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还是拧开了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上有淡淡的口红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浴巾,粉色,潮乎乎的,浴室门缝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往里走。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水声停了。
门开了。
林薇裹着那条粉色浴巾出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浴巾不长,刚过臀线,露着一双光溜溜的腿,脚上踩着拖鞋,脚趾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回来啦。”
语气平淡得像他们还是夫妻,像三个月前那个去民政局领离婚证的下午从来没发生过。
刘建军嗯了一声,侧身让了让,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盯着电视柜上那个鱼缸,里面两条金鱼慢悠悠地游着,水已经浑了,该换了。
林薇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过来一阵沐浴露的香气,还是那个牌子,白茶味的,她用了七八年没换过。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了吗?厨房有剩饭。”
“吃了。”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没关。
刘建军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卧室里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突然觉得这个家哪儿都不是他的地方。
他们是今年三月份离的婚。
结婚七年,没有孩子,没有出轨,没有家暴。说出来别人都不信,离婚的原因就两个字——累了。
刘建军在龙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到家是常态。旺季的时候连着一个月每天干到十点以后,回到家林薇已经睡了,或者还没回来。林薇在福田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加班也是家常便饭,两个人经常一个星期说不上十句话。
后来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有次刘建军休息,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林薇回来。等到八点,打电话,她说在加班。等到九点,说在堵车。等到十点,菜凉透了,他一个人吃了。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没出声。她也没开灯,摸黑洗了澡,在他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第二天谁也没提这事。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也都没捅破。直到去年冬天有一天,林薇的闺蜜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指着刘建军说:“你对林薇好点行不行?她上个月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刘建军愣住了。他看着林薇,林薇低着头扒饭,没否认。
他确实不知道。那天他在公司处理一个客户的紧急投诉,手机调了静音,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回拨过去,林薇说没事,睡了。他就信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闺蜜走了之后他问。
“跟你说有用吗?”林薇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你除了说‘那你多喝热水’还会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烧到站不稳,是护士帮我叫的车回家的。”
刘建军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他那天忙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以为她也只是普通感冒。
“建军,”林薇那天晚上跟他说,“咱俩这样,没意思了。”
离婚是林薇提的。
刘建军没挽留。他心里清楚,林薇说的对。他们的婚姻不是被什么大事毁掉的,是被无数个“算了”和“没事”磨没的。他不知道她发烧,她不知道他连续加班半个月胃出血住院;她觉得他冷漠,他觉得她从来不主动说;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结果谁也没开口。
离婚的时候,房子归刘建军,他爸妈当年出的首付,婚后两个人一起还贷。林薇没争,拿了家里二十万存款,说够了。刘建军说你再拿点,林薇说不用,我又不是卖身。
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半个月。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林薇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得她眯起眼,她说了句:“以后咱俩都别那么倔了。”
然后他们各回各家。刘建军回了龙岗,林薇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城中村。
但问题是,林薇的东西没搬完。
一开始是说找房子需要时间,先放一段时间。后来找到了房子,又说太小了放不下。再后来刘建军去帮她搬了一趟东西,搬完两个人在楼下吃了顿潮汕牛肉火锅,吃完林薇说要不我先把那几箱书放你那儿,等我那边收拾好了再来拿。刘建军说行。
那几箱书到现在还在书房放着。
离婚三个月,林薇来拿过三次东西,每次都是趁着刘建军上班的时候来的。他有次回来看见冰箱里多了几盒蓝莓,知道是她买的,她爱吃这个,但他不爱吃,她以前每次买都会分一半给他。
还有一次他回来发现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地也拖了,洗衣机里那件他泡了两天忘了洗的衬衫也洗了晾好了。
他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今天是第四次。刘建军站在客厅里,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林薇出来了,换了件T恤和短裤,头发用毛巾包着,走到厨房去倒水。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白茶味,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那个水费该交了,”林薇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我上次看到单子,都欠了两个月了。”
“嗯,明天交。”
“还有阳台那个灯,一闪一闪的,接触不良,你弄一下。”
“好。”
“冰箱里那袋米我打开了,你记得用完把口封上,不然要生虫。”
“知道了。”
她说完这些,端着水杯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问了一句:“你最近胃还疼吗?”
刘建军没说话。上个月他确实胃疼了一次,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找药,发现药箱里那盒铝碳酸镁片过期了。他后来去社康开了新的,就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吃了药了。”他说。
林薇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刘建军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一点没看进去。他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半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一片,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上洇了一小圈水渍。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十一点的时候,刘建军准备睡了。他从柜子里拿了床被子,往沙发上一铺。离婚之后他一直睡沙发,卧室让给林薇住。其实卧室本来就是林薇布置的,窗帘是她挑的,床单是她买的,床头那盏小夜灯是她从淘宝淘的,月亮形状,晚上亮起来是暖黄色的。
他说不清为什么不去卧室睡。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觉得那个房间从她搬走之后就没他的位置了。
他刚躺下,卧室门开了条缝。
“你进来睡吧,”林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
刘建军没动。
“我明天要早起,六点出门。”
“那你更得进来睡,沙发上睡不好。”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抱着被子进了卧室。林薇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他,给他留了左边一大半位置。他躺下的时候闻到了枕头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白茶洗发水,混着一点淡淡的体温。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公分,谁也没碰谁。
“建军。”
“嗯。”
“我下个月要搬了。”
他没说话。
“房子找好了,在宝安,跟同事合租,便宜点。”
“嗯。”
“你那几箱书我到时候来拿走。”
“好。”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胃药,”林薇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别老吃过期的,去社康开新的,社康报销比例高。”
“开了。”
“嗯。”
又沉默。
刘建军听见她呼吸慢慢变匀了,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说了一句:“其实我不是忘了搬。那些书是我故意留的。”
他没接话。
“我就是想,隔一段时间能回来看看。”
她说完这句,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了。
刘建军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外头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楼下那棵大榕树的叶子。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说“那你别搬了”?他们已经离婚了。说“你可以随时回来”?那算什么。说“要不咱们复婚”?他没那个底气。
他不知道林薇怎么想的。是后悔了?还是只是舍不得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是习惯了他?还是习惯了有人等?
他想起离婚那天林薇说的“以后咱俩都别那么倔了”。他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刘建军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林薇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潦草:“水费单子在门口鞋柜上,记得交。药在抽屉里,别吃过期的。”
他把便利贴拿起来看了看,折了一下,放进钱包里。
然后他起来,去阳台把那个闪了一星期的灯修了。
拧灯泡的时候他看见楼下林薇正往外走,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走得不快不慢。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叫她。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在看什么,然后拐弯,消失在早高峰的人流里。
刘建军把灯泡拧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鱼缸里两条金鱼还在游,水确实该换了。他把鱼缸端到水龙头底下,倒掉一半,加了新水。金鱼被水冲得打了个转,又慢慢游开了。
他不知道下个月林薇搬走之后,那几箱书会不会真的拿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个加班回来的晚上,习惯性地抬头看窗户,看那盏月亮小夜灯亮没亮。
你们说,离婚了还住一起,到底是舍不得还是习惯了?林薇故意留几箱书不搬,是想复婚还是想给自己留个退路?刘建军什么都不说,是太倔还是太怂?评论区聊聊吧,这事儿到底该怪谁。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