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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独子21岁意外溺水离世,大姑通透主动提出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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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独子21岁意外溺水离世,大姑通透主动提出离婚,成全姑父再婚,二婚妻子顺利入门,为姑父诞下幼子延续香火

大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她要和姑父离婚。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放下筷子说,大姐你是不是伤心糊涂了。

大姑说,我想得很明白。

奶奶拍着桌子说,绝对不行,你儿子才走了几天。

大姑站起来说,正因为他走了,我才要离。

我妈拉住大姑的胳膊说,你再想一想,别冲动。

大姑笑了一下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那天晚上的饭谁也没有吃好。

我叫叶明,今年二十五岁。

在我的记忆里,大姑叶秀兰一直是我们家族里最好看的人。

她是我爸的亲姐姐,比我爸大四岁。

小时候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大姑家。

大姑家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是被她收拾得很干净。

每次我去,大姑都会给我做红烧排骨。

那是她的拿手菜,周明哥也最喜欢吃。

大姑嫁给了姑父周建国,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姑父这个人话不多,脾气也说不上差。

他就是有一点,什么事情都听他妈妈的。

周家奶奶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她说了算。

大姑嫁过去之后,没少受周家奶奶的气。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大姑抱怨过一句。

我爸说,你大姑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

大姑和姑父有一个儿子,叫周明。

周明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很聪明。

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那时候大姑逢人就说,我们家明明有出息了。

那是我见过大姑最骄傲的样子。

可是姑父对周明哥的态度一直不太好。

听我爸说,姑父想让周明哥回老家的厂子里帮忙。

周明哥不愿意,他想留在城里做设计方面的工作。

为了这个事,他们父子俩没少吵架。

大姑夹在中间,两头劝。

一边劝姑父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让他去飞。

一边劝周明哥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可是谁也没有听她的。

周明哥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六。

他跟几个朋友去了城郊的水库边上钓鱼。

有人说他是脚滑掉下去的。

也有人说他是为了捞鱼竿。

反正等人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大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包饺子。

我陪她去的医院。

一路上她没有哭,手却一直在抖。

到了地方,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大姑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姑哭成那样。

她的哭声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姑父赶到的时候,大姑已经被人扶到了椅子上。

姑父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明哥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大姑说要让儿子安安静静地走。

姑父那边来了不少人,都是周家的亲戚。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周家就这一根独苗。

还有人说,这下周家算是断了香火了。

大姑听了这些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爸让我别多嘴。

办完事之后,大姑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

我妈去看她,她就坐在周明哥的房间里发呆。

房间里还放着周明哥的衣服,书桌上还有他没画完的图。

我妈回来说大姑瘦了一大圈。

姑父那段时间经常不在家。

我爸说他在忙厂子里的事情。

可是我妈说,周明哥的房间姑父连进都没进去过。

那之后的日子,大姑慢慢恢复了一些。

她开始出门买菜,也会来我家坐坐。

只是不怎么笑了。

以前大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现在她的眼睛总是空的。

有一次我陪她去超市,她在卖速冻饺子的冰柜前面站了很久。

她说周明哥最喜欢吃韭菜馅的。

然后她就拿了一袋放进购物车里。

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明明走了之后,那个家就不像家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又说,你姑父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外人。

我听我爸转述过姑父的话。

姑父跟周家的人说,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家那边的亲戚也在劝他,说再找一个吧。

这些话传到大姑耳朵里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料到。

那天是周明哥走后的第一百天。

大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我妈以为她心情好了一些。

去了之后才发现,大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

姑父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大姑把我妈和我爸都叫来了,说有事要宣布。

就是在那个晚上,大姑说了要离婚的事。

我爸问她为什么。

大姑说,建国还年轻,我不能耽误他。

我妈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大姑说,我嫁到周家二十多年,该做的我都做了。

她说,明明走了,我在那个家里也没有位置了。

姑父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我爸问他,你也是这个意思?

姑父说,我听你姐的。

就这一句话,大姑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

她说,家里的房子归建国,存款分一半给我就行。

我妈哭着说,你把自己往哪里放。

大姑说,我有手有脚,还能干活。

那天晚上,大姑说了很多话。

她说周家需要有人传下去。

她说姑父对她也算不错了,这些年没亏待过她。

她说人不能太自私。

我爸听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姐,你想好了就行。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

姑父最后说了一句,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大姑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文件收了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姑把这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的手很稳,说话也很平静。

可是我知道,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一直攥着。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在哭。

我爸没说话,只是开车。

我看着窗外,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大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一个刚失去儿子的人,不应该这么冷静。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大姑不是冷静。

她是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

那天之后,大姑搬到了我家住了一段时间。

她把周明哥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装在一个大箱子里。

她说等以后有地方了再把箱子拿走。

姑父没有来送她。

周家那边也没有人来。

大姑搬出来那天,只有我和我妈去帮忙。

东西不多,就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子。

大姑站在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里看了一圈。

然后她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出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大姑搬来我家住的第三天,姑父就托人送来了离婚协议。

我爸把协议拿给大姑看的时候,大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份协议翻了两页。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姑父,存款二十万分一半给大姑。

大姑看完之后说,行,就按这个来。

我爸说,姐,你再看看,这个存款数目是不是不对。

大姑说,差不多就行了,我不想跟他掰扯这个。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妈在旁边忍不住了,说这周建国也太着急了。

大姑把协议放在桌上说,着急就着急吧,早办完早利索。

签协议那天,是约在街角的一个小茶馆里。

我陪大姑去的。

姑父比他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红色的外套。

那个女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大姑进门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姑父站起来说,秀兰,这是许芳。

那个叫许芳的女人冲大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大姑没笑,只是嗯了一声,坐到了对面。

我坐在大姑旁边,心里堵得慌。

周明哥才走了一百多天,姑父身边就已经有别人了。

许芳很自然地给姑父倒茶,又拿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她那副样子,好像她才是这个局里的女主人。

姑父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说,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吧。

大姑拿出老花镜戴上,又一页一页地看了一遍。

许芳在旁边说,姐,这个房子的事情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大姑抬起头看了许芳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但是很凉。

许芳就把嘴巴闭上了。

大姑签完字,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她说,建国,明明房间里的那个箱子,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去拿。

姑父说,随时都行,你打个电话就行。

大姑站起来说,那没事了,我先走了。

从头到尾,大姑没有跟许芳说一句话。

出了茶馆,大姑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大姑忽然说,明明还没过百日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伸手扶住了大姑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冒出一股火。

我想冲回茶馆去跟姑父说清楚。

可是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手续办得很快。

不到半个月,离婚证就下来了。

大姑拿到证的那天,一个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看了很久。

那本证是绿色的,很薄。

我妈怕她难受,就说,晚上咱们出去吃。

大姑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空。

她把离婚证收进了一个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姑父再婚的消息是周家那边传出来的。

听说是周家奶奶一手张罗的。

离婚还不到两个月,姑父就把许芳娶进了门。

办酒席的那天,周家在老家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我爸有个老同学跟周家是邻居,把这事说给了我爸听。

我爸听完之后,在客厅里坐了半天没说话。

我妈问怎么了。

我爸说,周建国今天又结婚了。

我妈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放说,这也太快了。

我爸说,快不快的人家都办了。

我妈看了一眼大姑的房间,压低声音说,别让你姐知道了。

可是这种事哪里瞒得住。

第二天大姑就知道了。

是周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打电话来告诉她的。

大姑接完电话,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不太肿,但是脸色不好。

她主动跟我妈说,建国再婚了。

我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我给你盛碗汤。

大姑说,好事,他能往前走,我也就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觉得,大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许芳进门之后,周家的日子过得挺热闹。

听说她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换了窗帘,添了新沙发,还把墙上的旧相片都取了下来。

这些话是周家邻居跟我爸的老同学说的。

那个邻居说,周明以前的房间被改成了书房。

里面放的是许芳的梳妆台以及一台跑步机。

我听到这个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我放下筷子说,这也太过分了。

我爸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说,周明哥的东西还在里面呢。

我爸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大姑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听说之后,让我爸开车带她去了一趟周家。

那天是周末,我跟着一起去的。

到了周家门口,大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许芳,穿着一身居家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见大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建国,有人找。

姑父从客厅里走出来。

他看见大姑,脸上有点不自在。

大姑说,我来拿明明的箱子。

姑父把她让进了门,说箱子在储藏室里,我去给你搬。

大姑说,不用,我自己去。

她走进了那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我就站在门口,跟着她进去的。

客厅里的确变了样子。

墙上挂着一幅新拍的婚纱照,姑父穿西装,许芳穿白裙子。

电视柜上放着一盆绿萝,沙发套换成了浅灰色的。

大姑目不斜视地往储藏室走。

经过周明哥以前的房间时,她的脚步停了。

房门半开着,里面确实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书桌没有了,换成了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那台跑步机靠着窗放着。

大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她没有进去。

然后她继续往储藏室走。

箱子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大姑蹲下来,用手把灰擦了擦。

她抱起那个箱子的时候,姑父走过来说,秀兰,我帮你搬。

大姑说,不用。

她抱着箱子站起来,箱子有点沉,她身体歪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帮她把箱子接了过来。

大姑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姑父叫住了她。

他说,秀兰,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大姑转过头,看着姑父。

她问了一句,周建国,你把我儿子放在哪儿了。

姑父愣住了。

大姑没有再说话,跟着我出了门。

回去的车上,大姑抱着那个箱子坐在后排。

我透过镜子看见她把箱子搂得很紧。

像抱着一个孩子。

周明哥的东西搬回来之后,大姑把它们一样一样整理好。

衣服叠好了,放进一个收纳袋里。

书摆在书架上,画稿用文件夹收起来。

里面有一本已经翻旧的笔记本。

大姑翻开看了看,那是周明哥上大学时候的日记本。

她看了几页就合上了,放进了自己床头的抽屉里。

那段时间大姑开始找活干。

她在一个小区的物业办公室找到了做保洁的工作。

每天早上去,中午回来。

工资不高,但她干得挺认真。

我妈说,大姐你不用这么辛苦。

大姑说,忙起来好,忙起来不想事。

小区里有几个跟她一起干活的阿姨。

她们不知道大姑的情况,只当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有一次我去接大姑下班,看见她跟一个阿姨有说有笑。

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可是等我走近了,大姑看见我,笑容就收了一些。

她跟那个阿姨说,我侄子来接我了。

然后我们就一起回家了。

路上大姑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许芳怀孕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大姑说,周家奶奶跟街坊说的,话传了几道就传到我这里来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大姑又说,怀了就怀了,周家总要有个后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大姑走在落叶上,踩出沙沙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但是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姑牵着我去幼儿园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梧桐树。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手是暖的。

现在的秋天比往年好像冷了一些。

许芳生了个儿子。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冬天。

那天我爸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半天没说话。

我妈问他谁打来的。

我爸说,周建国又当爸爸了,生了个儿子。

我妈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

她说,那周家老太太可高兴坏了。

我爸说,听说是高兴得逢人就说。

我妈问,你姐知道了吗。

我爸说,早晚会知道的。

果然没过两天,大姑就听说了。

那天晚上大姑从外面回来。

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然后她跟我妈说,许芳生了,是个儿子。

我妈说,你听谁说的。

大姑说,物业的王姐说的,她跟周家沾点亲。

大姑坐到了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说,挺好,这下周家有后了。

我妈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大姑看着茶杯里的水,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不大。

里面的嘉宾在笑,可是我们家没有人笑。

过了一会儿,大姑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姐,你说我们家明明要是还在,也该谈女朋友了。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姑拍了拍我妈的手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她站起来说,我去把这条围巾洗一洗。

然后她就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很久。

我知道大姑在里头干什么。

但是我没有过去敲门。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大姑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轻轻走过去,从缝隙里看了一眼。

大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周明哥的日记本。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是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外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没有推门。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姑父再婚那天大姑说的那句“好事”。

想起许芳把周明哥的房间改成书房。

想起周家奶奶逢人就说有了孙子。

想起大姑一个人抱着箱子走出周家的背影。

我攥紧了被子。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

大姑成全了所有人。

可是没有一个人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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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芳生了儿子这件事,在我们家那边传了一阵子也就淡了。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大姑照旧每天早上去物业上班,中午回来做饭,下午要么在家待着,要么去公园走走。

她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把周明哥的照片摆了出来。

以前照片都收在箱子里,现在她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周明哥大学毕业时拍的相片。

穿学士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大姑每天睡觉前都要拿起来擦一擦。

我有一回问她,怎么把照片摆出来了。

大姑说,藏着掖着也没意思,明明是我儿子,我摆他的照片谁还能说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是我听出了里面有一点硬。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大姑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变。

事情的转机是在开春的时候。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大姑坐在客厅里跟我爸说话。

她脸上竟然带着一点笑意。

我爸也挺高兴的。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这倒是个好事情。

我问怎么了。

大姑说,我们物业那个刘经理,今天找我谈话了。

她在小区里做保洁做了大半年,做事仔细,手脚也勤快。

刘经理跟她说,办公室里缺一个管档案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去。

大姑说,我当时就跟刘经理说,我怕干不好。

刘经理说,你干活我放心,就是记记账,理理文件,不难。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大姑说,你答应了没有。

大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我说我回去想想。

我爸说,这有什么好想的,去啊。

大姑笑了,这是我很久没见到的笑。

后来大姑去了办公室。

活确实不重,就是整理一些水电费的票据,记一记小区维修的开支。

大姑以前在周家的时候,家里的账就是她管的,这些事她做起来顺手。

没过两个月,刘经理又给她调了工资。

大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那天,请我们全家吃了顿饭。

就在小区门口的一个小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大姑举起茶杯说,我请客。

我妈说,你留着自己花。

大姑说,我自己有数,这顿饭我请得起。

她那天喝了两杯茶,脸都有点红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大姑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明明那个大学的同学,建了个群,里面都是以前跟明明玩得好的。

前几天有个孩子把我也拉进去了。

我问她,你在群里说话了吗。

大姑说,我没说,我就看看。

她停了停又说,他们有时候会发一些以前跟明明一起拍的照片。

她说,有个孩子发了明明在操场上跑步的,我存下来了。

大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心里动了一下,问她想不想跟那些孩子见见。

大姑想了想说,再说吧,我怕见了人家难受。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大姑的近况在电话里跟我妈说了。

我妈听完叹了一口气说,你大姑这辈子太苦了,现在好歹有个正经事做着。

我说,她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妈说是,比以前爱说话了。

可是周家那边的事,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大家心里。

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了周家奶奶。

她推着个婴儿车,里面坐着许芳生的那个孩子。

周家奶奶看见我,竟然主动跟我打招呼。

她说,小明啊,来看看,这是你弟弟。

我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头。

周家奶奶弯着腰跟我说,这孩子长得像建国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得意。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点了点头。

周家奶奶又说,你大姑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跟你大姑说,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抽了一根烟说,你别理她们。

我说,她凭什么这么心安理得。

我爸说你小孩子不懂,周家的人就是这样,觉得有了孙子,什么事都能翻篇。

我说,那大姑呢。

我爸没说话。

那个周末我去看大姑。

她正在家里擦柜子。

我把在超市碰见周家奶奶的事跟她说了。

大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她让我去家里坐坐。

我说嗯。

大姑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柜子边上。

她转过身来说,小明,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大姑说,我想把明明的骨灰迁出来。

我愣住了。

周明哥的骨灰一直在周家老家的祠堂里放着。

那是姑父坚持的,说周家的孩子得在周家的地方。

大姑当时没有争。

我说,姑父那边能同意吗。

大姑说,我想好了,这事我跟他说,他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神很定。

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姑这样。

第二天大姑就给姑父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大姑挂了电话之后跟我爸说,建国说要跟他妈商量商量。

我爸说,商量就商量,你别松口。

大姑说,我不松。

三天之后,周家那边给了回话。

周家奶奶让姑父转告大姑,说骨灰迁走可以,但是得周家这边找人看个日子。

大姑说,行,看日子我配合。

又过了几天,日子定下来了。

是周家找的一个老头,据说是懂这些的。

大姑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她说,清明前就办,让明明早点跟我回家。

我请了一天假陪大姑去办这件事。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大姑就起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新买的骨灰盒。

我们开车去的周家老家。

那是一个城郊的村子,周家的祠堂在村东头。

到的时候姑父已经在等着了。

他身边站着周家奶奶。

许芳没来。

周家奶奶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大姑就上来说,秀兰,骨灰盒我看了看,太小了,不合规矩。

大姑把布袋抱紧了一点说,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

周家奶奶还想说什么,姑父拉了她一下。

办手续的老头过来了,说时辰到了。

大姑跟着老头进了祠堂。

我跟在后面。

祠堂里光线很暗,正中间的架子上摆着好几个骨灰盒。

最边上那个小的,就是周明哥的。

大姑走过去,把新盒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伸手把周明哥的骨灰盒拿了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谁似的。

她把旧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骨灰小心地倒进新盒子里。

然后她盖上盖子,用一块红布包好。

自始至终,大姑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但是她没有出声。

她把包好的骨灰盒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姑父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姑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家奶奶在旁边说,秀兰,你以后要是想明明了,就来看看。

大姑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用了,明明以后跟着我。

说完她就走了。

我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大姑抱着骨灰盒走下石阶的时候,步子很稳。

她把周明哥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骨灰盒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柜子上。

又在旁边摆上了周明哥的照片和一束白菊花。

她对着照片说,明明,咱们回家了。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

但是我没有进去打扰她。

日子从那天之后好像翻过去了一页。

大姑在物业办公室干得越来越顺手。

刘经理很满意她,还把一些采购的活儿也交给了她。

大姑每天忙忙碌碌的,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她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够她自己花,有时候还能给我买点水果。

她开始偶尔跟以前的老同学来往了。

有一个叫林霞的阿姨,是大姑的高中同学,两个人年轻时候关系就很好,后来各自忙生活就断了联系。

那天林霞阿姨来家里看大姑,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下午。

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林霞阿姨说,秀兰,你当年可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要不是为了家里,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大姑摆摆手说,都过去了,提这个干什么。

林霞阿姨说,现在也不晚,我认识一个做手工编织的,你手那么巧,学一学,说不定能做成个小生意。

大姑没接话。

但是林霞阿姨走了之后,我看见大姑把以前做的几个编织包翻了出来。

那些包是她打发时间编的,用的都是旧毛线,配色倒是挺好看。

她把包摆在膝盖上一个一个看。

我凑过去说,大姑你这个编得挺好看。

大姑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要是在网上卖,应该有人买。

大姑笑了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上网卖东西。

我说,岁数大怎么了,人家还有七十岁老太太开网店呢。

大姑没再说什么。

但是我看到她拿着那个包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心里在琢磨。

那天之后大姑开始重新编东西。

她买了新的毛线和钩针,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编。

她手快,几天就能编好一个包。

编好了就放在一边,再编下一个。

我妈说,你编这么多干什么。

大姑说,先编着看。

过了半个月,大姑家里的沙发上摆了十几个钩织包。

各种颜色的都有,有圆的,有方的,有带穗子的。

我趁她不注意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网上。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就是随手发的。

结果第三天的时候,真的有人在底下留言问价了。

我举着手机跑到大姑面前说,大姑你看,有人要买你的包。

大姑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说,这上面说的是啥。

我给她念了一遍留言的内容。

大姑听完说,真有人要买。

我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大姑把手机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我很久没有在大姑眼睛里看到了。

她说,那你帮我回人家,就说这个包八十块钱。

我说行。

那个包最后真的卖出去了。

大姑拿着我帮她收的八十块钱,非要给我买一杯奶茶。

我说不要,你留着自己花。

大姑说,这是我自己挣的,你拿着。

她的语气很坚持。

我接过那杯奶茶的时候心里想,这是大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挣的钱。

虽然只有八十块。

但是从那天开始,大姑的编织生意真的做起来了。

先是小区里的邻居看到了,来订。

然后是林霞阿姨帮她介绍了一些朋友。

再后来,我帮她在网上开了个小店。

大姑不会打字,就让我当客服。

每天晚上她编好了新样式就来我家找我拍照。

她编的东西越来越多样了。

除了包,还有帽子、围巾、小玩偶。

买过的人都说好,回头客很多。

大姑的劲头越来越足。

她跟我说,小明,等攒够了钱,我想租个小门面。

我说,那好啊。

大姑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我问叫什么。

大姑说,叫明明手作。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可是我听出来了,这是大姑用自己的方式把周明哥留在身边。

那段时间周家那边也发生了一些事。

听说是姑父跟许芳吵架了。

具体因为什么不清楚,但是周家的邻居跟我爸的老同学说,两个人闹得挺凶。

许芳把东西搬回了娘家,孩子也带走了。

姑父去接了两回,许芳不肯回来。

我爸把这事说给大姑听的时候,大姑正在勾一个浅蓝色的围巾。

她的手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谁家过日子没有磕碰。

我爸说,许芳那边嫌周家老太太管得多。

大姑笑了一下说,当初我受的那一套,现在轮到她受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大姑说出这样的来。

她说的时候没有任何怨气,甚至还有一点感慨。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我心里觉得出了一口气。

后来姑父给大姑打过一次电话。

是问编织的事,说是许芳想学钩东西。

大姑在电话里很客气地跟他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大姑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明,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我看着大姑坐在沙发上编东西的样子。

她的背有点弯了,手指也粗了,头发里多了不少白的。

可是她的神情是安宁的。

那种安宁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窗外又到了梧桐树落叶的时候。

风吹过来,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大姑把手里编好的围巾展开看了看。

是一条灰色的围巾,针脚很密很整齐。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忽然觉得大姑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这个世界花了太长时间才把她还给她自己。

那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的时候路边的迎春花就开了。

大姑的编织生意也跟着开了花。

明明手作的小店在网上慢慢有了名气,订单从一天两三个变成了一天十几个。

大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林霞阿姨也拉了进来。

林霞阿姨手也巧,两个人一个编一个收尾,配合得挺好。

我负责拍照和回复客人,有时候还会把新样式发到一些手作群里。

有天晚上我正帮大姑整理订单,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我一看,是一个做手工的大号转发了我们店的链接。

那个大号有几万粉丝,底下评论一下子涌进来好几百条。

我把手机递给大姑看。

大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小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大好事,咱们要忙不过来了。

大姑听完之后没有笑,反而皱起了眉头。

她说,那咱们不能糊弄人家,东西得一个一个好好做。

那天晚上大姑把已经接的订单都列了出来,算了一下时间。

她跟林霞阿姨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去市场上进了一批毛线回来。

大姑说,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让客人拿到不好的东西。

我看着她把每一条围巾的边角都检查一遍的样子。

心里觉得踏实。

就在大姑这边越来越顺的时候,周家那边却传来了不太好的消息。

那天我爸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复杂。

我妈问他怎么了。

我爸坐到沙发上说,周建国和许芳闹得挺厉害,这回是真要离了。

我妈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她说,怎么回事。

我爸说,许芳把孩子带回娘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周建国去接了两回都没接回来。

我妈问,那周家老太太呢。

我爸说,周家老太太这回也压不住了,听说许芳跟她吵了一架,说再也不想伺候这一家子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初大姑在周家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一个人扛着。

现在轮到许芳了,她却一天都不肯忍。

我爸又说,周建国前几天找了周家的几个长辈,想让人去劝许芳。

可是许芳那边开了条件,说要把老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还要周建国把工资卡交给她管。

我妈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说,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我爸说,所以周家老太太气得不轻,说当初秀兰在的时候,哪有过这些事。

我妈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现在知道秀兰好了,早干什么去了。

大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林霞阿姨告诉她的。

林霞阿姨有个朋友跟许芳娘家住一个小区。

那天林霞阿姨来店里帮忙,顺嘴就把这事说了。

大姑正在勾一个草莓形状的小挂件。

她的手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林霞阿姨说,秀兰,你说这事闹的。

大姑把勾好的草莓放在桌上说,那是人家的日子,跟咱们没关系。

林霞阿姨看了大姑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周家奶奶竟然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星期天,我正在大姑家里帮她打包快递。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周家奶奶。

她比上次在超市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明也在啊。

我说,周奶奶,您找谁。

她说,我找你大姑,秀兰在家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姑。

大姑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半截毛线。

她走到门口,看着周家奶奶,没有说话。

周家奶奶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她说,秀兰,我能进去坐坐吗。

大姑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了。

周家奶奶进了屋,眼睛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墙上挂着周明哥的照片,柜子上放着那个骨灰盒和白菊花。

她的目光在骨灰盒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然后大姑坐回沙发,继续勾手里的东西。

周家奶奶坐在对面,捧着水杯,半天没开口。

客厅里只有钩针碰撞的轻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家奶奶才说,秀兰,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大姑说,您说。

周家奶奶放下水杯,叹了口气。

她说,建国跟许芳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大姑说,听说了。

周家奶奶说,许芳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她把建国拿捏得死死的。

大姑没有接话。

周家奶奶又说,现在她要房子要钱,建国天天跟我吵,说当初就不该听我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大姑把手里勾了一半的线团放下来,抬起头。

她说,周姨,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家奶奶搓了搓手说,秀兰,我知道以前是周家对不住你,可是眼下这个局面,只有你能帮忙劝劝建国。

大姑问,劝他什么。

周家奶奶说,劝他别跟许芳置气,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孩子还小呢。

大姑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里面有说不出的意味。

她说,周姨,当初我儿子走了,我主动提离婚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什么,您还记得吗。

周家奶奶的脸僵了一下。

大姑接着说,您当时说,秀兰你想得开,这样对建国好,对周家也好。

周家奶奶低下了头。

大姑说,我听您的话,把婚离了,把房子留给了建国,把明明的骨灰也留在了周家。

她说,后来许芳进门,把我儿子的房间改了,把墙上的照片摘了,我也一句话没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可是今天您让我去劝建国跟许芳好好过日子,周姨,您觉得这合适吗。

周家奶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说,秀兰,我知道你委屈。

大姑摇摇头说,我不委屈,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周明哥的照片拿起来擦了擦。

她说,我在周家二十多年,您说东我不敢往西,为了能够把家维持住,我忍了又忍。

她说,我儿子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一件事,忍是换不来尊重的。

周家奶奶坐在沙发上,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秀兰,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姑把照片放回去,转过身。

她说,您让建国自己拿主意吧,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过日子了。

周家奶奶抹了抹眼泪,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大姑一眼。

她说,秀兰,明明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大姑没有回她这句话,只是把门打开了。

周家奶奶走了之后,大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没有出声,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大姑开口了。

她说,小明,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骂她吗。

我说,为什么。

大姑说,因为骂了也没有用,我这辈子受的委屈,不是骂回来就能消掉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刚才我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我心里头松快。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按了按。

我看着她,觉得大姑的肩膀好像比以前宽了一些。

那件事过去没几天,姑父自己也来找大姑了。

他是晚上来的,喝了点酒,脸色发红。

我开的门。

姑父看见我,含糊地叫了一声小明,然后问,你大姑在不在。

大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是姑父,停住了脚。

姑父站在门口说,秀兰,我跟许芳过不下去了。

大姑说,那是你的事。

姑父说,我后悔了,当初不该听我妈的,我应该把你留下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

大姑靠在门框上,看着姑父。

她问,周建国,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姑父说,认真的,秀兰,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冷不热,就是很平静。

她说,周建国,你回去吧,你喝多了。

姑父往前一步说,秀兰,我没有喝多,我是真的。

大姑打断他说,你说你后悔了,那我问你一件事。

姑父说,你问。

大姑说,明明走了以后,你有没有去他房间看过一次。

姑父愣住了。

大姑说,二十一年,你陪过明明几次,你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他大学学的什么吗。

姑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姑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满脑子都是你们周家的香火。

她说,我成全你,是因为我觉得夫妻一场,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说,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没有想过明明。

姑父站在门口,肩膀耷拉了下来。

大姑说,你回去吧,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她说,从今往后,咱们各过各的,你别再来了。

说完大姑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大姑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怒气。

她走到柜子旁边,拿起周明哥的照片看了一眼。

然后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钩针和线。

那天晚上大姑把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围巾勾完了。

最后一针收好,她把围巾在膝盖上铺平。

围巾的针脚很匀,颜色很干净。

大姑看着那条围巾说,小明,你说这条围巾值多少钱。

我说,怎么也得一百多。

大姑说,那就卖一百二,一分都不少。

我笑了。

大姑也笑了。

第二天姑父又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大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

她跟我说,小明,你帮我把它收起来吧,我不想看。

我把信收进了抽屉里。

从此以后,姑父再也没有来过。

而大姑的明明手作,在春天结束的时候,终于租下了一个小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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