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韦大壮,广西百色山区一个种了大半辈子苞米的农民。1996年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怦怦跳,县里的记者来采访过好几回,电视台也播了,说我和老周俩采药迷路,发现了轰动中美两国的东西。其实哪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就是两个山里汉,误打误撞碰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年夏天,天旱得厉害。我娘的老毛病犯了,喘得整夜睡不实在,镇上的大夫说必须要用野生的“还魂草”入药,那东西只长在老林子的悬崖缝里,六月天得赶早进山才采得到。我一个人不敢去,就叫上了住隔壁的老周。老周比我大五岁,年轻时当过猎户,认得山里的每条沟壑,为人也实诚,我俩是发小。
天没亮就出发,背着干粮和砍刀,走了三个时辰,翻过了三道梁子。太阳爬到头顶时,晒得人发晕,连棵遮阴的树都难找。老周说再往前走就是“麻风坳”了,那地方阴森古怪,老辈子人从不进去。可我娘病的厉害,我咬咬牙,还是拐了进去。谁知刚进了林子,天上猛地就堆起乌黑沉的云,一个炸雷下来,瓢泼雨说倒就倒。我们赶紧寻地方躲雨,七拐八拐,钻过一片密不透风的藤蔓,眼前露出来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洞洞的,往外透着凉气。老周喊:“进去避避!”我猫着腰跟进去,里头比外头宽敞多了,像个小厅。等眼睛缓过劲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我忽然看见对面角落里有个大铁壳子,灰绿色的,一半陷在泥里,上面几个窟窿眼往外翻卷着锈皮。老周拿刀拨开藤蔓,往前又走了两步,突然“啊”了一声,连退好几步,撞在我身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那铁壳子底下压着一个人。说是人,其实只是一副白骨架,身上的皮夹克烂得只剩几片黑乎乎的皮子,一条腿卡在变形的铁壳里,头上还扣着一个半圆的旧头盔。我腿肚子也转筋了,嘴里“我的亲娘”都喊不出来。老周脸色煞白,拉着我就要跑。可就在我们转身时,我脚尖踢到一样东西,“当啷”一声,捡起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牌,表面全是绿锈,但拿衣角一擦,上面刻着几行字母,还有一串数字,角落里是一面小旗子模样的花纹。
“这是洋人的东西。”老周说。我头一回见这玩意儿,心里又怕又好奇,鬼使神差把它揣进了裤兜,拉着老周跑出山洞。雨还在下,但天快黑了,我们不敢再乱走,顺着那条来时的藤蔓路钻出去,凭着老周的记忆摸到了山脚下一户养蜂人家里借宿。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裤兜里那块铁牌硌得慌,像是烧红的铁片贴着我。
第二天回了村,老周把事跟他婆娘讲了,他婆娘嘴快,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我俩在麻风坳发现了“骨头”。我娘听了,恨恨地数落:“死人的东西你们也敢拿,不怕缠上你们家!”我嘴上说不怕,心里却直打鼓。那几天,我采回来的药熬了跟没熬一样,我娘咳得更厉害,我夜里总梦见那个窟窿眼里的白骨坐起身来,对我说着叽里咕噜的话,急得我一身汗。我更不敢看那块铁牌,把它塞在了米缸底下。
第三天,镇上收废品的刘二麻子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跑到我家,满脸堆笑,说要出两百块买那块“洋铁片”。两百块!那时候够买一整套新衣裳加两双解放鞋了。我娘治病的钱正没着落,我咬咬牙,差点就点头了。就在我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当口,村小学的周老师推门进来了。他是我们村唯一念过高中的人,一眼瞥见那块牌,脸色一变,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低声说:“大壮,这怕是美国飞行员的身份牌,二战时候的‘飞虎队’就在这一带打过仗,你这东西要是真的,那是烈士遗物,怎么能卖?!”刘二麻子一听是死人洋人的东西,晦气得直摆手,骂骂咧咧走了。周老师又劝我:“别贪这几个钱,赶紧报公安局,这事大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老周也赶来了,说昨晚他也梦见那个骨头架子,问我到底咋办。我说要不交给政府吧,那洋人要是真有家人,还不得等得肝肠寸断?老周抽了半袋烟,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中,交就交,咱俩一块去!”
镇上派出所所长听了我们的话,又看了铁牌,当时就给县里打了电话。第二天,县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带着相机,让我们带路回那山洞。进山那天日头很好,却凉飕飕的。我们拨开藤蔓,洞里还是老样子。县里的人一看那铁壳子,当时就叫出了声:“飞机残骸!”他们拍了照片,又小心翼翼把白骨和残块收起来。回县里没几天,省里来了个老教授,头发花白,看到铁牌上的字母,手都发抖了,说这是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飞虎队”的作战标识。飞行员可能是在1944年执行轰炸任务时,飞机撞山坠落,埋在这里五十多年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月,省外事办的人来了,北京也来了人。再后来,两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美国人,跟着一群人进了村,翻译说,他们是美国国防部派来的,专程来确认美军的阵亡人员遗骸。领头的那个美国人,大约六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从山洞里清理出来的那堆飞行服碎片,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握住我和老周的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好几遍“谢谢”。翻译告诉我们,他父亲当年就是飞虎队的一名投弹手,在广西上空失事后,一直没有找到遗体。他从小看着母亲流泪,天南海北找了半辈子,没想到在这么偏远的山旮旯里,让两个采药的农民给翻了出来。
那几天,我就不停地忙前跑后。村里人起初还怕那些洋人,后来见他们捧着那副遗骸,像捧着亲人一样往飞机的骨架上放,许多人也跟着淌眼泪。老人极力邀请我和老周一起去省城参加交接仪式。我放不下我娘,但娘说:“人家娃儿等他爹等了几十年,你去送一程,这是积德。”我这才跟着去了。
交接仪式在省城一座旧机场的院子里举行。美国来了一队穿军装的人,抬着那副用美军旗裹着的棺木,响起了我没听过的军号声。领头的老人站在棺木前,深深鞠了三个躬,回过头来,把一块崭新的铜牌塞到我手里,哽咽着说:“这是我父亲当年的番号和名字,请你收下,让中国人记着,美国人也记着。”我看见老周在旁边抹眼睛,自己也憋不住,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后来,政府给村里拨了一笔钱修路,说是纪念那次中美共同搜寻飞行员遗骸的合作。我和老周各得了一千块奖励。我用那钱给我娘换了三个月的药,她的咳嗽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那块铜牌,我一直放在堂屋的香案上,每逢清明,我都给它擦得亮亮的。有人问我怕不怕,我笑着摇头:“怕啥呢?那个美国飞行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井离乡飞到咱这穷山沟打仗,死在这里五十年都没人知道。我只是个挖地的老农民,可我知道,谁家儿子丢了,当娘的都不好过。他能回家了,我这心里头那点怕,早就叫踏实给冲没了。”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老周前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那个山洞。我也老了,上山采药是采不动了。可每次路过那片麻风坳,我还会站一会儿,风从洞口吹出来,呼呼的,像有人在天上喊“谢谢”。那声音,比什么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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