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连着几天在公园打太极,都看见那个姑娘蜷在长椅上。她不喊不叫,就那么坐着,脸朝着椅背,外套盖在腿上。阿姨第一天没在意,第二天多看了两眼,第三天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第四天她买完菜绕回来,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姑娘一动不动,背脊瘦得能看见骨头。
第五天阿姨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椅子上。袋子里有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热的,冒着白气。她说,姑娘,吃点东西。姑娘没抬头。阿姨又说,我买多了,你帮我吃了吧。说完站起来走了。第六天她又来,带了一件洗干净的旧外套,叠好放在姑娘脚边。第七天她把豆浆换成了一保温杯的热水,搁下就走。
第八天早上,姑娘从长椅上坐起来了。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看着阿姨走过来,嘴唇动了动。阿姨没催她。她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来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阿姨,我没地方去了。
阿姨蹲下来,和她平视。姑娘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睁不开,手指头冻得发紫。阿姨伸手把她拉起来,说跟我回家,先吃口热饭。姑娘腿是软的,站了两回才站稳,胳膊细得像柴棍。阿姨搀着她往外走,路过公园门口,保安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阿姨家就在公园后面的老小区,三楼。房子不大,两间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阿姨让她先洗澡,找了件自己女儿的旧衣服给她换上。姑娘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脸干净了,看着更小。阿姨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姑娘端着碗,手抖得筷子夹不住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捂着嘴说想吐。阿姨说慢慢来,先喝汤。她喝了半碗汤,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阿姨没叫她,拿条毯子给她盖上。
等她醒了,阿姨才慢慢问。姑娘说她从甘肃来的,家里还有个弟弟。她爸生病,干不了重活,她妈一个人撑着。她念完初中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先去了兰州,在餐馆端盘子,老板压了她两个月工资,她跟人吵了一架,没要上钱就走了。后来听人说西安好找活,就坐火车过来了。到了西安,工作没找着,钱花完了,手机也丢了。她不敢跟家里说,她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让她回去嫁人。她说她不想嫁人,她想挣钱给她爸看病。
阿姨听完没叹气,也没说你怎么不早说。她问姑娘叫什么。姑娘说了个名字。阿姨点点头,说记住了。第二天阿姨带她去社区问了问,社区的人说可以帮她联系救助站,但姑娘摇头。阿姨就没再提。她把自己女儿以前的旧手机找出来,充上电,给了姑娘。又带着她去附近的小餐馆问了一圈,第三家餐馆的老板说缺个洗碗的,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千八。姑娘当天就留下了。
后来姑娘在餐馆干了半年,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可她从来没抱怨过。每个月发了工资,她给阿姨买一箱牛奶,阿姨不要,她就搁在门口。阿姨叫她来家里吃饭,她来了,帮着洗碗扫地,吃完饭就走。有一回阿姨感冒发烧,姑娘请了三天假,守在床边端水递药。阿姨说你去上班吧,别耽误了。姑娘说餐馆那边我说好了,扣三天工钱就扣三天。阿姨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姑娘换了工作,去了一家超市当理货员,工资高一点,也不用整天泡水。她搬出去租了个小单间,但每个礼拜都来阿姨家一趟。阿姨问她家里怎么样了。她说给她爸寄了钱,她妈打电话骂她不懂事,她说骂就骂吧,钱到了就行。阿姨听了笑了一下。
有一回姑娘来,阿姨在厨房做饭,姑娘站在旁边看。阿姨说你站着干什么,坐着去。姑娘没动,过了一会儿说,阿姨,那天在公园,你要是没叫我,我可能就撑不住了。阿姨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她说,我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姑娘没再说话,转身去摆碗筷。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电视开着,谁也没看。窗外天黑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长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