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2026年秋天，我家孩子刚上初中。有天放学回来，看见我窝在阳台藤椅里，半天没挪窝，就凑过来摸我额头：“妈，你没事吧？是不是又没抢到特价鸡蛋？”我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说：“去去去，写你作业去。”其实我哪是在发呆，我是在看楼下那条路，看晚霞一点点漫上来，看树影一点点拉长。看着看着，就想起很多年前，村里那些坐在墙根、树下、门口的老人。那时候我小，觉得他们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一坐就是大半天，不闷吗？
小时候我住在乡下，村东头有块青条石，被磨得油光水滑，像包了层老浆。那是我奶奶的“老位置”。每天下午，我背着书包从土路上疯跑回来，远远就能瞧见她佝偻着背，坐在那儿，眼睛直直盯着路口。我一露面，她整个人就像灯被拧亮了，撑着石头慢慢起来，迎着我走。她掌心像晒暖的树皮，裹住我汗津津的手指，从斜襟棉袄内兜摸出几颗干红枣，又翻出两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攒了很久的宝贝。她塞给我：“垫垫肚子，奶奶给你藏了好几天。”我嘴里甜，心里只想着赶紧去找伙伴弹玻璃珠，从没问过她：你坐那大半日，到底在看啥？
2009年秋天，我上初二，奶奶走了。那天我哭得水米不进，死活不肯去学校。村东头的条石一下子空了，像一颗牙被拔掉，留下个豁口。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2016年寒假回家，远远看见条石上换了我妈。她坐得端端正正，像在等一班晚点的车。我拖着行李箱走近，她赶紧起身接过去，又从兜里掏出几张新票子往我手里塞：“拿着买点零食，在外头别亏嘴。”我问她：“妈，你天天坐这儿，就为等我？”她笑了笑，说：“坐着，能把没见的人见一遍，把没走的路再走一遍。你小时候蹦蹦跳跳的样子，我年轻时候忙忙叨叨的日子，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孝顺的人、没圆上的遗憾，都在眼前过电影呢。”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我才隐约明白，老人的静坐，哪是闲得慌，分明是心里装着一本厚厚的账，翻一页，叹一声。
2023年，我妈也走了。阳台上的藤椅空了一阵，后来被我搬来坐。起初我坐不住，手机刷得飞起，可刷着刷着，就觉得没意思。慢慢地，我也能一坐半天。看楼下孩子追跑，看小贩收摊，看天边从橘红变成灰蓝。孩子问我：“妈，你发什么呆？”我说：“我在跟记忆下棋。”他听不懂，哈哈笑。其实我是在想奶奶，想妈妈，想那些年她们坐在风里，望眼欲穿的样子。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像赶集，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到了半生，才发现热闹是别人的，念想才是自己的。白驹过隙，物是人非，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说，那些老人坐在门口、墙根、树下，真是为了晒太阳吗？他们晒的，也许是半辈子的遗憾，是回不去的青春，是再也牵不到的手。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来日真的方长吗？趁身边人还在，多回几次头，多喊几声妈，多坐一会儿，别等那石头凉透了，才想起去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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