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懂规矩,也懂人情,但她喜欢的戏词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难道不是两种互相矛盾的性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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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人格观察 | 宝玉参禅(1)
宝钗
为什么会欣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文|小风
宝钗过十五岁生日,贾母亲自出钱替她搭了小戏台,安排酒席,还让她点戏。
宝钗是寿星,按说今天该由她高兴。
可她推让一番,先点了一出《西游记》。
贾母喜欢热闹,这一下正合老祖宗的心意。
到了酒席上,贾母又命她点戏。这回宝钗选的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也就是《山门》。
宝玉听了,颇不以为然,说她:“只好点这些戏。”
宝玉这话倒也不难理解。
宝钗两次点戏,都顺着贾母的口味。过自己的生日,也不肯痛痛快快挑一出自己喜欢的戏,未免太会做人了。
可宝钗根本不买账。
她说宝玉白听了几年戏,连《山门》的好处都不知道。评说这出戏排场好、音律好,词藻尤其妙,里头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好。
宝玉来了兴趣,央她念来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得喜不自胜,拍膝称赏,连夸宝钗无书不知。
贾母爱的是戏台上的热闹,宝钗喜欢的,却是唱词里那个抛开世俗牵绊、芒鞋破钵、随缘而去的鲁智深。
宝玉自以为看见了宝钗的世故,其实只看见了她的一半。
宝钗当然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第四回初登场,旁白说她父亲在世时,喜欢这个女儿,教她读书识字。才学远在哥哥薛蟠之上。
但因为父亲去世,家里的情形变了。
哥哥薛蟠指望不上,母亲又需要人照顾。宝钗便不再把心思主要放在读书上,而是留心针黹家计,替母亲分忧。
她喜欢读书是真的,主动承担家庭责任也是真的。
一个少女原本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家里需要她,她就把担子接了过来。
第十八回,元妃省亲,宝玉奉命题诗,宝玉用了“绿玉”二字,宝钗瞥见,悄悄推他,提醒说元妃既然不喜欢“红香绿玉”,你怎么还用“绿玉”?随后教他改成“绿蜡”,连“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出处都告诉了他。
宝玉忙着作诗,宝钗却连元妃的喜好、眼前的场合,以及怎样改得妥帖,都考虑到了。
所以,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不是只会听命于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她的判断常常包括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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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个如此认真承担人世责任的人,为什么偏偏欣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古罗马有位哲学家爱比克泰德,年轻时做过奴隶。
他讲过一件很小的事。
有一天,他的一盏铁灯被人偷走了。后来,他便换了一盏陶灯。
再后来呢?
没有后来,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故事非常反直觉,而且让人觉得很憋气。
没有惩戒坏人,没有打脸看客,他的办法竟然只是换了一盏不那么值钱的灯。
但他写这个,是有自己的意思的:
灯既然已经丢了,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自己回来。小偷可以拿走他的灯,却不能再继续拿走他的好心情。
猛一看,这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嘛。
不是的,他不是说失去东西不值得难过,而是既然失去已经发生,我们就不要把余下的日子也赔进去。
但是,懂得放下,是不是就意味着凡事就都可以撒手不管了?
1915年,英国探险家沙克尔顿率领的“坚忍号”,被南极海冰困住,最终沉没。
他们原本打算横穿南极大陆,现在连船都没了。
队员们先在冰上挣扎求生,后来乘救生艇抵达荒凉的象岛。那里远离通常的航线,粮食有限,天气恶劣,留在岛上等人来救,几乎看不到希望。
沙克尔顿决定主动求生,他带着五名队员,乘一艘小艇驶入南大洋,前往南乔治亚岛求援。
抵达以后,他们还得翻越岛上险峻的山地,才能找到捕鲸站。
此后,几次救援受阻,直到1916年8月,也就是一年多以后,留在象岛的队员才终于全部获救。
沙克尔顿的探险任务失败了,但船沉以后,他自怨自艾,更没有继续执着于那个已经无法完成的目标。
船可以放弃,但船上的人却不能放弃。
爱比克泰德失去一盏灯,没有让那盏灯继续控制自己;沙克尔顿失去一艘船,却仍然要把船上的人带回来。
有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就应该允许它失去。有些责任还在,就不能因为失去而一并抛下。
但宝钗不用这么极端。
她不必等到丢了灯、沉了船,才去学习如何放下。她可以在一切照常运转的时候,认真照顾母亲,体贴贾母。
同时,她依然保留自己对另一种人生境界的欣赏。
何况她并不是只记得这首《寄生草》。
第二十二回后半,宝玉因为与黛玉、湘云之间的龃龉,写了一首参禅的偈语。宝钗说起神秀、惠能的故事。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惠能却说:“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很熟悉这些禅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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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当然没有看破红尘,但我们可以看出,世俗礼法之外,她还有另一套精神资源。
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外儒内佛。
儒家告诉她,身在人世,应该怎样行动。
做女儿有女儿的责任,做晚辈有晚辈的礼数,既然身在其中,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佛教则让她能够理解:这些责任与关系固然重要,却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可以永远占有的东西。
外儒不是伪装,内佛也不是逃避。
一个让她认真承担世界,一个让她不必被世界彻底困住。
这就是《山门》。
山门之外,她没有牺牲自己的喜好去讨好贾母,山门之内,她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有独立精神,就故意挑一出贾母不喜欢的戏。
门槛很重,宝钗却很轻灵。她就是要挑中一出两个人都喜欢的戏。
贾母看的是热闹,宝钗听的是《寄生草》。
同一个选择,既照顾了别人,也没有委屈自己。
当下的宝钗。离真正的超脱还很远,却让我们看到一种值得玩味的人生选择:我不必相信世事总会如愿,但仍然可以认真生活;我不必把一切都抓在手里,但也不意味着什么都不承担。
她以儒家承担世界,以佛教抵御物化。
行动有归属,灵魂有退路。
认真生活,却不把灵魂完全交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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