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你害雪鸢小产,就拿你的孩子抵命”我心死预约引产,骆总却剃度忏悔。全文已完结,前文昨日已更新,点头像主页,在文章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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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商曲棠的葬礼定在了七天后。
骆寒逸作为配偶出席,站在丧队的最前列。
商母哭叫着扑过来,将手里的白菊花狠狠砸在他脸上。
她死死揪住他的领子,哭声嘶哑:“我的念念,是你害死了她!”
“你害了她爸爸还不够,你还要逼死她!”
“骆寒逸,你简直不是人!”
骆寒逸只是站着。
眼神空洞,任由她控诉打骂,半分不动。
商母猩红着眼,随手抄起一旁没燃尽的纸钱,往他身上砸。
“你还我的念念!还我的女儿!”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骆寒逸不退不避。
滚烫的纸钱蹭过皮肤,手臂上很快烫起一片透亮的水泡。
他好像毫无察觉。
好像只有这样清晰的疼,才能让他有一丝活着的感觉。
商母哭脱了力,拉着他的袖子瘫软在地上。
哭声一声比一声惨烈,反反复复念叨:“你还我的念念......”
很快有人将商母扶下去,小声地安慰着她。
骆寒逸却还站在原地。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主持着葬礼。
一场葬礼,最后惨淡结束。
骆寒逸坐在车里。
刚才一直紧绷的神经短暂松懈。
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疲惫和空落,漫遍全身。
他试图翻找香烟,想要缓解自己过速跳动的心脏,和没来由的烦躁。
手背上烫出的伤口刮蹭到皮质座椅。
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
骆寒逸好像才注意到手上的伤。
后知后觉的火辣辣的疼让他皱紧了眉。
指骨狠狠压进裂开的伤口里。
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骆寒逸混沌的脑子里,只剩这一点真实的触感。
恍惚间,一道带着急慌的女声撞进了他的耳朵。
“寒逸,受伤了不能这么做。”
是商曲棠的声音。
记忆瞬间翻涌回少年时候。
那时候他练剑道,身上总是大大小小挂着伤。
她永远攥着干净毛巾,拎着医药箱,安安静静守在剑道馆门口。
等他收剑停手,就踮着脚替他擦干净额角的汗。
再一点点处理那些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小伤口。
一开始他总觉得,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她实在是多此一举。
可她就捧着他的手,眼睛湿蒙蒙的,疼得自己眉头都皱了起来。
指尖轻轻给他揉开淤青,挑破磨出来的水泡再仔细涂药。
她那时候说。
“寒逸,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我会心疼。”
逼仄的出租车车厢里,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骆寒逸闭着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里。
一路无话。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他推开车门踩上地面,却在玄关门口顿住了脚步。
指尖握了又松,怎么都不敢去推那扇家门。
直到门缝里飘出细碎的声响。
清晰的孩子软乎乎的轻笑,混着女人温柔的逗弄,清清楚楚传进了他耳朵。
不知道哪里猛地窜出一股劲。
骆寒逸一把拉开了木门。
手背上还没愈合的伤口被猛地牵扯,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视线死死黏在客厅那抹抱着孩子的身影上。
干涩得快冒烟的喉咙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曲棠。”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那一眼,直接敲碎了骆寒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不是商曲棠。
是宋雪鸢。
宋雪鸢轻轻把怀里的孩子放进摇篮,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漾开温柔的笑。
“你回来了?”
“我好久没见你,太想你了,就自己过来找你了。”
宋雪鸢和商曲棠,从里到外都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从来学不会藏着心思,会直白热烈地说出对他的喜欢。
千方百计,也要把他捆在自己身边。
她的爱执着,滚烫,甚至带着点病态的偏执。
和商曲棠永远藏在心底、三缄其口的温柔不一样。
那时候他太渴求一份明目张胆的回应。
宋雪鸢的出现,刚好填满了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他享受被人明目张胆需要的感觉,那是商曲棠从来没给过他的。
骆寒逸无数次想过。
如果商曲棠不是这么倔强,不是什么都闷在心里。
如果她稍微低低头,跟他服一次软。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们是一起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
婚礼上,明明对着所有宾客许下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誓言。
才不过七年。
怎么这一辈子,就已经走到头了?
宋雪鸢见他站在门口半天不说话,哄睡了摇篮里的孩子,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指尖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怎么了?你看着脸色很差。”
骆寒逸猛地偏过身,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视线扫过整个客厅,声音没什么温度。
“芊芊呢?平时不都是她照顾孩子。”
宋雪鸢搭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孩子,才开口解释。
“芊芊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我让她去休息室歇会儿,我来看一会儿孩子。”
骆寒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像冰,带着刺骨的狠厉。
“谁允许你靠近她的!”
宋雪鸢被他骤然爆发的火气吓得后退半步,长睫毛快速抖了抖,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
“对不起,寒逸......
骆寒逸没有像往常那样伸臂将她搂进怀里。
反而一抬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眼底情绪翻涌,晦暗得叫人看不清:“医生说了,你的病早就好了。”
顿了顿,他指节越收越紧:“你也根本没怀孕。”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不对?”
第十三章
宋雪鸢白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手腕却被骆寒逸攥得死紧,半分都动不了。
骆寒逸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
她眼眶泛红、鼻尖微红的模样,让他晃神间,突然想起了商曲棠。
指尖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几分。
宋雪鸢抓住机会,急急开口:“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寒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话音刚落,宋雪鸢已经直直跪在了骆寒逸脚边。
长发松松垮垮散下来,遮了半张脸,看上去狼狈不堪。
她双手死死扒着他的西裤裤腿,不肯松开。
骆寒逸脑子里不合时宜冒出来一个念头。
商曲棠绝对不会这样。
她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得这么低,这么卑微。
他垂着眼,冷眼看着宋雪鸢几乎匍匐在他脚边。
她嘤嘤的道歉声,听在他耳朵里,只觉得越来越刺耳。
骆寒逸不耐地皱起了眉。
宋雪鸢还在低着头小声道歉,一句接一句没停。
他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眉峰拧得更紧,他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地上的人。
只是手指点开不断弹出新消息的手机屏幕。
是助理刚传回来的消息。
第十四章
芊芊抱着已经睡熟的岁岁,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骆寒逸一个人。
他坐在商曲棠从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出神地望着院子的方向。
从前他以为,她总爱坐在这里。
不过是因为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院子里开的花。
所以刚结婚那阵,他特意让人开辟了一块花圃。
亲手种下了一整片她喜欢的蔷薇。
可现在,他看着花架上残败的花枝,望着院子门口紧紧锁着的铁门。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商曲棠爱坐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看花。
是因为这个角度,能第一时间看见进门的人是谁。
结婚第二年,商曲棠出门买她爱吃的栗子糕,路上出了车祸。
不算严重,却撞断了小腿骨,只能在家静养。
可不管骆寒逸多晚回来。
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扭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转过来。
笑着问他一句:“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一眨不眨看着他。
有好几次,骆寒逸故意放轻了脚步,连玄关换鞋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商曲棠还是能准确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心疼她的伤,走过去弯身把人抱进怀里圈好。
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吻落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你怎么总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语气里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商曲棠被他说得笑出声。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受伤的小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窝得更深。
笑起来的样子,像只吃得饱饱餍足的猫:“这是秘密。”
商曲棠好像天生就很擅长等待。
大半的日子里,她都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原地。
等着他回家。
像一只蜷在墙角的灰扑扑的小猫。
从来不说疼,也不说想念。
院角那株商曲棠亲手栽下的月季,只剩下三四片蜷成卷的枯黄叶片。
照料它的人已经走了很久。
连打理院子的工人都私下说,它多半撑不过这个连绵的雨季。
骆寒逸陷在客厅磨旧的真皮沙发里。
沙发上原本属于商曲棠的味道,早就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只能把半边脸整个埋进商曲棠常用来搭腿的针织毯里。
憋着气用力吸了很久,才勉强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她身上的甜香。
只不过,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骆寒逸抬手想理一理滑落在身侧的毯子。
指腹却忽然摸到一块坚硬的凸起。
他掀起毯子表层,才看见内层缝着一个藏青色的粗布小口袋。
商曲棠本来就完全不擅长做这些针线活。
口袋的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均,应该是断断续续缝了很久才成。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线脚拆开。
布袋里面什么别的都没装,只有一根红绳,还有一新一旧两块梨木牌。
骆寒逸颤抖着把木牌捏在手里,喉咙堵得发紧,几乎泣不成声。
旧的那块木牌,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上面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写得一点都不平整。
【商曲棠和骆寒逸永远在一起。】
旧木牌上的字迹像是被水汽晕开过。
黑色的字体糊成软蒙蒙的一团,偏偏把“永远”两个字泡得快要散开。
新的那块木牌,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骆寒逸要过得幸福。】
字迹和旧木牌完全不同,是练习了无数次才写成的清秀规整的字体。
红绳上系着小小的玉牌,玉牌上只有一句箴言。
【得偿所愿。】
骆寒逸想不出,商曲棠是在什么情境,什么样的心情下,跑去寺庙求的这两块木牌。
她看着“得偿所愿”这几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怀疑,究竟是谁才能让我得到幸福。
还是她早就笃定,没有了她,我才会更幸福。
商曲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离开我了,所以才走得那样安静,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骆寒逸攥着木牌的手指松了松,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木牌。
木牌缺口处的毛边,一下子就划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木刺直接陷进肉里,看上去格外骇人。
他盯着滴落在毯子上的鲜红血点,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这鲜血,好像和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商曲棠时,落在地毯上的血重叠在了一起。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木牌和红绳,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他不再压抑翻涌的痛苦,扯着喉咙嘶哑地嘶吼出声。
第十五章
“啪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芊芊推门走进来,才把骆寒逸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骆寒逸立刻放轻了呼吸,神色难得带了几分慌张。
是我太吵了吗。
是不是吵到岁岁休息了。
那我先走吧。
骆寒逸捡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转身就要往外走。
芊芊开口叫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这里有一封夫人写给你的信。
骆寒逸猛地怔住,整个人僵直在原地,连脚都迈不动。
他的眼尾轻轻发颤,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又藏着浓烈的期待。
写给我的吗。
芊芊嗯了一声。
是写给你的。
整理小姐遗物的时候,在她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芊芊上前一步,把手里有些皱皱巴巴的信封,递到了骆寒逸面前。
骆寒逸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突然就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胆怯。
他努力控制着不住颤抖的手,接过那封带着温度的信封。
指腹蹭过纸面,已经晕开的血迹慢慢印在满是褶皱的米黄色信纸上。
他指尖用力,一点点把单薄的信纸从信封里拆出来。
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自己揉碎了的心脏。
他一点点把纸展开,仿佛这样做,就能抚平他胸腔里翻涌的滔天痛意。
可当第一个清瘦的钢笔字映入眼帘,他的心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连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肯留给他。
第十六章
骆寒逸撑着早就酸麻不堪的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把那枚磨得发亮的钻戒,小心塞进自己胸前熨帖的口袋,贴紧心脏的位置。
又动作轻柔地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压下眼底翻涌的红,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
岁岁睡着了吗?我想去看看她。
一旁擦着眼泪的芊芊听见这话,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睡着了,只是她年纪小容易受惊吓,先生进去手脚轻一点。
骆寒逸点点头,轻轻推开了主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没有惊动屋里睡着的人。
主卧里婴儿床的位置,还是商曲棠当初刚怀岁岁的时候就定好的。
她做什么事都习惯早早安排妥当。
她总说,等事情真的发生了再准备,就晚了。
骆寒逸的目光落在那张铺着嫩黄色床单的婴儿床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商曲棠的样子。
那时候她肚子还不大,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踮着脚在房间里踱步丈量,手里还拿着铅笔勾勾画画改设计图。
想到那画面,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她是不是早就觉得,他迟来的爱,迟来的后悔,迟来的道歉,都太晚了。
所以才一声不吭地选了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赎罪。
嘴角扬起的弧度一点点回落,胸腔里的酸意又往上翻。
没等他把情绪压下去,就听见婴儿床那边传来轻轻的嘤咛。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快步走了过去。
不敢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盯着襁褓里小小的脸蛋。
岁岁翻了个身,蹭了蹭枕头,又重新闭上眼睡熟了。
骆寒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的酸涩已经快要溢出来,撑得他胸口发疼。
商曲棠说的没错,这孩子长的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因为商曲棠怀孕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所以岁岁看着也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小一些。
脸上白嫩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泛着青紫色的细小血管。
骆寒逸心口揪着疼,抬手轻轻帮岁岁拢了拢滑下去的小被子。
指尖控制不住,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下轻碰,还是把岁岁弄醒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哭闹,小丫头只是安安静静地,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环抱住了骆寒逸粗大的手指。
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大的眼睛,微微偏着小脑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和商曲棠的,几乎一模一样。
骆寒逸只觉得眼眶瞬间被滚烫的热泪填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退出了主卧。
他对着守在门口的芊芊,语速飞快地交代。
芊芊,明天你把孩子送去商母那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岁岁,你也跟着一起过去。
芊芊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
得到答复,骆寒逸转身就下了楼,坐上车出了门,直奔城郊的墓地。
商曲棠的遗体,最后是商母拖着病体,紧赶慢赶从老家过来抬走的。
那时候他试过挽留,他跪在商母面前,放弃了所有出身和自尊,只想把她留下。
可商母只是把一摞照片,狠狠扔在他的面前。
那全都是连日来,他和宋雪鸢出双入对的亲密照。
商母甚至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是语气平静地一字一句叙述。
这些照片,已经足够控诉你婚内出轨,如果曲棠还活着,我一定会让她和你离婚。
商母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你和曲棠从小一起长大。
她有多喜欢你,多爱你。
你不是不清楚。
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糟践她!
她怀孩子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她身子打小就弱。
医生早就说了,她和孩子,大概率只能活一个。
她明明知道结果。
却愣是咬着牙把孩子生了下来。
究竟为什么。
你骆寒逸心里,比谁都清楚。
骆寒逸,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
就不该拦着我。
我不能让我的宝贝女儿,留在你这个负心汉手里!
商母的声音越拔越高。
到最后再也绷不住,毫无形象地放声怒吼。
“负心汉”三个字,像淬了冰的耳光。
结结实实扇在骆寒逸的脸上。
打得他脸颊发烫,整个人无地自容。
他愣了足足好几分钟。
才僵硬着身体,从商母面前挪开脚步。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几乎是在哀求。
曲棠的葬礼。
至少让我主持,行不行?
商母没再跟他争执。
擦了把眼泪,径直摔门离开。
到最后,他只拿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骨灰盒。
他的曲棠。
那个两天前还能被他抱在怀里,体温温热的妻子。
就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盒子了。
骆寒逸捧着骨灰盒,在玄关坐了一整晚。
眼睛连合都没合过。
商母终究还是松了口,让他安排葬礼。
可她压不住心底的恨。
在葬礼现场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对他破口大骂。
骆寒逸什么都没说。
所有难听的话,他都照单全收。
这本就是他欠曲棠的,是他该受的惩罚。
入夜后的墓地,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惨白小灯,勉强能照清脚下的路。
骆寒逸站在墓碑前。
盯着照片上商曲棠温柔的笑。
他慢慢伸出手。
指腹隔着冰冷的大理石,细细描摹着照片上她的轮廓。
喉咙哽得发疼,一声一声低哑呢喃。
我好想你啊,曲棠。
第十七章
他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商曲棠说过,下辈子也不想看见他。
骆寒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意。
对不起。
全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为了别人,就指责你。
我不该平白无故误会你。
其实啊。
我是爱你的。
当初知道你怀孕的时候。
我高兴得整宿都没睡着。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你的肚子里揣着一个属于我们的小小人儿。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
可不管是什么,都是我们的宝贝。
你说,她长得很像你,我会讨厌她。
怎么会呢。
我爱她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讨厌。
曲棠。
你好像从始至终,都没弄明白我的心。
可我当初,也没读懂你的心。
我们两个,就是一对笨蛋。
骆寒逸干脆顺势坐下来。
后背靠在冰凉的墓碑上。
头贴着墓碑上的照片。
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她还在身边。
就像以前那样,两个人紧紧相依。
头抵着头,亲密得没有一点缝隙。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比分开的时间少太多。
我们相爱的日子,更是短得像一场醒不了的遗憾。
在我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
你就已经出现在我生命里了。
我们按部就班相恋。
顺理成章结婚。
许是一切都太顺利了。
我竟然瞎了眼,怀疑过你的真心。
宋雪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骆寒逸攥紧了指节,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顿了半分钟,他才重新开口。
整个人像是被扒了外皮扔在阳光下,连骨髓里藏着的卑劣都摊开在人前,漫开难以言说的羞愧。
我一开始真的拿她当朋友。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那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
说她撑不下去了,不想活了。
我慌得没顾上手里的事,立刻赶去了她家。
她红着眼睛跟我说,父母出意外走了,她活不下去了。
我陪着她劝了她一整夜。
把情绪崩溃的她送进医院,整整守了她半个月。
她和你不一样。
她给我的爱,和你给我的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我蠢。
我以为她才是我命里的真爱。
而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情分,勉强将就而已。
可是到后来我才知道。
她那些卖惨的话,全都是编出来骗我的。
而你......
他哑着嗓子喊出名字。
曲棠,我真傻。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滚下来。
砸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熬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翻出鱼肚白,骆寒逸才脚步虚浮地离开。
东郊壹号。
骆寒逸依照商曲棠从前的习惯。
在落地窗前的躺椅坐下,给腿上盖了她常盖的毯子,就那么一动不动痴坐着。
明明是最热的三伏天,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泡在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所有门窗都四敞大开着。
他懒得起身去关。
只有混着暑气的风扫过他的脸。
他才能隐约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商母接到电话,一早就赶了过来。
刚火急火燎跨进门,就开口问。
岁岁呢?
骆寒逸背对着门口,还没来得及说话。
芊芊就带着睡眼朦胧的岁岁,一步步从楼梯走了下来。
商母急忙上前,伸手把岁岁搂进了怀里。
小孩乖乖的,任由人抱着,一点都不闹。
商母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丫头,泪水险些又忍不住掉下来。
骆寒逸缓缓站起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们。
原本趴在商母肩头上玩碎发的岁岁,先注意到了他。
小家伙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的,像是想要扑过来和他说话。
骆寒逸攥着满手心的冷汗,半步都不敢靠近。
商母察觉到岁岁的动作,顺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指看过去。
果然看到了一脸悲痛颓败的骆寒逸。
她脸色骤沉,抱着岁岁转身就要走。
被骆寒逸哑着嗓子喊出的一声“妈”,顿住了脚步。
你要好好照顾岁岁。
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也注定成为不了称职的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裹着不敢奢求的恳求。
如果岁岁学会念“妈妈”了,可以给我发个视频吗?
商母被他语气里漫出来的痛苦吓到,原本尖锐的态度也软化了几分。
会的。
你也照顾好自己,曲棠也不希望你出事。
骆寒逸呆愣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坐回了那把躺椅上。
你们走吧。
门锁咔哒一声落定。
门外依稀传来几声岁岁呀呀的哭喊声。
骆寒逸强迫自己闭上眼,捂着发疼的心脏,不去听不去看。
第十八章
一年后的冬天。
收到久违的商母的信息,这些年断断续续发来了很多消息。
商母记着岁岁每一个成长节点。
岁岁第一次含混喊出妈妈,商母抹了半小时眼泪。
第一次歪歪扭扭学会爬,蹭得满肚子都是爬行垫的灰尘。
第一次松开护栏迈开步子,摔了屁股墩也没哭,举着小手咯咯笑。
说到底商母还是心软。
翻出骆寒逸的旧照片摆在客厅茶几。
一遍一遍教岁岁认,教她叫爸爸。
这段时间家里人也试过给骆寒逸打视频电话。
前前后后打了十好几次。
他一个都没有接。
他不敢接。
他怕看见屏幕里那双和商曲棠一模一样的杏眼。
更怕岁岁睁着澄澈干净的眼睛,软乎乎毫无怨恨地叫他一声爸爸。
这天骆寒逸终于咬着牙点开了家人发来的那段视频。
开头就是岁岁抓着一根粗蜡笔,趴在米白色爬行垫上画画。
小人儿扎着两个软揪揪,后背晃来晃去全是圆乎乎的软肉。
画板上已经勾出三个轮廓,两个高一点的人影牵着手,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圆。
岁岁正捏着蜡笔给中间的小人涂粉色裙子。
涂着涂着她抬了眼,正好对准了客厅的镜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笔就往镜头这边跑。
镜头晃了晃,下一秒视角就变了。
应该是小家伙把手机抢过去抓在了手里。
她手太小没力气,抓不住滑溜溜的手机边框。
镜头一直在上下乱晃,半天稳不住。
最后不知道小家伙怎么想的,居然用脚夹住了手机。
画面里一大半都是她肉乎乎的小脚丫,画板只从画面上半边缘漏出来一点。
她攥着蜡笔的小手还在挥,小短腿夹着手机晃啊晃,笔尖点向那两个高个子轮廓。
口齿还不清楚,奶声奶气一个字一个字蹦。
爸爸。
妈妈。
接着就听见“哐当”一声。
画面猛地一黑,视频就这么戛然而止。
骆寒逸盯着黑屏的手机。
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苦涩得发皱,嘴角却又不受控制往上翘了一点。
他缓缓把手机翻过来。
轻轻叩倒在沙发靠垫上。
自己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盯着窗边挂着的那一串木牌出神。
那串木牌大半都刻着商曲棠的名字。
剩下小半块,刻的是岁岁的名字。
本该刻着他骆寒逸名字的那两块。
他从刻好那天就没敢挂上去。
他不配。
他怕自己的名字挨着她们娘俩。
九泉之下的商曲棠,会生气。
这整整一年。
他前前后后去了城郊的灵山寺不下十次。
每次跪在佛前,求的从来都是同几件事。
一求岁岁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长大。
二求商曲棠肯入他的梦,让他再看一眼就好。
三求商曲棠下辈子能得偿所愿,再也不要遇上他。
他不知道佛祖能不能听见他这些碎碎念。
可他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也顾不上了。
经常一进山门,就能在佛堂跪一整天。
庙里的方丈撞见过他好几次。
知道他求的永远就是那几件事,忍不住开口劝他。
太过执着不是好事。
前缘既然已经断了,就不必再强求。
骆寒逸当时嘴上应了。
下次再去,跪下来求的还是那几件事。
方丈见他这样,也不再多劝。
只顺着他的意,让他抽一张签。
他抽出来,签上是两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人在灯火阑珊处。
骆寒逸捏着签纸抬头,盯着方丈急切想要一个解释。
方丈只双手合十,慢悠悠说了一句。
天机不可泄露。
缘来缘往,皆是命中注定。
窗外一阵微风拂进来。
挂在窗边的木牌互相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轻响。
一下子把骆寒逸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岁岁在慢慢长大。
好像所有人都在咬着牙,慢慢往前走。
只有他骆寒逸一个人。
从商曲棠死的那天晚上起,就被困住了。
被困在那天漫无边际的血泊里。
挣不脱,逃不掉。
也没有人来救他。
骆寒逸站在落地窗前出神,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精神状态差得吓人。
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他手上那枚结婚戒指,都要套个固定环才能稳住不掉。
商曲棠那枚戒指,被他串了银链挂在脖子上。
这时候链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断了。
戒指一声闷响,掉在了实木地板上。
骆寒逸连忙蹲下身去捡。
起身的时候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他勉强扶着身边的书柜站稳,胳膊肘却带倒了搁在柜顶的相框。
那相框里装着他和商曲棠的结婚合照。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瞬间碎成了好几片。
他弯腰伸手去捡相框里的照片。
指尖扫过照片背面,却摸出来两张硬纸。
抽出来一看,是两张从来没兑现过的机票。
目的地清清楚楚写着——布里斯班。
那是他们计划了大半年,却最终没能成行的蜜月旅行。
十二月的布里斯班。
正是盛夏。
炎热又潮湿,空气粘在皮肤上,扯都扯不开。
骆寒逸裹着从上海穿出来的厚呢大衣,刚走出机场闸口。
后颈已经闷出一层黏腻的汗。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横跨半球的巨大温差,视线先定在了接机口。
最先入眼的是那块写着他名字的A字接机牌。
紧接着,就看见了举牌子的人。
她穿一件洗得软乎乎的白色吊带,露着纤细白皙的肩颈,下身搭着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发梢被汗水浸得微微蜷起,贴在颈侧。
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左手举着牌子,右手抬起来朝他晃了晃。
那分明是——商曲棠!
第十九章
骆寒逸第一反应,是布里斯班的暑气蒸得他出现了幻觉。
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慢。
脚步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半分。
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散成光斑。
周遭的机场广播、滚轮声、人群喧闹全都淡了下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站在阳光下的商曲棠。
商曲棠见他站着不动,抬脚朝他走近。
骆寒逸的心口忽然开始闷闷发疼。
疼得他脸色都一点点白了下去。
商曲棠一眼看出不对,表情瞬间变了。
她加快脚步,快跑几步到他身边。
骆先生。
你没事吧?
是不是坐了太久飞机,身体不适应?
需要帮您叫机场的急救吗?
商曲棠的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
一双眼睛满是关切,却透着清清楚楚的陌生。
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骆寒逸愈发喘不过气来。
心里好像陡然塌陷了一块,空得发疼。
他望着她,痴痴开口发问。
你不记得我了?
商曲棠愣住。
她愣了好几秒,仔细打量了他一圈,还是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我们之前见过吗?
心口的刺痛慢慢缓解。
骆寒逸才慢慢直起身。
看着一脸关心的商曲棠,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黯然。
他唇角轻轻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搭在行李杆上的手。
没关系,可能是突然遇热,有点不适应。
商曲棠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裹着的厚大衣。
她挑了挑眉,开口调侃。
你来澳洲,穿这件衣服确实不合适。
布里斯班没有冬天。
骆寒逸被她直白的调侃弄得有些局促,额角又冒了一层汗。
上海很冷。
我出发的时候在下雪。
商曲棠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想周到。
原来是这样。
话落,她耳尖慢慢浮起一层浅红,气氛带了点微妙的尴尬。
骆寒逸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催着他确认。
他放在行李杆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商曲棠轻轻笑了。
她飞快眨了眨眼,往后撤了一步,拉开礼貌的距离。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商曲棠。
是您本次旅行的顾问。
也是您的房东。
骆寒逸的心脏好像在面前这个人脱口而出名字的一瞬间,从高空稳稳回落。
不管商曲棠是如何从上海出现在布里斯班。
不管她是怎么“死而复生”。
中间的所有过程他都可以不在意。
只要面前这个人是她就行了。
现在商曲棠笑容明艳,熟练地拉过他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向他介绍着布里斯班。
和那个总是一脸愁容,总是蒙着一层忧伤的面纱的商曲棠判若两人。
黑色SUV的轮胎轻轻碾过发烫的柏油路面,车身平稳滑了出去。
商曲棠握着方向盘,偏过头冲副驾抬了抬下巴。
记得系安全带。
骆寒逸搭在膝头的手猛地顿住,眼神里翻着不可思议,直直看向她。
几乎是脱口就问。
你不是不会开车?
你小腿的伤,不疼吗?
商曲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半秒,脸上明显浮出错愕。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你认识我?
骆寒逸喉结滚了滚,一下被问得哽住。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安全带的织带,缓了缓才开口。
我看你的样子,不太像经常开车的人。
而且你小腿那里,有遮不住的痕迹。
我猜的。
哦?商曲棠腾出一只手,勾着腰转过去扯了扯自己的裤腿。
露出那块为了挡旧伤纹的黑色荆棘纹身。
她转回头,满眼含笑看向骆寒逸,语气带着调侃的敬佩。
骆先生,你这观察力不去做侦探可惜了。
骆寒逸盯着她露出来的那截白皙小腿,心口漫开一阵发涩的疼。
他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若无其事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身重新提速,电台里飘出不知名的轻快调子。
穿过市中心挤挤挨挨的人流和亮闪闪的橱窗,最终拐进一片排列整齐的独栋住宅区。
商曲棠的房子就在布里斯班河岸边。
是一栋米白色的二层小筑,面积不算大,却带了个敞亮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整整齐齐的嫩绿色草坪,围栏转角的地方,种了好几株开得灿烂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仰着,金灿灿晃眼。
商曲棠把车停在院门口,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推到独栋的门前。
我就住在旁边这一栋。
你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骆寒逸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捏着钥匙就要插锁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别扭的呼唤。
骆先生。
他转过身,语气温柔和缓。
怎么了?
商曲棠垂着脑袋,额发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骆寒逸下意识半蹲下身,想看清她的脸。
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砸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商曲棠抬起来,眼尾红得像浸了血,她死死盯着骆寒逸的眼睛,声音发颤。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想哭?
第二十章
骆寒逸被这滴眼泪烫得心口一缩,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慌忙摸了摸自己浸湿的口袋,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体温的干净手帕,递到她面前。
他另一只手已经拧开了门锁,因为现在半蹲的姿势,商曲棠整个人几乎都落在他的怀里,被他半圈着。
他按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的心跳,刻意放柔了声音。
这里是你租给我的房子,不过,介意我邀请你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们可以聊聊你的事。
商曲棠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意。
好。
五分钟后。
商曲棠坐在沙发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刚才的状况。
她居然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游客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而这个游客现在正在隔壁的浴室里洗澡。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一道门板,漫出来的气息慢慢把原本正常的氛围染成暧昧。
商曲棠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忍不住懊恼刚才脑子一热答应了邀请,更懊恼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脆弱情绪。
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今天的气温,比平时高出好几度,热得人脑子发昏。
骆寒逸的行李箱就敞着放在客厅地毯上,东西随意摊着。
商曲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偷看别人的东西很不礼貌,不能看。
可她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飘向玄关放证件的地方。
那本鲜红色的结婚证,和一枚孤零零放在封皮上的钻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结婚了?
新娘会是谁呢?
明明已经结了婚,为什么会独自一个人出现在布里斯班?
商曲棠指尖无意识蹭过吧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她弄不懂自己心底突然冒出来的“嫉妒”,到底是因何而起。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对骆寒逸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之前接待过的所有人。
商曲棠轻轻摇头,想要把脑子里因为骆寒逸搅得混沌的思绪理清楚。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又长长舒出一口气。
强迫自己不要再往那个放着结婚证的角落看。
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在那本红色封皮的结婚证上停了下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对着结婚证上的婚戒比照。
伸直的手腕上,无名指有一圈不明显的白痕。
那道淡痕像个无声的提醒,原本这里,也该戴着一枚戒指才对。
她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拿起那枚放在结婚证旁的戒指仔细端详。
拼命在脑海里搜索,想要找出一点和结婚、戒指有关的细节。
却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脑子里就像被格式化过,所有关于过去的区域都是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冷很黑的夜晚。
紧接着就是各种仪器此起彼伏的提示声。
再次醒过来,入目就是医生和自己母亲,一脸惊讶地看向她。
医生的语气里裹着惊喜,又藏着一点遗憾。
医生说,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病灶切除了一半。
虽然有再次复发的可能,但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因为肿瘤压迫神经时间过长,您的某些记忆可能会出现混乱,甚至还会有永久性不可逆失忆的可能。
母亲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插着的各种导管,轻轻将她抱住。
母亲说,没事就好。
商曲棠不止一次向母亲提起,她想知道忘记的那些事,那些人。
每一次,都被商母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渐渐地,她也不再问了。
甚至早就接受了自己有一个孩子的事实,安于现在的生活。
可今天见到骆寒逸的第一眼,她就无比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那段记忆。
她直觉,她消失的记忆和骆寒逸有关。
商曲棠有些留恋地摩挲了两下戒指的戒壁,将它放回了原位。
浴室里的水声,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停了。
他穿着一件很随意的白色T恤,下身搭着深色运动短裤。
头发被打湿,有几缕湿漉漉粘在轮廓清晰的侧脸上。
他拿着浴巾搭在头上胡乱擦着,水珠顺着颈窝往下滚。
因经常运动而结实匀称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分明。
商曲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居然可以大到这个程度。
大得震得她耳尖都发涨。
她维持着放戒指的动作许久不动,落在骆寒逸眼里成了身体不适的信号。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
骆寒逸问,怎么了?还是难受吗?
微凉的唇瓣短暂相触又很快分开。
商曲棠似乎被自己的行为吓到,慌不择路地想往后撤。
却被骆寒逸强势地圈住了后腰,退不开半步。
商曲棠说,骆先生,对不起,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骆寒逸轻轻按着刚才被商曲棠吻过的地方,学着她的腔调开口。
骆寒逸说,商小姐,这算什么?
商曲棠愣了一下,浅浅一笑。
商曲棠说,算布里斯班给你的见面礼。
第二十一章
骆寒逸的眉峰皱起,明显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他指尖还留着她唇上的软意,却没胆子再往前踏一步。
收敛起翻涌的情绪,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看来我要爱上布里斯班了。
圈在她腰后的手悄然松了劲。
他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遮光的窗帘。
天空顷刻间布满了厚厚的灰云层,像一块被墨晕开的巨大幕布。
严严实实遮住了太阳的光芒,把整座布里斯班都拖进了阴暗沉重里。
骆寒逸的目光落在院子里开得灿烂的向日葵上,好半天才出声。
布里斯班是不是不常下雨?看来我的运气不好。
商曲棠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乱撞的心跳。
两个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刚才那个失控的吻。
天气怎么会和人有关系呢?哪有什么运气好坏的说法。
一道惊雷劈开云层,闷响滚过屋顶之后,雨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屋子里的两个人,在这样的雨声里再次默契地保持缄默。
商小姐,你是为什么会留在布里斯班呢?
这句话底下藏着骆寒逸没说出口的追问。
为什么不回到他身边?为什么偏偏要躲开他?
骆寒逸把其余的真心话全数咽下,选了最生疏最客气的方式问出疑惑。
公事公办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扯回第一天见面时的陌生。
商曲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暧昧氛围散干净之后,她反而自在了不少。
对着骆寒逸,她莫名就很难提起防备心。
因为要养病,上海的气候太潮,对身体不好。
本来只是来布里斯班旅游散心,没想到一留就留了这么久。
我失忆了。
商曲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见骆寒逸拧着眉,脸色不算好。
她又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是不是很像偶像剧里的烂俗情节?
我还有一个孩子,叫岁岁。
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过几天她也会来布里斯班找我。
你如果不急着走,可以留下来见见她。
提起岁岁,商曲棠整个人都变得更温柔,连眉眼都浸着笑意。
她抬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已经摸到了女儿软乎乎的脸颊。
骆寒逸心里五味杂陈,只从喉咙里挤出淡淡的一个嗯,算作回应。
屋外的雨好像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商曲棠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热汤面。
她把热汤面轻轻推到骆寒逸面前,又递过去干净的餐具。
这房子里只有这些必备的食材,只能做成这样,委屈你了。
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估计也没吃多少东西。
先吃点面垫垫肚子。
热气氤氲往上飘,蒙住了骆寒逸的眼,他有些看不清商曲棠的脸。
他们被突如其来的雨困在这栋房子里,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骆寒逸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上海的那套房子。
这只是一个平常的雨天,一个寻常的周末。
雨天,两个人不愿意出门,所以躺在家里。
从前他说肚子饿。
商曲棠总会去厨房折腾好半天。
最后端上桌的,永远是那碗合他口味的热汤面。
“骆先生,怎么又走神了?”
柔软的力道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一句疏远客气的“骆先生”,瞬间戳破了骆寒逸自己编织许久的美梦。
骆寒逸神色瞬间黯淡下去。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味道还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站在眼前的人,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商曲棠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等到他吃了大半碗面,才带着一脸纠结开口。
“骆先生。”
“请问你已经结婚了对不对?”
“骆夫人呢?”
骆寒逸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商曲棠抬手指了指玄关放着他证件的柜子。
“我看见你的戒指了。”
“那个款式我觉得眼熟。”
“想问问你这戒指是在哪订的,顺便确认一下,我总觉得看你眼熟,是不是当年我参加过你的婚礼。”
第二十二章
空气一时安静得诡异。
诡异到让人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骆寒逸稳了稳翻江倒海的情绪。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时嗓子却还是染上了化不开的沙哑。
“你真的想知道吗?”
“如果这会让你翻出一些痛苦的记忆,你还愿意听吗?”
商曲棠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犹豫。
这点细微的变化,被骆寒逸精准捕捉到了。
“如果你会对那段回忆感到害怕、恐惧。”
“那还是不要想起来了。”
商曲棠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翻涌着思索,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骆寒逸起身,收了桌上的碗筷往厨房走。
简单清洗干净放好。
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岛台上多了几瓶酒。
商曲棠把倒好酒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和我的过去有几分联系的人。”
“我想知道。”
“不管是痛苦还是别的情绪,我都想知道。”
“今天这场雨,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骆寒逸起身,到玄关把戒指拿了过来。
他背对着商曲棠。
翻开结婚证的扉页,深深看了一眼那上面的人影。
最终还是没把结婚证拿出来。
骆寒逸把自己手上那枚戒指从固定环上拆下来。
两枚戒指轻轻碰撞,挨在一起纠缠不开。
“这是我和我妻子的结婚戒指。”
“不是找店家订做的。”
“是她自己设计的。”
“她做这些首饰设计,本来就很出色。”
“我和我的妻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成长时光。”
“我们就像所有青梅竹马的故事那样,顺理成章订婚,结婚......”
骆寒逸突然说不出话。
他握紧那枚尺寸稍小的女戒,猛喝了一大口酒才继续开口。
“差点离婚。”
商曲棠适时递上纸巾。
“那之后呢?”
“后来,她生了很严重的病。”
“我那时候完全没发现,她的身体已经糟糕到那种程度。”
“她给我生了一个孩子之后......”
骆寒逸声音再次顿住。
他现在和商曲棠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摸到这张和记忆里重叠的脸。
可是,他早就没有资格这么做了。
骆寒逸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垂眸避开商曲棠的视线。
“她死了。”
骆寒逸不愿意再戳商曲棠的痛处。
随口扯了个谎打圆场。
“你是她很好的朋友,所以应该确实和你想的一样,我们在婚礼上见过。”
商曲棠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
却又因为刚才失言戳了旁人痛处暗自内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骆寒逸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染上化不开的灰。
他对着酒杯淡淡扯出一个苦笑。
“布里斯班是我们原本计划好的蜜月,我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会遇到你。”
骆寒逸抬眼看向她,指尖到她额前碎发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攥着杯壁慢慢转动酒杯,指上的戒指轻轻磕在玻璃杯身上,躁动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我说一说我眼中的你,我认识的你吧。”
“你是个热心的人,你小腿骨的伤是因为要救一个孩子,躲开那辆车,自己却被另一个剐蹭到。”
“你是个笨蛋。”
“你十八岁之前,生日的时候,每年都会锲而不舍地许同一个愿望,就是希望第二年的蛋糕能够多一点。”
“你结婚的时候,说你很幸福,跑来和我炫耀,你在婚礼那天说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很无趣,同一个笑话总是翻来覆去地讲,总是问我好笑吗?我说不好笑,你就会生气。”
“你原本应该更幸福一点,不应该受这些苦的......”
商曲棠听得入神,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
等骆寒逸的话突然急转直下,她嘴角扬起的弧度一点点落了下去。
语气不由带了点慌,追着问:“后来怎么了?”
“你的丈夫,婚内出轨,甚至在你生孩子那天还在另一个女人那,手术同意书都要你自己签字。”
骆寒逸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抵着桌面。
玻璃杯里的酒精好像把他所有的情绪都无限放大。
积压多年的悲痛再一次毫无防备地将他彻底压垮。
“是他对不起你,都是他的错......”
第二十三章
屋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一瞬间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骆寒逸压抑不住的痛苦啜泣声。
商曲棠看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的骆寒逸,心头猛地一紧。
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
她的脑子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带着那段被遗忘的痛苦回忆在她脑海里不停翻涌。
商曲棠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
她努力大口大口呼吸,尝到的却只有满嘴仿佛要溢出来的血腥味。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直到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彻底把她和骆寒逸隔在两个空间,她才觉得终于能稍微喘上一口气。
骆寒逸从她听那些话开始,就一直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
却自始至终都不敢抬起头看她。
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发出轻响。
他也才像是得到了短暂的解脱,缓缓抬起头。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他早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番话,是他藏了许多年,从前从来没敢对商曲棠说出口的。
如今对着她说了,充其量,也不过是给自己迟来的赎罪,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院子里种的向日葵,被昨夜过于狂暴的急雨打弯了腰。
大半朵饱满的花盘坠着沉甸甸的雨珠,蔫蔫地垂着,连花瓣都落了一地。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早就失去了属于他的那轮太阳。
那个永远笑着包容他所有棱角,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着爱着的商曲棠,早就在他一次次的固执里,走远了。
另一边。
商曲棠躺在布里斯班租来的公寓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海里总时不时晃出那句话。
是他对不起你。
当初她意识模糊陷在半昏迷里的那短短几秒,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人。
攥着她冻得冰凉的手,喉咙发紧哽咽着,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那句话像一颗掉进静水里的石子,掀得满心底都是浪。
封尘了快一年的消失记忆,顺着翻涌的浪涛,劈头盖脸地卷了过来。
她模模糊糊记得。
有个人跪在她的病床边,把脸埋进她搭在被外的手心里,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哭着说,是我对不起你。
可任凭她怎么绞尽脑汁去想,脑海里也印不出那个人清晰的脸。
放在枕边黑屏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她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
一张最新的体检报告,还有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她懒得点开听。
这一年来,她的检查结果从来都是这样,不算太好,却也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不用听也知道,医生又要劝她回去做手术。
可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别说国内,就连国外都找不到能稳稳撑完这场手术的医生。
说白了,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能不能活下来,连那百分之二十的几率都未必有。
她不想把最后这点日子,全都耗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
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怎么过不是过。
所以她才偷偷从医院跑出来,躲来了布里斯班。
她点了语音转文字,草草扫了两眼内容。
刚准备按锁屏,应付接下来商母一定会打来的连环轰炸电话。
医生的消息又一条接一条跳了出来。
【如果不加以治疗,您的五感会逐渐消失,记忆力也会越来越差】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放晴,空气里还飘着雨后青草的湿意。
商曲棠站在骆寒逸住的客房门口,抬起手叩了叩门板。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过来。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她必须来。
哪怕大脑还在不停叫嚣着让她赶紧离开,心脏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催着她往这边走。
门板响了半天,才被从里面拉开。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烟味。
骆寒逸站在门后,看见站在台阶上面色红润、鲜活明艳的商曲棠,喉结动了动,下意识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他熬了一整宿没合眼,眼下是深得吓人的乌青。
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骆寒逸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老旧拉不动的风箱,磨得人耳朵发涩。
商曲棠确实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小半步,开口问道。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昨天一夜没睡?
一直在喝酒?
骆寒逸不想多说这些腌臜情绪,只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
是,飞机上睡太久,时差倒不过来。
商曲棠看得出来他不想说,识趣地没有追问,转开了话题。
我找你没别的事。
就是今天我的花店试营业,想邀请你一起去看看。
骆寒逸还没来得及应下商曲棠的话,耳边先飘来一阵慢悠悠的喇叭声。
“曲棠姐!”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过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长着标准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抱着一大束花快步跑了过来。
他特意做了利落的黑色背头造型,却搭了一件风格完全不相配的宽松白衬衣。
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红色的蝴蝶纹身顺着锁骨爬上来,一直蔓延到喉结边缘。
没一会儿他就冲到了两人面前,因为刚才一路跑过来,胸膛还在不停起伏。
耳骨上钉的碎钻耳饰跟着动作晃动,闪出来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一看就是从小生长在布里斯班,被这里的太阳天天眷顾着长大的孩子。
他身上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生机,都快把满身颓废的骆寒逸灼伤了。
“曲棠姐!庆祝你的花店开业,这束花送给你!”
商曲棠一下子大笑出声,那笑声敞亮轻快,是骆寒逸分开这么久,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开朗。
骆寒逸只能把目光从那束开得同样耀眼的红玫瑰上移开。
刚移开目光,就刚好和那个男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对方那双赤诚坦荡的眼睛,反倒让骆寒逸下意识瑟缩,心底的自卑又翻了上来。
那人见状主动朝他伸出手,开口问好。
“我是孟逸尘,曲棠姐的男朋友,你好。”
骆寒逸听到这个自我介绍,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还是下意识抬起手,准备握上去。
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被商曲棠一个瞪眼打断了。
商曲棠回过身,轻轻拍开孟逸尘的手。
“是男性朋友,不是男朋友,你不要胡乱给自己安身份。”
孟逸尘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不好意思,我中文没有学好,用词错了。”
“我是曲棠姐的好朋友。”
骆寒逸正要开口自我介绍,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卡住。
他到底是商曲棠的什么呢?
他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商曲棠身边?
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介绍自己。
他们不是夫妻了,甚至商曲棠已经失忆,把过去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连说自己是朋友都名不正言不顺。
商曲棠看出了他的无措,伸手又把孟逸尘第二次伸出来的手拍了回去。
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介绍。
“这位是骆先生,骆寒逸,是我的租客也是我的客户。”
孟逸尘这才收回手,也没打算多聊。
他低头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伸手拉住商曲棠的胳膊就要走。
“你不是说十点准时开业,我都帮你宣传出去了,好多人等着,快走!”
商曲棠被拉着走出两步,才来得及仓促回头跟骆寒逸打招呼。
“地址我稍后发给你,你有空的话记得来!”
骆寒逸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怔怔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两人亲密无间地走远。
轻快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远,落在他耳朵里,怎么看怎么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骆寒逸垂下眸子,转身关上门。
洗漱完毕之后,他听见手机传来新消息通知的提示音。
打开一看,是商曲棠发来的新店地址。
还有她在店门口录的一段视频,镜头里不时闪过孟逸尘的身影。
骆寒逸拿起昨天摊在桌上的那张牛皮纸。
笔尖落在空白处,缓缓补上一行字。
不允许和商曲棠复婚的第二个理由:她的人生重新开始。
第二十五章
骆寒逸放下笔。
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压着淡青,还是一副没睡醒的疲惫模样。
他拧开冷水阀冲了个冷水澡,刺骨的凉意钻遍四肢百骸,才强制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胡乱擦了擦发梢的水珠。
换了一身干净合身的休闲装,就按着存好的地址去找商曲棠。
他只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签证到期,他会回到中国,从商曲棠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可在这三个月里,他还是想要留在她附近,亲眼见证她的幸福。
路程比他想象中要远得多。
他绕了三个起起伏伏的老街区,才找到这家临着海边的小花店。
花店门口人不少,都是来买花买咖啡的客人。
商曲棠戴着一顶做旧的牛仔帽,长发被她辫成两束垂在肩前的麻花辫。
发辫间点缀着几朵细碎的白色小雏菊,身上围着印着花店名字的棉麻围裙,正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她旁边跟着孟逸尘。
两个人穿同款围裙,戴同款帽子,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登对的一对。
虽然开的是花店,但商曲棠还兼卖咖啡。
花店门前被她摆了好多原木椅子,一路越过铺好的木地板,延伸到松软的沙滩上。
骆寒逸没出声打招呼,随意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他旁边,一对端着冰咖啡的中年夫妇刚好走过来坐下。
两个人吹着海风,一边啜饮咖啡,一边闲聊。
女人先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刚好飘进骆寒逸耳里。
他们感情真好,逸尘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曲棠。
男人接话,我听说,他们很快就要订婚了?
应该快了,只是曲棠害羞,嘴上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骆寒逸的心再一次被拉扯得粉碎。
之前他听见商曲棠说孟逸尘只是男性朋友,还以为那是商曲棠留给他的救命稻草。
没想到,那竟然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份体面。
骆寒逸抬手,摘下脖子上那枚原本属于商曲棠的戒指。
他把戒指紧紧握在手心。
原本贴在胸口带着体温的戒指,很快在掌心捂得发热。
可他的心,却一点点冷凝成冰。
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承认商曲棠已经去世的事实。
固执地把她的戒指套在自己小指上,整个人陷在莫名的梦魇和恐惧里无法脱身。
那时候,他的小指骨都被戒指勒得变了形,他还是不愿意摘下。
后来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劝他。
骆先生,您的妻子已经被判定死亡,她不会再回来了。
不管您以什么方式试图弥补她、挽回她,都是毫无用处的。
您如果非要这样伤害自己,我想您的妻子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么做。
心理医生这句话点醒了他。
只是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也没有再把戒指套回自己手上。
转而找人把它做成了项链,天天挂在身上,贴在心脏的位置。
昨天他是故意把结婚证和戒指露出来,让商曲棠看见的。
他天真地以为,商曲棠只是故意假装失忆,她是在和他闹脾气。
可一番试探之后,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她真的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他。
这枚戒指也不该成为套牢她的存在。
所以他将它取了下来,打算永久封存。
咸腥的海风裹着细凉的沙粒扫过骆寒逸的脸颊。
天空澄澈透亮的蓝色,揉开了骆寒逸郁结好几天的心结。
他长舒一口气。
从外套内侧口袋摸出那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铺开。
他提笔又记下一句:不允许和商曲棠复婚的第三个理由:她要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能让任何事成为她的负担。
他把纸笔重新折好,放回随身的口袋。
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细沙,起身往商业街的面包店走。
商曲棠看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她手里捏着点单笔,飞快记下身前顾客的订单,转身塞给店里帮忙的学徒。
她眼角眉梢都浸着笑,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骆寒逸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撞着肋骨。
他定了定心神,抬眼注视着商曲棠。
商曲棠开口。
寒逸,你还真来了。
一会儿我女儿和我妈妈要来,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小家伙很可爱,今天你终于可以见见她了。
话音刚落,一辆银灰色的SUV就稳稳停在了店门口的路边。
商母牵着岁岁从车上下来,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小家伙看上去满脸疲惫。
商母把岁岁往商曲棠面前带了带,开口说,路上一直睡,刚醒没多久,还闹着要吃你做的奶酥包。
商曲棠把沾了面粉的工作服脱下来,又按要求洗干净手,才接过岁岁。
岁岁乖巧地趴在她肩膀上,皱着小小的眉毛,手上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味磨牙棒。
商曲棠侧过身转了个方向,让骆寒逸能够清清楚楚看清小家伙软乎乎的脸。
骆寒逸只觉得眼眶一下子发酸,他攥了攥手努力控制住翻涌的情绪,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岁岁的小手。
岁岁微微睁开惺忪的眼,小小的手掌只能握住他一节手指,声音软乎乎糯叽叽的。
爸…爸爸......
第二十六章
骆寒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险些就要开口认下。
可他最终还是轻轻把手指从岁岁小小的手掌里抽了出来。
他转而摸了摸岁岁的头顶,声音带着化不开的酸涩。
你好啊,小岁岁,可是我不是你的爸爸。
商曲棠的手猛地僵住。
脑子里一些破碎的片段忽然闪出来。
她躺在消毒水味道浓重的病床上,身边安安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眉眼间全是对孩子的期待。
可很快他就站起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她怎么都看不清楚。
甚至经过记忆加工的声音都蒙着一层雾气,她根本无从分辨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温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怎么哭了?
骆寒逸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擦去了她猝不及防掉下来的泪水。
她怀里一轻,岁岁已经被他稳稳抱进了怀里。
商曲棠这才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满手都是湿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掉下来的眼泪,只能胡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抬眼看向他怀里的岁岁。
她开口打破沉默。
她平时不喜欢别人抱,现在在你怀里倒还挺听话。
骆寒逸的手轻轻抚着岁岁的背,声音有些沙哑。
是,她很乖,长得也很像你。
骆寒逸被她明晃晃的恨意刺中,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伸出去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一切都已经毁了。
老天爷连三个月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下一秒,孟逸尘的一声惊呼,把他混沌的脑子破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商曲棠面色惨白,整个人瘫倒在孟逸尘怀里,陷入了昏迷。
孟逸尘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骆寒逸浑身脱力,直直跪了下去。
粗糙滚烫的沙砾硌在他的膝盖上,明明是烫人的温度,他却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团团围住,逼得他无法呼吸。
载着商曲棠的车子在他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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