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贾小静：车底下有一只猫

车底下有一只猫

文/贾小静

跟爱人逛超市，在车库停好车后，听见一声很细的“喵呜”。微弱的灯光下，一只小奶猫蜷缩在一辆白车的轮胎下。

如果小猫没有叫，如果车主人没有观察就上车开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我四处找能用的东西，想把小猫引出来。爱人赶紧制止我，说小奶猫就是因为害怕才躲进车底的，你越赶，它藏得越紧。

我知道他可能是对的。但那一刻，我顾不上对错，只想着别让这小家伙出事。最后还是找到一把扫帚。爱人见我不听劝，自己先进了超市。

我拿着扫帚，尽量轻地挪动，指望它能顺着爬出来。结果小猫更慌了，一会儿跑到前轮下，一会儿绕到后轮底，最后干脆竖起前爪抓住车底的横梁，后面两条腿就跟着消失了。车底一片漆黑，手机电筒那点光扫过去，什么也照不清。我只好作罢。

垂头丧气往超市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车上应该有车主的联系方式。我赶紧折回去打电话说明情况，提醒他开车前先仔细看一下。

他反问我：你为什么不把猫赶出来？

我解释，赶过很多次了，最后它钻进车肚子里，找不到了。他语气更冲。

好心被当成多事，我有些生气，声音抬高了些：那只猫不是我的。我赶它，是可怜它一条命；提醒你，也是希望你的车平平安安。

他听出了我的不满，语气软下来，说自己也不愿意伤害生命，一会开车离开时会留意。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按照相关规定，动物致害的责任主体是饲养人或管理人，遗弃、逃逸的动物在相应期间造成损害的，仍由原饲养人或管理人承担。我这样临时搭把手的，只要没有不当行为引发新的损害，一般不必为它后续的动向担责。这些我没有跟车主人讲，说出来，倒像是我理亏了一般。

果不其然，我爱人黑着脸等在超市门口。那神情，和上次在火车站一模一样。

那次我腰疼发作，走路都费劲。他拎着所有行李走在前面，脚步匆忙，我艰难地跟在后面。下楼梯时，看见一位和我父母年纪相仿的老人，拖着两大箱行李，一级一级往下挪。我想起父亲上次在电梯上，行李没放稳，人跟着往下坠，幸好被下面一对夫妻接住。

正想着，老人的一个行李箱突然往下滚。我冲过去一把拉住，咬着牙说：我帮您拿下去。

走在前面的爱人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的腰不要了？

我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期待他先把我们的行李放好再来搭把手。他没回头，气冲冲地径直走了。2号站台要先下楼梯再上楼梯，加起来近百级，我一个平时要运动两三小时才出汗的人，那天汗流如注。老人还一脸警惕地跟着，生怕我把行李拿走。好不容易到了车厢门口，他拉回行李，连句谢谢都没说，就一脸后怕地消失在人群里。

爱人冷着脸坐在位置上，我扶着腰、脸色苍白地坐过去，他扭头不理。

我讨好地挽起他的胳膊，撒娇般解释：我知道你心疼我。只是我也希望，我的父母遇到这种情况时，也有人可以帮帮她。

他一把把我胳膊甩开，冷冷地说：有些被帮的人可能会讹上你。你要是把他东西磕了碰了，甚至摔了，有得你哭的。

我说，不能因为担心被伤害，就谁都不帮。如果人人都这样，这社会该多冰冷。

他回，你老是去帮助别人，又有谁来关心过你？

我说，我得到了很多帮助的，比如……

没等我说完，越来越生气的他已站起身离开了座位。那一次，我们谁也不服谁，僵持了整个旅途。

所以这一次，我没打算解释，也没打算服软。我只是挽了挽他的胳膊，自言自语地说：不久前我刷到一个讲某地好人的视频，一名本身生活不算好的女性收留了三十多个孤儿，我特别留意的却是她的丈夫——没有他的支持，女人是撑不下去的。我也好希望能如她一般幸运，能得到爱人的支持。

爱人什么也没说。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我推开。

没有得到明确的支持承诺，可这种不反对的、慢慢接纳的姿态，已经让我心生欢喜。

这样的事身边不少。同事汪姐和她爱人张哥也常这样。有一次在食堂，一位同事的西瓜片掉在地上，人没注意就走了。汪姐赶紧跑过去，用纸巾捡干净，又把地面擦了好几遍。张哥责备她多管闲事，还提起有次散步，马路中间有块钉板，汪姐突然跑过去把它挪到路边。张哥说她：你那样冲出去，第一个遇上车祸的可能就是你。

他们和我们一样：一个眼睛里装着别人，一时没看见自己的风险；一个看着像不理解、不支持，其实是在默默替对方算清楚代价，用一种看似冷漠的方式，护着家里人。

也许这就是婚姻里爱的分工：一个人去做那个想拯救世界的超人时，另一半站在身后，守护着对方的安危。

离开车库时，那辆车还停在原处，已经听不到猫叫了。

我不知道小猫后来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车主有没有真的多看那一眼。但下次我开车时，会先绕着车走一圈。

我心里默默替小猫祈祷，也替所有愿意相信美好、愿意伸出援手的人祈祷，愿他们被理解，被支持，被看见，被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