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做梦一样
2016年夏天,我从一所二本师范毕业。全班四十二个人,考研的考研,考编的考编,家里有关系的进了国企。我投了八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没了下文。
七月,辅导员在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西藏某县中学急招支教老师,待遇从优。
没人报名。
我想了三天,报了。辅导员打电话来确认:“你认真的?那边海拔四千多,冬天零下二十度,你这南方小身板受得了?”
“受得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想再啃老了。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爸还在工地上看大门。我二十二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八月底,我坐上了去拉萨的火车。两天两夜,越走越荒。到了县城,又坐了四个小时汽车,翻了两座雪山,才到学校。
学校比我想象的还小。三排平房,一个土操场,国旗杆是木头的。全校不到两百个学生,老师连我算上,十一个。
校长是个藏族汉子,叫次仁,脸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他接过我的行李,拍了拍我的肩:“欢迎,欢迎!你教数学,初一到初三。”
我说:“好。”
宿舍是一间土坯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炉子。窗户漏风,晚上得烧牛粪取暖。第一晚我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去教室,学生全站着,齐声喊:“老师好!”
我一看,四十多个孩子,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前排一个小姑娘举手问:“老师,你从哪里来?”
“湖南。”
“湖南在哪里?”
“很远。”
“比拉萨还远?”
“比拉萨还远。”
她“哇”了一声,满教室笑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跟其他老师去县城买菜,来回八个小时。冬天水管冻住,要去河边凿冰。夏天山上野花开了,学生带我去采蘑菇。
苦是真苦。但我没想过走。
第二年春天,学校分来一个新老师。藏族姑娘,叫央金,从拉萨师范毕业,教语文。她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长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第一次见面,她冲我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湖南来的?”
“嗯。”
“普通话讲得不错。”
“你也是。”
她笑了:“我是拉萨师专广播站的。”
后来就熟了。办公室就我们两个年轻人,备课备到晚上,她煮甜茶,我泡方便面。她问我湖南什么样,我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湘江、橘子洲头、臭豆腐。她问我臭豆腐真的臭吗,我说真的,但好吃。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我说等放假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我教她数学,她教我藏语。我学会的第一句藏语是“我喜欢你”——但我不敢说。我教她写汉字,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写工整的楷书。
再后来,暑假我回了趟湖南。二十天的假,我在家待了十天就坐不住了。我妈问:“急着回去干嘛?”
我说:“学校有事。”
其实是我想她了。
回到学校那天是傍晚,央金在校门口等我。她穿着藏袍,辫子上别了一朵格桑花。看见我,她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藏式围巾,红白相间,手工织的。
“你织的?”
“嗯。学了两个月。”
我看着她手指上扎的针眼,鼻子一酸。
“央金。”
“嗯?”
“我教你写一个字。”
我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爱”字。她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脸红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喜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2019年冬天,我们在学校办了婚礼。全校师生都来了,校长次仁当证婚人。学生们给我们献哈达,一条又一条,把我俩堆成了雪人。
我妈从湖南赶过来,下了车就哭。她拉着央金的手,说了半天话,央金听不懂湖南话,一个劲点头。后来我妈说:“我儿子交给你了。”
央金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阿姨,您放心。”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婚房就是那间土坯房。央金把墙刷白了,贴了红双喜。窗台上摆了一盆格桑花,是学生送的。晚上我俩坐在床上,看着那盆花,都觉得不真实。
“你真的嫁给我了?”
“嗯。”
“一个湖南乡下来的二本生,娶了个藏族姑娘。”
她掐了我一下:“你什么意思?嫌弃我?”
“不是不是,”我赶紧说,“我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教书,教了三年,没走。你配得上。”
我抱住了她。
后来县里知道了我们的事,做了报道。再后来,教育部搞“最美支教教师”评选,我的名字上了榜。有记者来采访,问我:“你为什么留在西藏?”
我说:“最开始是为了生活。后来是为了学生。再后来……是为了她。”
记者又问:“你觉得值得吗?”
我看着教室窗外那片雪山,想起六年前自己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现在我有了妻子,有了学生,有了一个家。
“值得。”我说。
去年,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眼睛像央金,弯弯的。我们给她取名叫“湘藏”——湖南和西藏。
我妈来带孩子,每天抱着孙女在院子里转,跟藏族阿妈们聊天。她学会了几句藏语,虽然发音不准,但大家都笑着夸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西藏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央金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当年。”
“想什么当年?”
“想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好远。现在觉得,这里就是家。”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远处传来学生晚自习的读书声,隐隐约约的。风里带着酥油茶的味道,还有格桑花的清香。
我忽然想,六年前那个夏天,如果我没有报那个名,如果我没有上那趟火车,如果我没有推开那间土坯房的门……
我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在某个城市里挤地铁,也许在某个公司里加班,也许在某个出租屋里刷手机。
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星空下,怀里抱着我的藏族妻子,听着学生们的读书声,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
像做梦一样。
但掐自己一下,是真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