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中部,赣江奔流而过,有一座叫泰和的小城。很多人知道它是“乌鸡之乡”,却未必知道,这片土地上藏着近三千年的文明密码。
泰和,古称西昌,自北宋起便流传着一句谶语:“龙洲过县前,泰和出状元。”从那时起,这座小城仿佛被文曲星格外眷顾,先后走出了五位状元、四位宰辅、十四位尚书。“兄弟进士”“父子探花”的佳话,在泰和的街巷间传了一代又一代。
可也恰恰因为这份厚重,很多故事被高高挂起,反而离普通人越来越远。老一辈嘴里念叨的规矩、坊间流传的奇闻、田间地头的农谚,正在随着炊烟一起飘散。直到读到《泰和民俗:一座城的文化记忆》这部书,才猛然发觉——原来我们以为熟悉的家乡,还有那么多未曾听闻的鲜活往事。
这本书由泰和本土文化学者尹美禄与女儿尹雪飞共同编著,得到江西师大著名教授方志远的肯定,并亲为之序。六十余万字的篇幅里,藏着这座小城最接地气的文化密码。从千年古陂槎滩陂的智慧,到寻常百姓婚丧嫁娶的规矩;从黄庭坚、杨士奇等名人的轶事,到白云山上那场改变历史的战斗。它不像一般的地方志那样正襟危坐,反倒更像一位老者在樟树下摇着蒲扇,把泰和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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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读传家——比“乌鸡”更深的泰和底色
很多人知道泰和乌鸡,却不一定知道泰和还有一部写于北宋的《禾谱》。
那是泰和人曾安止的著作,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水稻专著。大文豪苏东坡贬官惠州途经泰和时读到它,赞其“文既温雅,事亦详实”。书里记载了当时泰和及周边地区的五十多个水稻品种,光是糯稻就有二十四种。曾安止为了写这本书,走遍了吉泰盆地的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实地观察记录。今天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读书人会对稻种这么上心,可在泰和,这叫“耕读传家”——田里长的不只是庄稼,更是一个地方安身立命的底气。
千年后的泰和人,依然保留着这份对土地的敬重。书中记录了当地水稻种植的一整套习俗:从浸种时的“浸三旷四”,到莳田时的“挂莳”“跟莳”,再到收割前吃“新米饭”。尤其是“起春”的讲究,每年开春由长辈带头下田开犁,燃一挂鞭炮,说几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吉利话。这些农谚和规矩,是先民在漫长岁月里摸索出的智慧,更是一种“不违农时”的集体默契。
更让人感慨的是槎滩陂的故事。这座与都江堰同样古老的水利工程,由五代南唐监察御史周矩于公元938年捐资修建。他不光出钱筑坝,还买下山林专供维修之需,并立下规矩:槎滩陂为公陂,不得专利于周氏。一千多年过去了,这座古陂至今仍灌溉着六万多亩良田,2016年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一个家族的远见,造福了一方水土上千年,这才是“耕读传家”四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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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泰和民俗:一座城的文化记忆》
规矩与情义——乡土社会的黏合剂
如果说“耕读”是泰和人的立身之本,那“礼”就是他们待人接物的筋骨。
书里花了不少篇幅讲泰和的传统婚俗。从相亲到定亲,再到娶亲,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提亲要过“大礼单”,结婚前要“压床”,新娘进门时公婆要站高些,寓意家庭和睦。这些繁文缛节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琐碎,可在过去,它们是乡土社会运转的规矩。坐席怎么安排,谁坐首席,谁坐陪席,错了是要掀桌子的。这种近乎执拗的讲究,本质上是一种对他人的尊重——客人来了,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场合里被如何对待。
泰和人对“红白喜事”的操办尤其上心。谁家办喜事,全村出动帮忙,不用付工钱,只管饭就好;谁家办丧事,死者家属不能亲自去请人帮忙,只能由族长出面张罗。书中记了一句老话:“人死众家丧。”一个人去世,是全村的丧事,大家一起把他体体面面地送走。这种互帮互助不唱高调,不图回报,就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规矩。一个村庄能不能留住人,看的不是房子新不新,恰恰是这种最难维系的人情温度。从这个角度看,这些规矩本身,就是一种有温度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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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泰和民俗:一座城的文化记忆》
再看那些民间故事,就更鲜活具体了。明朝时泰和典史曹鼐,每天被人嘲笑“典史典到死”,却坚持白天当差、夜里苦读,后来竟真的中了状元,之后仍回到泰和做典史,一时传为佳话。还有那个叫刘鸿的读书人,家境贫寒却才气逼人,据说小时候三岁不会走路、七岁不会说话,可父亲写春联苦思下联时,他脱口而出“七星坳地育文魁”。这些故事在县志里未必找得到,却在民间口口相传,塑造着泰和人对“读书人”的集体想象。
故事里的城——传说与历史的交织
泰和这片土地还格外盛产传说。
武山脚下,汪陂村的“七星伴月”七口小塘围着一口大塘,传说是风水先生为了报复吝啬的东家而设计的。如今老汪陂村已人去屋空,可那份关于“风水与人心的寓言”仍被老辈人时常提起。
还有南溪乡大屋场村的“六月梅花”,一棵枯死多年的梅树,竟在盛夏六月开花,传说是为了彰表一位孝子。宋理宗还为此亲赐“孝梅里”牌匾。这故事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折射出泰和人骨子里对“孝道”的推崇。
再说说“仙人现掌、仙人现脚”的传说。碧溪乡的牛牧村附近,石壁上有个形似手掌的洞,地上还有个硕大的脚印。传说谁能把手伸进洞里取到钥匙,再把自己的脚放进脚印里比合,就能打开龙石潭中沉没的宝藏。无数人试过,却从未有人成功过。这种带着几分戏谑色彩的传说,给寻常山水添了几分神秘。
至于泰和三奇——杨士奇白身拜相、曹鼐典史中状元、黄山谷认前世母——这些故事在泰和几乎是家喻户晓。杨士奇自幼家贫,靠教书为生,却因才华被举荐入翰林,最后官至华盖殿大学士。更难得的是他“白身拜相”后仍保持着寒士本色,生活简朴,一床被子盖了十多年,被老鼠咬烂了还不舍得扔,缝缝补补又改给儿子穿。这种故事听多了,泰和人心里便种下一个朴素念头:读书,是能改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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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泰和民俗:一座城的文化记忆》
一座城,一群人的记忆
读完此书,会发现它最动人的地方,是写出了一种“不甘心”。
不甘心那些老规矩被年轻人遗忘,不甘心那些民间故事随着老人的离去而消散,不甘心泰和的历史只剩下教科书中几句干巴巴的概括。所以作者花了近四十年时间,把这些散落的文化碎片一枚枚捡拾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泰和民俗画卷。
这本书里写的,看似都是“小事”:莳田时为什么不能从别人手里接秧苗?办丧事时为什么要在村口杀拦路鸡?这些规矩背后的讲究,透露着一个地方对于生死、伦常、人与自然关系最朴素的解答。而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构成了这座小城独一无二的文化基因。
这或许就是文化记忆的真正价值。它不只关乎过去,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自己从哪里来,以及如何带着这份理解继续往前走。泰和的文化记忆,也因这部书的问世而得以被更长久地记住。
这座城的故事,还远没有讲完。而最好的传承,或许就是从了解脚下的土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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