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信使进门时,靴子上沾着江陵的泥。
那是建安十三年冬天,柴桑。
信使把帛书递上去,退到阶下。孙权坐在案后,展开帛书。二十七个字。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孙权看了三遍。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会猎于吴。猎的是谁,不言自明。
窗外,长江上浮着一层薄雾。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一年,孙权二十七岁。
01
第二天一早,柴桑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文官站左边,武将站右边。炭盆烧得旺,屋里却没人敢脱外袍。
孙权把帛书交给侍从,让众人传看。帛书在手里传了一圈,回到案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张昭先开口。他五十三岁,从孙策在世时就是江东文臣之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曹操挟天子以征四方,动辄以朝廷为名。今日拒之,事更不顺。”
孙权没说话。
张昭又说:“将军昔拒曹操,所仗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尽有水军,蒙冲斗舰,数以千计。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长江之险,已与我共有。”
他停了一下。
“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迎之”两个字一出口,厅里的空气松了。
顾雍点头。张纮点头。步骘也点头。一个接一个,文官们开始说话。声音不大,意思都一样。
曹操兵多。曹操有水军。曹操打着天子的旗号。
打不过。不如降。
孙权听着,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看向武将那边。程普低着头。黄盖低着头。韩当也低着头。
没人说话。
孙权忽然开口:“子布,你方才说,操得荆州水军,数以千计。这些船,是谁在开?”
张昭愣了一下。
“自然是荆州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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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降卒。”孙权重复了一遍,“他们昨天还是刘琮的人,今天就成了曹操的人。明日曹操若是败了,他们又是谁的人?”
张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厅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张昭叹了口气:“主公,兵凶战危。今日之势,非比当年。”
孙权站起身。
“孤去更衣。”
他绕过屏风,往后走。鲁肃坐在文官末席,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站起来,跟了出去。
02
廊下风大。
孙权站在廊柱后,一只手扶着栏杆,背对着鲁肃。鲁肃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停下。
“主公。”
孙权没回头:“子敬,你说。”
鲁肃开口,声音很稳:“方才众人的议论,是专要误将军的。这些人,不足与图大事。”
孙权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
鲁肃接着说:“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
孙权猛地回头:“何以言之?”
鲁肃看着他,一字一句:“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
他顿了一下。
“将军迎操,欲安所归?”
廊下很静。江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孙权的锦袍下摆贴住膝盖。
鲁肃说:“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
孙权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鲁肃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凉。
“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孙权的声音有些哑,“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子敬,你说,周瑜会怎么说?”
鲁肃说:“公瑾在鄱阳。主公若要听他的意思,得把他召回来。”
孙权点头:“派人去鄱阳。快马。”
当天下午,一匹快马出了柴桑西门,往南去了。
也是那天,江面上来了船。不是曹操的船。是从夏口来的。船上是刘备的使者,诸葛亮。孙权让人把他安置在馆舍,说,等周瑜回来再议。
那天夜里,孙权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长江。江上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安五年,兄长孙策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孙权当时十九岁。他跪在榻前,哭得说不出话。
八年过去了。
现在曹操的八十万大军,就在江那头。
03
周瑜回到柴桑,是三天后的夜里。他一路没歇,进门的时候,铠甲上的霜还没化。孙权没让他休息,直接叫到内室。
屋里只有两个人。
孙权把帛书推过去。周瑜看了,放下。
“主公以为如何?”
孙权说:“张子布他们都劝我降。”
周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
孙权没接话。
周瑜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瑜请为将军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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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今北土既未平安。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
第二根手指:“第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北人不习水战。”
第三根:“第三,今盛寒,马无藁草。”
第四根:“第四,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
他把四根手指收拢,握成拳。
“此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
孙权盯着他:“公瑾,你要多少兵?”
周瑜说:“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孙权站起来,走到墙边,拔出佩刀。刀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他回身,一刀砍在案角上。
“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
案角应声落地,滚到门槛边。门外侍立的卫士吓了一跳。
周瑜看着那个断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权把刀收回去,坐下。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周瑜应了。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主公。”
“嗯?”
“瑜还有一事,须单独与主公说。”
孙权挥手,让门外的卫士退远。烛火跳了一下。周瑜关上门。
“主公,曹操那封信上,写了八十万众。”
孙权说:“我知道。虚张声势。”
周瑜摇头:“不是虚张声势。是诈。”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曹操从北方带来的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久战疲惫。他收的荆州兵,七八万。加起来二十余万,这才是实数。”
孙权皱眉:“那他说八十万——”
“说给谁听的?”周瑜打断他,“说给张昭听的,说给江东的士族听的,说给主公您听的。他就是要让江东自己先乱。”
屋里安静下来。
周瑜又说:“还有一件事。瑜在鄱阳听来的消息。曹操的军营里,已经有人病了。”
“病了?”
“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从江陵到乌林,一路都是。曹操把病号留在后面,能打的往前推。可病是会走的,走得比兵快。”
孙权的手在膝上握紧。
周瑜看着烛火:“所以曹操急。他要在病蔓延之前打完这一仗。他要在冬天结束之前,逼主公低头。”
孙权沉默了很久。
“公瑾,你有几分把握?”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面是长江。夜色里看不见水,只听见水声。
“曹操的船,首尾相接,连成一片。从乌林到赤壁,几百艘,铁锁相连。”
他转过身。
“一把火,可以尽焚。”
孙权站起来:“可这季节,只有西北风。”
周瑜点头:“是。西北风一起,火往我们这边烧。”
孙权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瑜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瑜在等一个人。”
孙权问:“谁?”
周瑜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他把纸推到孙权面前。烛火照着那三个字。
孙权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三个字是:黄公覆。
孙权抬头:“黄盖?他跟着先将军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周瑜点头:“是他自己来找我的。就在我回柴桑的前一夜。”
孙权的手按在纸上:“你要他去做什么?”
周瑜说:“诈降。”
屋里静得可怕。
“曹操多疑。可黄盖是江东三世老臣,跟过先将军,跟过讨逆将军。这样的人去降,曹操才信。”
孙权的声音有些发紧:“信了之后呢?”
周瑜看着窗外:“信了之后,他会带着十艘船过去。船上装的不是粮,是薪草,是膏油。”
孙权明白了。他的手从纸上移开,慢慢握成拳。
“那十艘船上的人,回得来吗?”
周瑜没有回答。
窗外,江风忽然转了向,把窗纸吹得哗啦一声响。周瑜走过去,伸手按住窗框。
风从东南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04
第二天,周瑜升帐。
他把黄盖叫到面前。帐里还有程普、鲁肃、韩当、周泰。黄盖站在中间,须发白了大半,腰杆却挺得笔直。
周瑜说:“公覆,你昨夜说的话,还算数吗?”
黄盖说:“算。”
周瑜从案上拿起一封写好的帛书:“这是诈降书。你看看,有哪里要改。”
黄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指着其中一句:“这里。曹操最恨人骗他。这一句写得太顺了,像是假的。”
周瑜问:“怎么改?”
黄盖说:“要写我是被逼的。就说孙权听信谗言,夺了我的兵权。我在江东待不下去了。”
周瑜看了他一会儿:“你没有兵权可夺。”
黄盖说:“曹操不知道。”
帐里没人说话。
程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周都督,你自己不去,让个老头子去送死。”
周瑜没理他。他把帛书递回给黄盖:“就这么写。今夜送出。”
黄盖接了,转身要走。周瑜叫住他。
“公覆。”
黄盖回头。
周瑜说:“船的事,我来办。你要什么,跟我说。”
黄盖说:“我要十艘蒙冲斗舰。船上装满薪草,浇上膏油,外面裹红布,船头插牙旗。每艘船后面,系一条走舸。”
周瑜问:“走舸做什么?”
黄盖说:“船烧起来的时候,人得跑。”
周瑜看着他:“跑得掉吗?”
黄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都督,我这条命,本来也是捡来的。”
三天后,诈降书送到了曹操手里。
曹操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他叫来送书的人,问了几句。那人答得滴水不漏。
曹操说:“但恐汝诈耳。盖若信实,当授爵赏,超于前后也。”
送书的人退下。
曹操又把帛书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放下帛书,说了两个字。
“可信。”
帐外的军士开始传这个消息。黄盖要来降了。
黄盖是谁?江东三世老将,孙坚的旧部。他要降了。
消息传得很快。曹营的士气,反而松了一分。连黄盖都降了,江东还有什么好打的。
只有一个人没松。那是曹操自己。
那天夜里,他把战船又连紧了一些。铁锁一环扣一环,从乌林连到赤壁。他要让北方的兵在船上站稳。
05
决战前夜,黄盖的船队停在江边。
十艘蒙冲斗舰一字排开,船身压得很低。江面上没有月亮。
周瑜站在楼船上,看着下面。黄盖在船头,正在检查缆绳。
周瑜喊了一声:“公覆。”
黄盖抬头。
周瑜说:“风向不对,可以撤。”
黄盖说:“都督,箭在弦上。”
周瑜没再说话。
三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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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了。不是西北风。是东南风。
旗角飘向西北,猎猎作响。
黄盖一声令下,十艘船解缆。船队顺流而下,往赤壁方向去。
周瑜站在楼船上,看着那十点黑影没入夜色。他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曹营那边,灯火通明。
曹操的中军大帐里,曹操正在喝酒。他刚收到黄盖的第二封信。信上说,今夜来降。
曹操把信给左右看:“黄盖来降,江东可定矣。”
帐外,军士们都往江边看。他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个来投降的老将。
船越来越近。距离曹营水寨还有二里。
黄盖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举着火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艘船。
然后他把火把扔进了船舱。
薪草遇火,腾地烧起来。十艘船同时起火。风助火势,火船像十条火龙,直冲曹营水寨。
曹军的船是连在一起的。铁锁连着,跑不掉。
第一艘火船撞上曹军的船。火顺着风,从一艘跳到另一艘。曹营水寨成了一片火海。岸上的营落也烧起来了。
人马烧死的、淹死的,不计其数。喊声、哭声、火烧木头的爆裂声,混在一起。
曹操在亲卫的护卫下,从帐中冲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那不是江。那是一片火。
曹操的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说了两个字。
“撤。”
曹操带着残兵往华容道走。路是泥的,走不动。天又起了大风。
曹操下令,让羸弱的兵背草填路。马匹踏着人背过去。人陷在泥里,死了很多。
走出华容道,曹操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
“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向使早放火,吾徒无类矣。”
左右的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曹操也没解释。他催马往北去了。
江面上,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瑜的船靠上南岸。他站在岸边,等一个人。
黄盖坐走舸回来了。船靠岸,黄盖下船,腿一软,差点摔倒。周瑜扶住他。
黄盖说:“都督,我回来了。”
周瑜说:“我知道。”
黄盖的肩膀上烧焦了一块,衣服粘在皮肉上。周瑜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扶着黄盖,往回走。
身后,江面上还有烟。那烟是黑色的,很粗,一直飘到天亮。
赤壁的火,烧出了三分天下。但烧火的人,大多没看到最后。
建安十四年,周瑜攻南郡,中箭受伤。建安十五年,周瑜病逝于巴丘,年三十六。
鲁肃接替了他的位置。建安二十二年,鲁肃病逝,年四十六。
黄盖后来做了武陵太守。他死在任上,死的时候很安静。
程普在赤壁之后,说过一句话。
“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孙权称帝,是在黄龙元年。那一年,他四十八岁。他在朝堂上追念鲁肃,说了一句:“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子敬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
人就是这样。当年救命的计策,多年以后,也成了一条短处。
只有那场火,还在史书里烧着。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长江上起了东南风。风一起,八十万大军,尽焚。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
《三国志·吴书·周瑜鲁肃吕蒙传》
《三国志·吴书·程普黄盖韩当传》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资治通鉴》卷六十五、卷六十六
【同时代及后世史料】
《江表传》/虞溥·晋
《英雄记》/王粲·汉
《吴录》/张勃·晋
【现代研究】
《三国史话》/吕思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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