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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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风伯远说,“我凭什么信你?”
风伯远从怀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腰牌,黑漆金边,上刻“蜀锦织造司”五字。
“这是三年前我从祁成的书房里偷出来的。你父亲当年被关押时,托人把这枚腰牌夹在一卷废布里送了出来。这上面有徐崇年的血。你可认得?”
腰牌背面,有一道暗痕,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一个小小“晚”字。
秦晚接过腰牌,指尖触到那处刻痕,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一样。
这字是她父亲刻的。
只有父亲会这样叫她——晚儿。
他知道她认得,这腰牌是他留给她的。
她的眼眶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我信你。”
她咬住嘴唇,把腰牌紧紧攥在掌心里。
坚硬的木角嵌进皮肉,也没有松开,疼痛让她清醒。
两个人在竹舍里密谈了一整个下午。
风伯远说,他的计划已经布了半年——祁成好色贪财,每月都会去城北一家暗娼馆。
那里是祁成的私宅,护院虽多,但有一处侧门可通。
若能拿到他私藏的那本账册,上面记着他们私吞税银、贿赂京官的全部明细,便可一举扳倒祁氏兄弟,为徐家翻案。
“那账册,你确定还在祁成手上?”
“确定。他不敢放别处。这账册是他保命的东西,他怕京城那位兔死狗烹。所以贴身藏着,就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我之前带人去探过,差点没出来。”
“你一个人探的?”
“带了几个人,都折了。”
秦晚看着风伯远胳膊上那道尚未痊愈的刀疤,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是在找她帮忙,而是在等一个能近祁成身的人。
她的晚棠轩,接了蜀王寿宴的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往来于王府和官宅之间。
而祁成,正是蜀王跟前的红人。
“你要我接近祁成?”
“是。但这件事凶险异常。你考虑清楚再答复我。”
“不用考虑了。我爹的血刻在这枚腰牌上,我没有退路。”
风伯远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上面写着城北那处私宅的地形图,还有祁成出入的时辰规律。
“时机成熟时,我会再找你。在那之前,你只需做一件事——把寿宴的围屏做成徐家的水平,让全锦州城都知道,蜀锦真正的传人回来了。”
从清风茶舍出来时,天色已暗。
秦晚走在回铺子的路上,步子很快,像在与什么人赛跑。
她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同时在袖中握紧了银簪。
拐过弯的瞬间,她猛地停住,闪身贴墙。
身后的人没防备,一头撞了上来。她手腕一翻,银簪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别动。”
那人僵住了。
“晚晚,是我。”
姜衡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沙哑,疲惫,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秦晚没有撤手,银簪依旧抵着他的喉结。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的信你收到了。我们已经两清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不做你的外室了?还是解释我为什么没有把你的银子都卷走?”
她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
可她不能软。
她在他面前已经软弱了两年,这一次,她必须硬到底。
“姜衡,你听好。我叫秦晚。这是我娘给我的名字。我不是徐晚,不是阿晚,更不是你的任何人。两年了,你给了我一个院子,一口饭吃。我谢谢你。可我也用两年的青春还了。你如今有妻有家,还想把我抓回去当鸟养着?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一只鸟会永远甘愿被困在笼子里。”
“我没有要抓你回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发现我走了,心里不痛快,觉得自己的东西不该自己跑掉?姜衡,我是人,不是东西。”
姜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可他没动。
“你认识风伯远?”
“不关你的事。”
“风伯远不是善类。他接近你,有他自己的目的。你不要被他利用。”
“我被他利用?呵,我被人利用的日子还少吗?姜大人,您利用我两年,现在换个人来利用我,又与你何干?”
银簪终于收了回来。
秦晚退后一步,与他对面而站。
月光稀薄,照出他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总是蹙眉时留下的痕迹。
“你变了。”
姜衡看着她,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想起来,我本来就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微腥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里,像是把两年的梦都吹散了。
回到铺子,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忽然觉得浑身脱力。
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间。
肩头微微耸动,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夜晚,她还需要自己站起来。
王府的围屏还没完工,祁成的账册还没拿到,父亲的仇还没报。
她不能倒,不能哭,不能有半分松懈。
天亮了。
【04】
八月初,蜀王府的寿宴围屏完工了。
那天,秦晚带着八个伙计,将八扇围屏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王府。
每一扇屏风都以紫檀木为框,蚕丝为面,双面刺绣。
正面是巴蜀山水全景——岷江自西而来,穿城而过,江畔芙蓉花开,茶马古道蜿蜒入云,青城山巍然在望。
背面则是百鸟朝凤图,凤鸟展翅,群鸟环绕,每一片羽毛的丝线都细若发丝,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蜀王在正厅里逐扇观看,整整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良久,他抚掌而笑,说了一句:“好。自徐崇年以后,蜀地再无此等神技。秦娘子,你当得起‘蜀锦传人’四个字。”
这话很快传遍了整个锦州城。
寿宴当日,蜀王府张灯结彩,满城权贵尽数前来。
秦晚被安排在偏厅用茶,远远地看见祁成从正门进来,与一班官员谈笑风生。
他比三年前胖了不少,满脸油光,官服裹在身上像只填满馅料的粽子。
她攥紧了袖中的银簪,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动。
宴席快结束时,沈管事来找她,说王爷问话。
她被引到后堂,蜀王坐在榻上,面前摆着几本账册。
见她进来,王爷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让她坐。
“秦娘子,你的本事,本王今日看清楚了。你可愿意为王府长期效力?本王聘你为蜀锦织造司特聘供奉,每月俸银五十两,另有织造收益分红。”
这若是三年前,她一定感恩戴德。
可如今,她只觉得讽刺。
“多谢王爷抬举。能为王府效力,是民女的福气。只不知,这蜀锦织造司,与民女当年的家学,可有冲突?”
“你母亲那点渊源算什么冲突?如今织造司是祁大人在管,你只负责花样设计和技艺教授,不涉其他。”
王爷说得轻巧。
可这不涉其他,才是真正的陷阱。
技艺教授,便是要把徐家的核心技术一点一点交出去,让那些人彻底掌握。
到那时,她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
“民女愿为王府出力。只是手艺乃家传,传女不传徒。教授一事,恕民女难以从命。若王爷需要新花样,民女随叫随到。”
蜀王脸上笑意未减,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好。那你便先回去。等本王传唤。”
从后堂出来时,她在回廊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祁成。
“秦娘子,好巧。”
祁成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他比三年前更胖了,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味,冲得人发呕。
“祁大人。”
她低眉退后一步,让开路。
“听说你接了王爷的供奉差事。往后咱们可就是一个槽里吃食的人了。”
“那是王爷抬举。民女不过是个绣花的,哪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绣花好。徐家当年也是绣花的,绣出了一座金山。不过那家人不识时务,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秦娘子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走他们的老路。”
秦晚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掌心。
她抬起头,冲祁成微微一笑。
“大人说的是。聪明人,总是要活得好好的。”
祁成哈哈大笑,说她上道,便摇着肥硕的身子走了。
秦晚站在回廊上,久久没有动。
直到小荷寻来,说车备好了,她才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回铺子后,她叫来风伯远。
两人在密室里低语至深夜。
风伯远说,祁成的警惕性很高,上次刺杀之后,他又增加了护院人手。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在中秋节当晚动手。
那晚祁成会去城北私宅摆“赏月宴”,宴请的不过三五亲信。
守卫虽多,却会因中秋夜饮而有所松懈。
“我的人在城中制造一场斗殴,引开护院的注意。你从侧门进去,侧门的锁我已经买通了内应,不会上闩。书房在第二进东厢。祁成的暗格在书架后的墙壁上,有一个铜环,转动即可。上面有机关,需用钥匙。”
“钥匙呢?”
“钥匙在他脖子上。一串铜钥匙,从不离身。”
秦晚点头,说我记下了。
“中秋之后,不管成与不成,你都要离开锦州。我安排人送你出城。”
“不用。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八月十四,姜衡再次来到晚棠轩。
这次他没用马车,只带了一个随从,站在铺子对面的槐树下,也不进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小荷去铺子外泼水,看见了他,吓了一跳,回来报给秦晚。
“他还在?”
“在。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天午后都来,站上半个时辰又走。街上都有人议论了。”
秦晚手里的针没停。
她在赶中秋节后要交的一幅屏风,可心思明显不如以往专注。
“随他去,他爱站便站着。”
“娘子,你跟姜大人到底……他不像是来抓你的。倒像是来……看你的。”
“看我什么?看我过得好不好,还是看我有没有后悔?”
她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针狠狠扎进绣面,惊起一小片细密的针脚。
那天下午,她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姜衡果然站在槐树下,手里没有伞,也没有茶。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不像太傅,倒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好得很。不劳姜大人费心。”
姜衡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青玉坠子。
秦晚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坠子跟她脖子上戴的几乎一模一样,只在玉色上稍有不同。
“这坠子,是你的。”
“你翻了我的东西?”
“你走得太急,落在妆奁底了。”
秦晚伸手去拿,姜衡却没有递过来。
他看着她,目光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试图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这玉坠上的花纹,是江南风家的族徽。你与风家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
“晚晚,我来不是找你算账。我是来告诉你一句话——祁庚要动你。他收到消息,知道你可能是徐崇年的女儿。他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月便会抵达锦州。若你落入他手,必死无疑。”
秦晚浑身一冷。
祁庚要来了,比她和风伯远预估得要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希望你有事。”
“就这个?”
“就这个。”
两个人的目光在槐树的阴影里交锋。
秦晚想把青玉坠子抢回来,可她终究没有。
她太清楚姜衡的脾气,他若不想给,谁也抢不走。
可这坠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不能丢。
“这坠子必须还我。条件你开。”
姜衡默了片刻,忽然将坠子放入她手中,说,“没有条件。你收好,别再弄丢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停下说,“祁庚若到,你就走。去江南风家。他们会保你。”
秦晚站在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枚温热的青玉坠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本来已经筑得极高的墙,像是被人无声地抽走了一块砖,心里漏了风。
可她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不能。
【05】
中秋节那夜,月色如银。
锦州城里到处是赏月的人,河边、桥上、楼阁中,丝竹声此起彼伏。
秦晚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用银簪别住。
她等在城北一条小巷里,耳听八方。
三更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是风伯远的人在城北菜市口打了起来,闹得极大,州府巡捕和祁府的护院纷纷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疾行。
侧门果然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穿过小院,沿着游廊走进第二进。
祁成的私宅布局与风伯远画的地形图基本吻合。
书房在东厢最里面,门口有两个护院守着。
她没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屋后。
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风窗,窗扣年久失修。她用小刀撬开窗栓,轻手轻脚地翻入。
书房里漆黑一片,唯有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淡淡的银辉。
她摸索到书架旁。
满墙的书,密密麻麻,像一张张紧闭的嘴。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飞快地划过,终于摸到了那个铜环。
藏在《蜀地风物志》和《织造纪要》之间。
她握住铜环,轻轻一转。
书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凹入墙体的暗格。
暗格上有一把铜锁。
锁身不大,却极为精巧。
她需要钥匙。
祁成脖子上的钥匙。
外面的打斗声还在持续,护院们追人的追人,赶场的赶场,后院反倒安静下来。
秦晚蹲在暗格前,脑中飞快转着。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
如果祁成没去前院看热闹,而是一直守在这里……
不,风伯远说过,祁成胆小,一旦宅子外围闹事,他第一反应是躲进后院地窖。
那地窖离这不远。
若她能先拿到钥匙……
正想着,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进来,肥硕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祁成!他果然没去前院。
他今日宴请亲信,喝了不少酒,此时脚步踉跄,正往书案走去。
秦晚来不及躲藏,只能贴着书架侧身站直,尽量缩在阴影里。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祁成转身,就能看见她。
祁成走到书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忽然嘟囔了一句“酒量差了”,便歪在椅子上,肚皮一起一伏,像是要睡过去。
秦晚屏住呼吸,慢慢移动脚步。
她必须拿到钥匙。
此刻他睡着了,脖颈上的钥匙串就在领口处,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一步步靠近。
三步,两步,一步。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那串钥匙。
就在这时,祁成猛然睁开了眼。
“谁!”
秦晚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银簪已直刺他的咽喉。但她没有下死手。
她要的是钥匙,不是命。
祁成虽醉,却因这一惊酒醒了大半,肥硕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椅子翻倒在地。
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短刀。
秦晚欺身而上,一脚踢开短刀,另一手拽住他脖子上的铜钥匙。
祁成拼命挣扎,两人在书案边扭打起来。
“你……你是……徐家的……”
祁成终于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见了鬼一样。
“三年前,你们害死我父亲,夺走徐家一切。今晚,我只拿一样东西。”
秦晚用力一扯,铜钥匙的皮绳应声而断。她将钥匙攥在手里。
祁成嘶吼着,像条被钓上岸的鱼,双手乱扑。
他一把抓住秦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两人一起撞翻了书案。
铜钥匙脱手飞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来人!快来人!”
祁成发出杀猪般的嘶吼。
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秦晚心知不能再纠缠,她松开祁成,扑向钥匙。
可地上太黑,她摸索了几息,才在翻倒的香炉旁找到那串铜钥匙。
就在这时,门外冲进一个人。
不是护院,不是风伯远的人,而是姜衡。
“跟我走!”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量大得不容拒绝。
秦晚来不及多想,被他拉着从风窗翻出屋外。身后祁成的叫声追着他们。
院子里到处都是火把的光。
姜衡带着她七拐八拐,从一条极窄的暗巷钻出,来到城河边。
河上停着一条小船,他把她推上船,自己跳上船尾,竹篙一点,小船无声地钻进了夜色。
秦晚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那串铜钥匙被汗水浸得湿滑。
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在河岸上摇晃,越来越远。
“我的人会拦他们一阵。”
姜衡撑着竹篙,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秦晚慢慢坐起身,背靠船舷,月光落满她的脸。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身上沾着泥灰,狼狈不堪。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祁成的书房?”
“你要拿账册。”
“你什么都知道?”
“你母亲风氏,本名风晚晴,是江南风家三房独女。二十五年前嫁入蜀中徐家。你出生那日,巴蜀大雨,岷江涨水,你父亲冒雨请来城中最好的稳婆。你五行缺火,所以乳名叫‘晚晚’,取自‘晚晴’的晚。三年前徐家案发,你被太傅姜衡带回京城。这些,我都知道。”
“姜衡!”
“我在你离开京城那日,便开始查你的身世。我不信一个叫‘阿晚’的女子能凭空消失。我查了你两年。”
“你查我,是怕我泄了你的什么秘密?”
“不。我是怕你出事。”
船在河心停住。姜衡放下竹篙,转身看她。
月光下的河水像一面碎镜,把两人的影子切成无数片。
“晚晚,我承认,这两年我负了你。我娶姚氏,是因为姚家逼得太紧,太后下旨,我无法拒绝。我想过给你名分,可你以什么身份进门?徐家罪臣之女,朝廷钦犯。我若纳你,只会害了你。”
“所以你就让我做一个外室,做你笼中养着的一只鸟?两年!姜衡,整整两年,你连一句‘我不爱她’都不曾对我说过。”
“有些事,不是一句爱不爱能解决的。”
“对,所以我走了。我不求你给我什么。你大婚,我不吵不闹,收拾金银细软,买了一辆马车,连夜离开京城。姜大人,那晚我出城门的时候就在想,这一生,我再也不要被任何人当成旧东西、笼中鸟了。”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她不想哭,可这些话说出来,像把两年来淤积在胸腔里的血块全部撕开。
疼,但痛快。
姜衡没有说话。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的手伸过来,想擦她脸上的泪,被她偏头躲开。
“对不起。”
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隔了两年,隔了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沉默,终于落在她耳中。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今晚欠你一条命。我会还你。但你我之间,没有以后了。”
她抹掉眼泪,把铜钥匙收进贴身的袋子里。
河面上的风很凉,吹得她发抖。
姜衡脱下外袍想给她披上,被她挡住了。
“你走吧。今晚之后,我们的路,各走各的。”
“你要扳倒祁氏兄弟,靠你自己和风伯远,不够。祁庚三天后到锦州,带了一百黑骑卫。凭你们几个人,连他的面都近不了。”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姜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回京城。”
“回京城?回你身边继续做外室?”
“不。回京城,以徐家遗女的身份,告御状。”
秦晚怔住了。
告御状,她从未想过这一条路。
太遥远,太凶险,也太不可控。
自古民告官,十告九输。
何况她要告的,是当朝户部侍郎。
“你在说疯话。”
“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道密旨,命我彻查蜀锦织造司贪墨案。只是此案牵涉太后母族,阻力重重。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你若站出来,以徐家遗女的身份上告,我必全力助你。”
“所以你要利用我?”
“是合作。你要翻案报仇,我也要彻查此案。我们各取所需。”
秦晚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男人。
此刻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姜衡,太傅,先帝托孤之臣。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沉迷温柔乡的寻常男子?她早就该明白的。
“我不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是为了报仇,你愿不愿意把这条命押上?若愿意,我陪你走。若不愿意,我今晚就送你出城,你的人情算我还了。”
河上的风依旧吹着。
月亮移到了西边,像一只疲倦的眼睛俯瞰人间。
秦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她想起了父亲的死、母亲的遗言、自己在长安巷里度过的七百多个日夜。
她曾经是一个只知道逃命的小女子,后来变成了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
现在,她需要变成一把刀。
一把能捅进仇人心脏的刀。
“我愿意。”
她抬起头说。
【06】
三日后,祁庚果然到了锦州。
随行的黑骑卫在城外扎营,祁庚本人则住进了祁成的私宅。
同时,一张画像贴满了锦州城的大街小巷。
通缉令:女犯秦晚,原名徐晚,徐崇年之女,三年前逃匿,近日潜回蜀地,意图盗窃官衙文书。有擒获者赏银千两。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与她有八分像,但神情阴鸷,像被人刻意丑化。
小荷从街上揭了一张回来,气得直跺脚。
秦晚接过看了看,笑笑说,“得亏把我画得凶,路上更不易被人认出。”
她已不在晚棠轩了。
铺子交给小荷和两个绣娘照看,对外的说法是秦娘子出远门采买丝料去了。
她人藏在风伯远安排的一处城外农舍里,姜衡每日派人送饭菜。
风伯远起初对姜衡多有提防,两个男人第一次在农舍碰面时,眼神交锋了足足半刻钟。
“我知道风二爷的来历。江淮巡盐副使风伯远,因弹劾贪官被罢职,之后化名经商,暗中查案。你查的那桩案子,与你父亲的死有关。这笔账,迟早也会算到祁庚头上。”
“姜太傅果然无所不知。既如此,我也不瞒你。我手里有蜀锦织造司近十年的账册副本,只差祁成私藏的原始账册。原始账册上有关键的暗记,能证明他们如何做账、如何分赃。那本账册,现在应该还在祁成手中。”
“原始账册已不在城北私宅了。”
风伯远脸色一变,看向秦晚。
秦晚从袖中取出那串铜钥匙,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我回来前,已去暗格处看过。空空如也。祁成早有防备。”
“那怎么办?”
“他怕丢。所以,一定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什么地方对祁成来说最安全?”
姜衡目光一动:“织造司衙门的库房。”
秦晚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蜀锦织造司衙门库房铜墙铁壁,日夜有人把守。
可若她能以供奉身份进去“取料”,便有可乘之机。
但现在她已经被通缉了,想再进去,比登天还难。
“我去。”
姜衡说了两个字。
“你?”
“祁庚以户部侍郎身份巡视蜀地,正好可以去织造司衙门查账。我是太傅,奉先帝密旨查办此案,有权调阅织造司一切账册。祁庚若阻拦,便是违旨。只要我进入衙门,便有机会找到那本账册。”
“祁庚不傻。你想查账,他一定早就把该藏的藏了。”
“所以我不查账。我查‘料’。蜀锦织造司今年税贡的锦缎数量,与此前两年相差悬殊。我以‘校核贡品’为由进入库房清点物料。届时,你需要的账册,我会设法带出。”
风伯远沉思片刻说,“我们只有一个机会。祁庚不会给第二次。”
三人又密议了一夜。
制定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风伯远派人去京城,散播祁庚在蜀地被查的消息,逼京城那边先乱阵脚;秦晚潜伏城中,利用从前的人脉打探祁成和祁庚的动态;姜衡则以太傅身份入署查料。
最后,三人合流,用账册和口供入京告御状。
八月底,姜衡带领随从,以“奉旨校核贡品”之名进入蜀锦织造司衙门。
祁庚亲自相迎,笑得像只狐狸。
他陪在姜衡身边寸步不离,说到什么都能扯上太后娘娘和京城里的关系。
姜衡不与他争口舌,只一处处看。
到了库房,姜衡说想看存货账册与实物是否相符。
祁庚命人搬出十几本账册,又打开库房大门。
姜衡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锦缎,手指轻轻抚过一匹匹蜀锦。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认真查验成色。
就在他走到库房最深处时,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脚下有一块砖松了。
他蹲下身,假装检查布料,手在砖面上一扣。
果然,砖可以移动。
但他没动。
祁庚还看着,他不着急。
他记下了位置,继续向前,直到全部“校核”结束。
当天夜里,三人再次碰头。
姜衡说出了暗格的位置。
风伯远提供了时辰:祁庚明晚要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宴请蜀地官员,衙门守备会抽调人手去酒楼布防,库房守卫相对薄弱。
“明晚动手。不能再等了。祁庚应该已经起了疑心。”
“不必。账册……已经到手了。”
秦晚忽然开口。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册子,放在桌上。
姜衡和风伯远同时一震。
“今天下午,有人把这本账册放在晚棠轩门缝里。上面附着一张纸条,只有六个字——‘物归原主。勿念。’”
她翻开账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暗红色的印泥批注,还有祁成、祁庚等人的私人印鉴。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原始账册。
“谁给的?”
“不知道。可这账册上的字,我认识。”
她的指尖轻轻点过页眉处几个淡淡的批注。
那些字迹清隽雅正,运笔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是姜衡的字。”
空气倏然凝住。
秦晚抬头看向姜衡,眼底的情绪复杂如乱麻。
“这账册,是你放在我铺子门口的。”
姜衡没有否认。
他苦笑一下,将手背在身后,说,“我在库房中已将账册带出。但我不能直接交给你,否则祁庚查起来,你脱不了干系。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托人送到晚棠轩。”
“你在库房时,祁庚的人全程盯着你,你如何拿到的?”
“我根本没拿。那里放的账册早已被替换。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用一本假账册换了一份关键证据——祁氏与太后母族往来的私信,藏在你铺子后院的腌菜缸底下。”
秦晚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这些人,机关算尽,你来我往,到了最后,她竟是那个被瞒得最久的人。
“姜衡,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什么?”
“我说过,我不希望你有事。这句话,是真的。”
中秋过后,形势急剧变化。
账册和私信被连夜送往京城,一路六百里加急,直达大理寺。
三日后,圣旨到锦州:祁庚、祁成即刻革职查办,押解入京。
蜀锦织造司一干涉案官吏,全部收押。
同日,蜀王以“失察之过”被罚俸一年,交回织造司监管之权。
徐家旧案启动重审。
消息传来那日,秦晚正站在晚棠轩门前给两棵老槐树浇水。
小荷从街上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说,
“娘子,咱们赢了!祁成下狱了!祁庚也在押京路上了!”
秦晚浇完最后一瓢水,直起身,看着天边渐渐散开的积云。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久到真来了反而不觉得意外。
“准备一下,我们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我父亲的案子要重审。我是徐家唯一的后人,我的口供,不能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绣过花,握过银簪,撬过窗,抢过钥匙。
每一道伤痕都是为了今天。
“该还徐家的,一样一样都要还回来。”
九月初,秦晚和小荷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风伯远留在蜀地处理账册的后续,姜衡已经提前回京布置。
临走前,风伯远送她到城门口,说,“江南风家的族谱里有你母亲的名字。等京城的事结了,你该回去看看。你外祖还在,老人家一直念着你们。”
“我会的。”
马车驶出锦州城。
秦晚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她出生、逃离、又归来的城市。
这一次,她不再是逃命的小女子,也不再是隐姓埋名的绣坊掌柜。
她是徐晚,徐崇年的女儿,是要去京城为自己家族讨还公道的女人。
前面的路还长。
可她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安定过。
京城。
再次回到长安巷口,已是深秋。
巷子里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如缎。
她曾经住过两年的那处宅子还锁着,门前的灯笼已经褪了色,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有些门,跨过去是旧梦;不跨,便是新天。
大理寺受理了徐家旧案。
人证物证俱全,祁成在狱中供认不讳,为求活命,供出了蜀地及京城涉案的二十一名官员。
祁庚在押解途中自杀未遂,被严密看管。
一个月后,案子审结:徐崇年无罪,追赠“织造忠良”;祁庚、祁成斩监候;蜀锦织造司涉案官吏按罪论处。
宣判那日,秦晚跪在大理寺外,朝西磕了三个头。
“爹,您可以安息了。”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喊她的名字,想起母亲临终时握着她的手,想起那夜雨中的逃跑,想起这两年来所有的忍辱和筹谋。
所有的委屈和疼痛,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起身时,看见姜衡站在对面,朝她微微点头。
她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笑了笑。
那一笑,像秋日里最后一朵芙蓉花,清冷而明艳。
“我要去江南了。”
后来有一天,她去姜府取一份案卷时,在门口对他说。
“去风家?”
“嗯。看看外祖,再想想以后的路。徐家的案子平了,可蜀锦不能绝。”
“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吧。等我想回来的时候。”
姜衡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石阶,几片黄叶,和整整两年的光阴。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只是一颔首。
“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姜衡站在门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安巷的尽头。
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像一片不肯落地的叶子。
“晚晚。”
他低低喊了一声。
可巷子里已经没了人。
只有满街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江南的春天来得很早。
三月里,江南风家的宅子里,迎春花开得正热闹。
秦晚住在外祖家的东厢院里,每天晨起研习风家族谱、整理母亲留下的织绣手札。
徐家织造与风家刺绣的技法在这一代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风格,她给它起名叫“晚棠锦”。
风伯远来江南看她,带来了祁成在狱中的供词全本。
两人在花架下喝了一下午茶。
风伯远说,蜀锦织造司如今群龙无首,朝廷有意重振,问她想不想回去。
“我离开锦州的时候就说过,会回去的。但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是以徐家继承人的身份。”
“那晚棠轩呢?”
“晚棠轩永远开着。那是我自己挣来的第一块招牌。”
风伯远笑了笑,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那晚在城北私宅,你差点被祁成抓住的时候,姜衡就在院外。他本可以早一步进去,却等了一刻。他怕自己贸然出手会坏了你的计划。后来你翻窗出来,他带你上船。那船也是他早就备下的。他为你,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秦晚没有接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院墙边那架开得正盛的木香花,花瓣纷披如雪。
“这些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他说,你不信他。”
秦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许多个夜晚的犹豫、许多次回眸的迟疑,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时过境迁,那些属于旧日的东西,已经不再适合重新翻开。
“替我谢谢他。但我们之间,只能到这里了。”
风伯远点点头,不再多言。
【尾声】
一年后,蜀锦织造司重启。
新任织造使亲自到江南,请秦晚出山。
秦晚带着风家十名绣娘回到蜀地,在锦州城外建了一处“晚棠工坊”,收徒传艺。
她定了铁律:凡入工坊者,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只看手艺与品性。
她将徐家织造与风家刺绣重新梳理,编制成书。
工坊里的每一件作品,都盖着一个印——一只展翅的凤凰,底下一个“晚”字。
同一年秋天,姜衡辞去太傅之位,先帝密旨一案了结后,他自请外放,赴江南巡查河工。
临行前,他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四句话,写在半旧的宣纸上,是他一贯清隽的笔迹:
“蜀道难,君已越。旧笼空,新翼展。此去江南,山高水长。若他日有缘,再与君共看一城芙蓉花开。”
秦晚把信压在妆台最深一层,没有回。只是那天夜里,她绣了一幅芙蓉图,针脚细密如心事。
她把它挂在了工坊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来来往往的人看了都说,这花绣得真活,像是能闻见花香似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朵花开在心里的分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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