽叶。
“大勇爱吃什么馅的?”刘桂英问。
“肉粽。他说工地食堂的粽子没肉。”
“那就多包点肉的。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周玉兰看了婆婆一眼。刘桂英低头洗粽叶,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手上很仔细,一片一片地刷。
端午那天赵大勇果然回来了。他比上次周玉兰去南京时又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背着那个迷彩大包,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水果。赵浩第一个冲出去接他,喊了声爸。赵大勇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长高了。”
“我都一米七五了。”
“好小子。”
周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赵大勇走过来。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过去了。但周玉兰看见了。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
晚饭很丰盛。周玉兰烧了一桌子菜,刘桂英难得下了床坐在桌边。赵大勇给母亲夹菜,给儿子夹菜,也给周玉兰夹了块排骨。周玉兰低头吃了。
饭桌上赵大勇说了些工地上的事,赵浩说了些学校里的事,刘桂英絮絮叨叨地抱怨腿疼。周玉兰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屋里开了灯。
赵浩缠着赵大勇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父子俩出了门。屋里只剩下周玉兰和婆婆。
刘桂英忽然说:“他瘦了。”
“嗯。”
“在外面吃不好。”
“嗯。”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玉兰,你上次去南京,他是不是住得很差?”
周玉兰抬头看婆婆。刘桂英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盘子。“你回来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屋里哭。我没问。”
周玉兰没说话。
“大勇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他爸走得早,家里穷,他十几岁就出去做工。他总觉得没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是他没本事。”刘桂英的声音低低的,“他出去打工,也是想多挣点。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
刘桂英终于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家不容易。我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心里闷得慌。”
周玉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刘桂英也站起来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流水哗哗地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赵大勇和赵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那天晚上,赵大勇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周玉兰从柜子里拿出新买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给你买的。”
赵大勇看了看。“旧的还能穿。”
“扔了吧。底都穿了。”
他换上拖鞋,大小刚好。周玉兰在床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玉兰,”赵大勇开口,“南京那次……对不起。”
“别说了。”
“我确实累。不光是身体,心里也累。有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拿起手机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呢?今天又累又热,钢筋烫手,工头骂人?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玉兰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需要你跟我说那些。”她说,“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以后怎么办。你不能一直在外面。”
赵大勇低下头。“再干两年。等小浩上了高中,我再干两年就回来。”
“你前年也是这么说的。”
赵大勇不说话了。
周玉兰也没再逼他。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赵大勇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硌人。她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糙。那时候她嫌扎得慌,他就笑,说劳动人民的手就这样。
现在她不嫌了。
“睡吧。”她说。
赵大勇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周玉兰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赵大勇的背上。他的背很宽,但薄了,脊柱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
赵大勇没反应,睡得很沉。
她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端午三天假很快就过去了。赵大勇走的那天早上,周玉兰给他煮了粽子,又装了一兜子咸鸭蛋。赵浩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地不肯去上学。
“爸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那还有半年呢。”
“你好好念书,考上高中爸给你买手机。”
赵浩撇了撇嘴,骑上自行车走了。赵大勇拎着包,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墙角的月季开了,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
“花开了。”他说。
“嗯。你去年栽的那棵。”
赵大勇走过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花瓣。“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玉兰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让周玉兰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但他到底没说出来,转过身,背着那个迷彩大包走了。
周玉兰送到村口。中巴车来了,赵大勇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朝她挥了挥手。周玉兰也挥了挥手。车走远了,扬起的灰落了她一脸。
跟七年前一样。
周玉兰回到家里,收拾赵大勇睡过的床铺。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三千。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自己买件衣服。
周玉兰捏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钱收进柜子里,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个旧本子里。本子里还夹着赵浩的奖状、全家福的照片、和一张赵大勇年轻时的一寸照,照片上的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去院子里喂鸡。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刘桂英在屋里喊她,说今天想吃饺子。周玉兰应了一声,去菜地里割韭菜。
路过张巧云家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赵老四的声音:“我明年真不去了。在苏州干够了。回来搞大棚,你跟我一起干。”
张巧云的声音:“你说得轻巧。大棚要多少钱?”
“慢慢来呗。总比你一个人在家强。”
周玉兰走过门口,没有停。她回到自家院子,蹲下来割韭菜。露水还没干,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割了一把,站起来,看见远处麦田里已经翻出了新土,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再过几个月,又要种玉米了。
她擦了擦汗,继续割韭菜。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又下了个蛋,咯咯哒咯咯哒地叫。周玉兰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日子就是这样。有得,有失。有聚,有散。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人在这样的日子里熬着,熬着熬着就老了。可只要你还在熬,就总有盼头。
端午过了是中秋,中秋过了是年。
赵大勇说过年回来。
周玉兰把韭菜端到井台边,一根一根地洗。井水凉丝丝的,激得手指头有点发麻。她洗着洗着,忽然哼起了歌。是年轻时赵大勇教她的,叫什么名字她忘了,只记得调子。哼着哼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赵大勇骑着自行车带着她,从村东头骑到村西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赵大勇回头看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但什么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第五章 玉米地
麦收之后,周玉兰在田里种了玉米。
种子是镇上农技站推荐的品种,说是抗倒伏、产量高。她买了两袋,又买了一卷地膜。种玉米不比种麦子,要一颗一颗地点,一垄一垄地覆膜。赵浩上学去了,刘桂英腿脚不便,三亩多地全是她一个人干。
每天天不亮出门,带上两壶水和几个馒头,在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太阳毒辣的时候她躲在田头的杨树底下歇一会儿,树荫也就巴掌大一块,挡不住多少热。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滋一声就没了。
张巧云家的地跟她挨着,赵老四果然没再去苏州。两口子天天一块儿下地,赵老四在前头刨坑,张巧云在后头点种,配合得利索。休息的时候张巧云端着水壶过来找周玉兰说话。
“你家大勇端午回来待了几天?”
“三天。”
“回去之后打过电话没?”
“打过一次。”
张巧云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周玉兰低头掰着馒头,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咽。馒头是前天蒸的,硬了,嚼着费劲。
赵老四在那边喊张巧云,说该干活了。张巧云拍了拍周玉兰的肩膀,回去了。周玉兰一个人坐在树底下,看着远处洪泽湖大堤上零零星星的羊群,坐了很长时间。
玉米种下去之后,要间苗、除草、追肥、防虫,一样接一样,没个消停。周玉兰的胳膊晒出了黑白分明的分界线,手背上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浇上去,火辣辣地疼。
刘桂英有时候会拄着拐杖到地头看看。站在田埂上,看着儿媳妇一个人在地里忙活,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回去了。回去之后她把晚饭做好,虽然只是简单的稀饭咸菜,但周玉兰回来能直接吃上热乎的。
有一回周玉兰从地里回来,看见婆婆坐在灶台前烧火,拐杖靠在墙边,背影佝偻着,像一只缩起来的老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妈,我来吧。”周玉兰说。
“你歇着。我烧火又不累。”
周玉兰在灶台边坐下来,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炒菜。刘桂英忽然说:“你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吧。”
“嗯。二十四岁嫁过来的。”
“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要倒。现在比那时候还瘦。”
周玉兰笑了一下。“干活干的。”
刘桂英没再说什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旺起来,映得两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第六章 消息
七月底的一天,周玉兰正在玉米地里追肥。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玉米叶子都打了卷。她背着二十斤的化肥桶,一行一行地撒,汗珠子掉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手机响了。她从兜里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南京的区号。她接起来。
“喂,是赵大勇家属吗?”
“是。你哪位?”
“我是他工地的工头。赵大勇今天上午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
周玉兰的手机差点掉进化肥桶里。她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他怎么样?伤哪儿了?”
“腿摔断了,胳膊也折了,人没生命危险。医生说要做手术,让家属赶紧过来。”
周玉兰挂了电话,站在玉米地里愣了好一会儿。化肥桶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边,白花花的颗粒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拔腿就往家跑。
玉米叶子划在她胳膊上、脸上,火辣辣的。她跑出地头,跑上田埂,跑过村道。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嘴唇发白。刘桂英在堂屋里择菜,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
“大勇摔了。在南京。我要去。”
刘桂英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周玉兰没时间收拾东西,把手机和银行卡往兜里一揣,跟刘桂英说了句“妈你看好家”,就冲了出去。跑到村口拦了辆去镇上的三轮车,又转公交到江阴站,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等车的时候她给张巧云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照看一下赵浩和婆婆。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张巧云说。
高铁上,周玉兰坐在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攥着手机,指头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她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全是赵大勇的样子。瘦了的样子,抽烟的样子,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的样子,端午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看月季花的样子。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往下想。
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按着工头给的地址找到省人民医院,问了半天才找到骨科病房。走廊里加着床,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赵大勇在最里面靠窗的一张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左胳膊缠着绷带,脸上擦伤了一大片。
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看她。
周玉兰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赵大勇还是没看她。她伸手摸了摸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
“疼不疼?”她问。
赵大勇的喉结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你摔了我不来?”
“路费贵。”
周玉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苦又涩。“你这个时候还跟我说路费贵。”
赵大勇不说话了。他闭着眼,周玉兰看见他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装作没看见,从包里掏出毛巾和牙刷。
“我去给你打水。洗把脸。”
她在水房接热水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哭声。她哭了一会儿,洗了把脸,端着盆回去了。
赵大勇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周玉兰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困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工头来过一趟,给了五千块钱,说是工地上先垫的医药费。周玉兰问后面怎么办,工头说等保险下来再说。
手术那天,周玉兰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攥着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又不知道打给谁。打给婆婆?婆婆腿脚不好,知道了只会急。打给赵浩?孩子还小。打给张巧云?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谁也没打。就一个人坐着。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右腿骨折比较严重,打了钢钉,要养三四个月。胳膊是骨裂,问题不大。人已经送回病房了。
周玉兰进去的时候赵大勇还没醒。麻药劲儿没过,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她坐在床边,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的嘴唇碰到棉签的时候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像个孩子。
周玉兰想起赵浩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用棉签给他润嘴唇。那时候赵大勇在南京。她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一个人守夜,一个人扛。现在她又在守他。还是一个人。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她跟前。
赵大勇醒来是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见了周玉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他动了一下,她立刻醒了。
“醒了?疼不疼?我叫医生——”
“玉兰。”
她停下来。赵大勇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你瘦了。”
周玉兰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我去叫医生。”
医生检查完说恢复得不错。周玉兰喂赵大勇喝了点粥,又给他擦了身子。赵大勇躺着不能动,有点不好意思。周玉兰说:“你害什么臊?你身上哪块我没看过。”
赵大勇笑了。那个笑容虽然虚弱,但是真的。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赵大勇出院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干重活。工头那边来了电话,说保险赔了一部分,但后续的康复费用要自己出。赵大勇拿着手机听完,沉默了很久。
“玉兰,”他说,“我跟你回去。”
周玉兰正在收拾东西,手停了一下。“回哪儿?”
“回家。江阴。不出来了。”
周玉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你的腿……”
“回去慢慢养。养好了再说。”赵大勇靠在床头,“我想通了。在外面再干几年,把身体干废了,挣的钱还不够看病。不如回去。种地也好,打零工也好,总比在这边耗着强。”
周玉兰没说话,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包里。“那我去买票。”
“等一下。”赵大勇叫住她,“玉兰。”
“嗯?”
“南京那次你来看我,我说我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那是实话。”他看着她,“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回去干什么都行。只要跟你在一块。”
周玉兰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他。她没回头,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去买票。”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南京城高楼林立,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她看着那座城市,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她买了票,扶着赵大勇上了高铁。赵大勇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她没催他。两个人慢慢地走,像两个老年人。高铁上,赵大勇靠窗坐着,周玉兰坐在他旁边。他歪着头睡着了,脑袋慢慢滑到她肩膀上。她没有推开他。
到江阴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张巧云和她男人开了三轮车来接。赵老四把赵大勇背上三轮车后斗,用被子裹好。张巧云拉着周玉兰的手说:“你可算回来了。”
周玉兰点点头。“回来了。”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傍晚的田野笼罩在金色的光里,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宽大的叶子在风里摇摆。赵大勇靠在后斗的棉被上,看着两边的庄稼地。
“玉米长这么高了。”他说。
“嗯。你走的时候才刚出苗。”
“长得真好。”
周玉兰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清香和远处洪泽湖的水汽。赵大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的老茧硌人。但周玉兰没有抽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浩站在门口,看见三轮车过来,跑过来喊爸。刘桂英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见儿子被人背进来,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反复说着这一句。
那天晚上,周玉兰做了一桌子菜。张巧云两口子也留下来吃饭。堂屋里坐满了人,灯亮堂堂的,笑声不断。赵大勇靠在椅子上,腿搭在凳子上,跟大家说话。他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吃完饭张巧云两口子走了。赵浩回屋写作业,刘桂英也回房歇了。周玉兰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赵大勇拄着拐杖跟出来。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头顶的天。夏夜的星空亮得扎眼,银河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玉兰,”赵大勇说,“我在外面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我知道你不容易。”
周玉兰没说话。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周玉兰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瘦削了许多,颧骨凸出来,但眼神很定。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直直的,不躲不闪。
“行。”她说。
赵大勇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年轻时一样。
第七章 慢日子
赵大勇的腿养了三个多月。头一个月基本不能动,躺在堂屋的竹榻上,看看电视,翻翻手机。刘桂英坐在旁边择菜,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些年他们很少这样长时间待在一起,刚开始还有点生分,后来慢慢话就多了。
刘桂英跟他说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儿子又出去了,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镇上,谁家的老人走了。赵大勇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周玉兰下地回来,看见他们母子俩在堂屋里说话,婆婆脸上带着笑,丈夫也带着笑。
那画面让她觉得心里暖。
赵浩放学回来会缠着他爸讲南京的事。赵大勇就讲工地上的事,讲那些工友,讲他们在活动板房里做饭,讲晚上加班到半夜。赵浩听得眼睛发亮。周玉兰在旁边听着,想,这些事赵大勇从来没在电话里跟她讲过。现在他回来了,那些事才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赵大勇腿好一些之后,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他看着鸡窝说该修了,看着围墙说那块砖松了,看着月季说得剪枝了。周玉兰说你别光动嘴,有本事你自己弄。赵大勇就笑,说等我腿好了看我的。
能下地走路之后,赵大勇去了趟地里。周玉兰带他看那三亩玉米地,玉米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穗子吐着红缨。赵大勇站在地头看了半天。
“种得不错。”
“那是。我一个人种的。”
赵大勇看她一眼。“辛苦了。”
“别老说这个。”周玉兰蹲下来拔了根草,“你回来了,以后一起种。”
赵大勇也蹲下来,动作还有点僵,但能蹲住了。他伸手摸了摸玉米叶子,粗糙的手掌在叶脉上滑过。
“玉兰,我算了算。家里的积蓄加上工地的赔偿,大概有十万出头。我想把东边那间老屋翻修一下,开个小卖部。村里没有小卖部,买东西要跑镇上。开一个应该能挣点。”
周玉兰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门口干。”
“行。”
小卖部的事说干就干。赵大勇腿还没完全好利索,但已经闲不住了。他找了村里的瓦匠,把东边那间老屋重新抹了墙,铺了地砖。周玉兰去镇上进了第一批货,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方便面火腿肠,摆了满满一屋子。赵浩放学回来帮忙摆货架,刘桂英坐在门口看着,嘴角一直翘着。
开张那天放了挂鞭炮。村里人都来了,有的买瓶酱油,有的买包烟,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张巧云买了一箱牛奶,说给她家老赵补补。赵老四在旁边嘿嘿笑。
赵大勇站在柜台后面,拄着拐杖收钱。他的动作还不太利索,但脸上的笑是实实在在的。周玉兰在旁边给人拿货,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晚上算账,卖了三百多块。赵大勇把零钱一张一张地码整齐,说这比在工地上扎钢筋有成就感。
“那是。给自己干,和给别人干,不一样。”周玉兰说。
入了秋,玉米收了,种上了冬小麦。赵大勇的腿彻底好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干活没问题。他每天早上开门营业,周玉兰去地里忙活。中午她回来做饭,换赵大勇去地里干一会儿。两个人轮流着来,谁也累不着。
刘桂英的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能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天气好的时候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跟来买东西的村里人聊天。她说话还是那个调子,但笑容多了。
赵浩的学习成绩稳步上升,老师说考县里的重点高中没问题。周玉兰听了高兴,给赵浩买了双新球鞋。赵浩穿上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说妈你终于舍得花钱了。周玉兰拍了他一巴掌,说少贫嘴。
第八章 冬夜
入冬之后,地里没活了,日子慢下来。
小卖部的生意还算稳定,一天能卖个一两百块,好的时候三四百。赵大勇又进了一些年货,把门口搭了个棚子,摆了些烟花爆竹。进了腊月,村里人开始置办年货,小卖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赵大勇和周玉兰商量,今年过年好好过。把张巧云一家请过来,热闹热闹。
腊月二十九那天,周玉兰开始准备年夜饭的菜。赵大勇在小卖部里忙着卖货,赵浩在贴春联。刘桂英坐在厨房里帮周玉兰择菜,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今年买的东西多。”刘桂英说。
“大勇说好好过一个年。”
“嗯。他在家,是该好好过。”
周玉兰切着肉,忽然说:“妈,您以前总说我菜烧得咸。”
刘桂英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说过。说了好多次。”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周玉兰手上停了停。“我早不记得了。”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天擦黑的时候,张巧云两口子来了,拎着两瓶酒和一兜子水果。赵浩跑出去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窗户纸直颤。赵大勇关了店门,把桌子支起来,碗筷摆上。
年夜饭很丰盛。周玉兰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鸡有虾。赵大勇开了一瓶白酒,给赵老四倒上,自己也倒了半杯。周玉兰和张巧云喝饮料。刘桂英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碗筷,笑眯眯地看着满桌子的人。
“吃。”赵大勇举杯,“今年是个好年。”
大家碰了杯。赵浩喝了一大口饮料,呛得直咳嗽。张巧云笑他,赵浩不服气,又喝了一口。满屋子都是笑声。
吃完饭,男人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女人们在厨房收拾。张巧云帮着周玉兰洗碗,压低声音说:“你家大勇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他回来,总像是个客人。住几天就走,跟谁都隔着点什么。这回不一样了,他像是真的回来了。”
周玉兰把碗摞好,擦了擦手。“嗯。他变了。”
“你也变了。”
周玉兰转头看她。“我哪儿变了?”
“你比以前松快了。眉头不总皱着。”张巧云笑了笑,“以前你走路都低着头,现在抬头了。”
周玉兰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窗外传来赵浩和赵老四放烟花的声音,咻——砰,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
收拾完厨房,周玉兰走到院子里。赵大勇正站在门口看烟花,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通亮。
“玉兰,”赵大勇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去年过年回来那次。之后我没碰你,是因为我在工地上抬钢筋闪了腰。腰伤犯了,疼得厉害。我怕你知道了担心,就没说。”
周玉兰看着他。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后来腰好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拖就是一年多。”赵大勇低下头,“对不起。”
周玉兰站在那儿,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他的头发白了很多,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头皮。她想起那些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心里又冷又空。她以为他变了,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以为他们的日子过到头了。
原来他只是腰伤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笨。”
周玉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一把。赵大勇抬起头,看见她哭,慌了。
“你哭什么?都过去了——”
“你是个傻子。”周玉兰打断他,“你是个大傻子。”
赵大勇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嗯。我是傻子。”
周玉兰伸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不重,但赵大勇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赵浩在那边喊:“爸,妈,你们快来看!这个烟花好看!”
两个人走过去。赵浩举着根烟花棒在挥舞,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光圈。刘桂英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孙子,脸上笑开了花。
周玉兰站在赵大勇旁边,看着满天的烟花和满院子的人。风冷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
第九章 春天
开春之后,赵大勇把东边那块空地翻了翻,种上了菜。黄瓜、番茄、豆角、辣椒,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周玉兰笑他,说你在工地上扎钢筋扎出瘾来了,种个菜都这么讲究。
赵大勇说那不一样。以前是给别人干,现在是给自己干。
小卖部的生意比去年好。赵大勇又进了些新货,还代收快递。村里人不用跑镇上取快递了,都到小卖部来拿。人来人往的,顺带买点东西,生意就更好了。
周玉兰在菜地边上种了一圈向日葵。她说好看。赵大勇说种那玩意干什么,占地方。周玉兰说好看就种。赵大勇就没再说什么,帮她把种子埋下去。
赵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长高一截,鞋子没穿几个月就顶脚。周玉兰给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女同学的照片,她装作没看见,放回去了。
张巧云家的男人赵老四搞大棚搞得不错,种的反季节蔬菜在镇上卖得很好。两口子天天在大棚里忙,比周玉兰家还忙。张巧云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她说等挣了钱,把房子翻新一下。
李小燕的事后来有了结果。她男人从深圳回来了,办了离婚。李小燕要了孩子的抚养权,在镇上租了间门面卖衣服。周玉兰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过她一次,她胖了些,气色不错。两个人打了个招呼,没多说什么。
四月的一个下午,周玉兰坐在小卖部门口择菜。赵大勇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滴滴响。刘桂英在屋里午睡。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
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犯困。周玉兰择着菜,听见远处麦田里传来拖拉机的声响。麦子又抽穗了,再过一个月又要收麦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呢?还是那些活,还是那些日子。可不一样了。
赵大勇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玉兰。”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你天天说随便。”
“那你说做什么。”
赵大勇想了想。“红烧肉。”
“行。你去买肉。”
赵大勇站起来,从柜台里拿了钱,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去了镇上。周玉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低头继续择菜。手里这把荠菜是早上从地里挑的,嫩生生的,根上还带着泥土。她择着择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赵大勇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她买肉。那时候他年轻,蹬车蹬得飞快,回来的时候肉还带着热气。
后来他去了南京。后来他不骑自行车了。后来他回来了。
周玉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下了个蛋,咯咯哒咯咯哒地叫。她走过去把蛋捡起来,温热的,握在掌心里。
远处,赵大勇的电动车突突突地往回开。车把上挂着一兜肉,他远远地冲她喊:“玉兰,我还买了条鱼!”
周玉兰朝他挥了挥手。
风吹过来,巷子两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响。麦田里的麦穗沙沙地摇着,像是有什么秘密要说。但这次周玉兰听清了。那声音说的是:
日子还在过。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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