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是被我妈当面赶走的。那天上午我正在玄关换鞋,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没来得及叠的睡衣。我妈站在客厅中间,手背在身后,一样一样地数:懒、馋、嘴硬、教了不改,说这个家被搅得没有一天安生,她伺候不动了,让儿媳回娘家去,什么时候改好了脾气什么时候回来。
我妻子从头到尾没顶一句嘴,只把箱子往上提了提,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拉开门出去了,走之前把自己那串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了鞋柜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妈长长出了一口气,踱到阳台把窗又推开一些。她说,这下清静了,你闻闻,家里空气都好了,我前几天胸口闷,今天就舒畅了。
我拎着包,只问了一句:妈,那你现在开心了?她说,开心,怎么不开心。我说,那就好。以后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她愣了两秒,随即笑出来,摆摆手说,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学会跟你妈赌气了,快上班去,晚上早点回来。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还摆着我妻子的拖鞋,鞋柜上压着她上个月记的电费单,圆圆的字迹是她的。我妈已经坐回沙发,电视开得很响。
下楼的时候我就明白,她把我那句话当成了气话,跟过去这些年我说过的所有没起作用的话一样。也许就是气话。但那天我什么都没替她安排——以前我媳妇在,我什么都不用说;现在我媳妇走了,我也什么都不说。
晚上快八点我才到家。餐厅的灯没开,厨房是冷的,灶台干干净净,干净得反常。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没有饭。听见开门声,她扭过头来,语气跟平常一样自然: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我放下包说,我在外面吃过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她眉头立刻拧起来:外卖?外卖那也叫饭?油不知道回了几遍锅,菜洗没洗都不知道,我想在家坐着吃口现成的热饭。
我没接这个话,低头在手机上翻出她平时常吃的那家粥铺,下了单,又顺口说:对了,垃圾桶满了,今天该倒了。洗衣筐里那几件衣服先手洗,别扔洗衣机,那件白衬衫会洗变形;洗完烘干,烘完烫平再挂。
我妈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她说,我是你妈,不是你家保姆!儿媳妇走了才一天,你就支使起你老娘来了?
外卖是我下楼取的。粥放在她手边,她抠开盖子扒了两口就推开,说,你少来这套,等你气消了,去把人请回来,赔个不是就完了,哪有隔夜的仇。
我说,妈,我没有支使你,我只是把今晚该做的事念了一遍。这个家每天要做的事比这多得多,只是过去有人天不亮就起来做,我们不用看见。
她哼了一声,扭回沙发,接着数落我媳妇:懒是实打实的懒,拖地不知道先洒水,教一百遍都不会;你舅上回来,连个整菜都端不出来。我等她数落完,才开了口。
我说,妈,先不说她。我问你一件事——我小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男人的手是用来挣钱的,男人进厨房没出息,家务活是女人该干的。
这话你说了多少年,我听进心里去了,也照做了。这些年我没进过几次厨房,换个灯泡都叫物业。你刚才让我做的那些——倒垃圾、洗衣裳、安排饭——在我媳妇那儿只是一天里的一小截。她被你赶走的这个家,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我那一份一直空着。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话是说给儿媳妇听的,不是说你。我一个当婆婆的,总得立规矩,也是……也是给你立威信。跟自己儿子讲那个干什么,我又不指望你干活。
我说,可我是当真了。她听到的,也只有那句“女人该干”。同样的话,你不跟我讲,单跟她讲,她怎么会觉得这个家也有我的份?
她缓了缓,又把话头往回拽: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娶了媳妇忘了娘。反正她就是懒,做那些是应该的,哪个媳妇不做——
我打断她:妈,她跟你一样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进门先系围裙。饭桌上你的菜不放辣,我的多放葱;碗一收,她擦灶台、拖地,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末大扫除,她踩着凳子擦玻璃。
上个月你膝盖疼,是她跑了三趟医院排队拿的药。你告诉我,一个又挣钱、又把这个家的日子撑起来的人,还要做到什么份上,才算不懒?
还有——这个家的日子她说了不算,你嫌她,我一句不吭,那她凭什么一直替我们撑着?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她的眼睛往厨房门口扫了一下——垃圾桶立在那儿,袋口鼓出桶沿,随时会滑下来;阳台的洗衣筐沿上,搭着那件白衬衫。
她的目光从那些地方收回来,落在电视上,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她面前那份粥彻底凉了。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手指在茶几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干干的:……原来是我管得太多了。停了停,又说:去,把你媳妇接回来吧。
我说,我不去接。她抬起头,大概以为我还在赌气。我说,刚才你还说赔个不是就完了,可这回不是给她个台阶的事。这些年她担的事里有我一半,那一半是我自己撂下的,这个不是得我自己认。
认完了,我问她愿不愿意回来谈。什么时候谈、在哪儿谈、谈成什么样,都听她的。她要是不愿意,我就等,不逼。妈,她不是咱家的一件东西,说接回来就接回来。
我妈没吭声。过了半天,她说:我这脾气,说了几十年,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她顿了顿,像把这句话咽回去又重新说了一遍:不过,我试试。她要是回来,厨房里的事我不伸手了,先从少说两句做起。我说,行,试就试。
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个鼓出来的垃圾袋从桶上解下来,打了个结,又顺手套了只新袋子进去。她拎着袋子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我下楼扔了。那件衬衫你先泡上,泡一会儿好搓。我说,知道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把阳台上的洗衣筐抱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那件白衬衫浸进水里,倒了一点她惯用的那瓶洗衣液——瓶身被她捏得瘪了一块。
水声哗哗地响。她今晚在娘家会怎么想,明天接不接我电话,回来要提什么条件,都由她定,我定不了,也不该由我定。我只知道,今晚这个家有人倒垃圾、有人洗衣服了;头一回,重新过日子的担子没有再留给她一个人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