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早上七点半,我在小区门口那家“老盛兴”吃早饭,刚咬开第二个小笼包的皮,汤汁烫了上颚。旁边桌坐着一个老外,高个子,灰白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背个双肩包,一看就是来旅游的。他面前摆着一笼小笼包,一笼六个,蒸屉还冒着热气。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动作很笨,但居然没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赶紧拿纸巾去擦。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那笼包子,又看了看周围。
周围全是人。穿校服的中学生,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穿睡衣的老太太,还有我这种吃完要赶地铁的。每个人面前都是小笼包、生煎、馄饨、豆浆、油条。大家都在吃,没人看他。
他转过头,问老板娘:“Excuse me,这是……早餐?”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烫着卷发,戴着袖套,正在包小馄饨。她抬起头,没听懂。
老外又指了指面前的包子,做了个吃饭的动作,然后指了指窗外刚亮起来的天,说:“Morning……breakfast?”
老板娘听懂了“breakfast”,点点头,用上海普通话回了一句:“早饭呀,小笼包,好吃的呀。”
老外愣了两秒。然后他用很慢的中文说:“早饭……吃这个?”
我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扑哧笑出了声。老外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但那个笑里全是困惑。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叫扬,荷兰人,五十出头,第一次来中国。他说他在荷兰的早餐是两片黑面包,抹一层黄油,夹一片奶酪,最多再加个煮鸡蛋,配一杯咖啡。五分钟搞定,站着吃都行。他从阿姆斯特丹飞上海,十几个小时,落地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就醒了,时差没倒过来。他出门找吃的,走了一条街,看见这家店人多,就进来了。
“我以为这是午餐或者晚餐,”他说,“结果服务员告诉我,这是早餐。我看了菜单,除了小笼包,还有生煎、锅贴、烧麦、馄饨、葱油拌面。你们早上吃这么多?”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冒犯,就是单纯的震惊。那种震惊我懂。我第一次去我老婆娘家——她湖北人——早上六点起来,桌上摆着一大碗热干面,上面浇了厚厚一层芝麻酱,还有一碗蛋酒。我当时也是这个表情。你们管这叫早餐?
但扬的这个问题,后来被隔壁桌一个上海爷叔接过去了。
爷叔六十多岁,穿一件旧polo衫,面前摆着一碗咸豆浆,正在掰油条往里泡。他听见扬的话,抬头说了一句:“你们外国人早上吃冷的,才奇怪呢。”
扬没听懂。我给他翻译了。他笑了,说:“冷的东西方便。早上起来没有时间做饭。”
爷叔通过我翻译,听明白了,哼了一声。“你们时间不够,是你们自己逼的。我们上海人早上再赶,也要坐下来吃碗面。不吃热的,一天都没力气。”
扬想了想,说:“可是小笼包……这么复杂的东西,早上吃,要花很长时间吧?”
这话倒是真的。那家店的小笼包是现包现蒸,等一笼要七八分钟。吃的时候要小心,先咬一小口,把汤汁吸了,再蘸醋,再吃。一套流程下来,十分钟没了。要是赶地铁的上班族,有时候确实等不了。
爷叔把油条泡进豆浆里,说:“复杂?我们从小就是这么吃的。我小辰光,我爷叔带我去城隍庙,一笼小笼包两毛钱,排队排到马路上。那时候哪有你们什么面包咖啡?能吃上小笼包,是开心的事情。”
扬听完翻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不好,”他说,“我是说,你们愿意在早餐上花这么多时间,让我很意外。在荷兰,早餐是一天里最不重要的一餐。我们随便吃两口就去上班了。午餐也是,一个三明治搞定。晚餐才是一天里最重要的。”
爷叔说:“我们反的。早餐最重要。午饭随便吃吃,晚饭回家好好吃。你们晚上才吃大餐,吃完就睡觉,不消化。”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在中间翻译,越翻越觉得有意思。扬不理解中国人早上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吃热食,爷叔不理解荷兰人为什么早上吃冷面包。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常,都觉得对方奇怪。
旁边那个中学生吃完了,抹了抹嘴,插了一句:“我早上都是路上买个饭团,边走边吃。哪有时间坐下来。”
爷叔瞪了他一眼:“你们小年轻,就是被你们爸妈惯的。我女儿也是,早上不吃饭,说来不及。我说你早起十分钟,什么都来得及。她不听。”
中学生撇撇嘴,没接话,背着书包走了。
扬看着那个中学生的背影,说:“其实我理解他。我在上海这几天,发现你们这里什么都快。走路快,说话快,吃饭也快。但是早餐,你们又愿意慢下来。这很矛盾。”
我说:“不矛盾。就是因为别的都快,所以早餐才要慢。这是唯一能自己控制的一顿饭。”
扬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他说:“在荷兰,我们花时间在晚餐上。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吃,慢慢聊。但你们好像晚餐也很快。我昨天晚上在南京路吃饭,旁边一桌人,十分钟吃完就走了。”
我说:“那是游客区。你去居民区看看,晚上一家人吃饭,也能吃一个钟头。”
他笑了笑,没再争。
后来老板娘端了一碗小馄饨过来,放在扬面前,说是送的。扬受宠若惊,连说谢谢。他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然后他眼睛瞪大了。
“这个……比小笼包还好吃。”
老板娘听懂了“好吃”,笑得眼睛眯起来,说:“好吃吧?我们上海的小馄饨,皮薄馅嫩,汤是骨头熬的。你慢慢吃。”
扬真的慢慢吃了。一口馄饨,一口汤,中间还停下来看看碗里。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旁边爷叔吃完了,站起来付钱,临走拍了拍扬的肩膀,说了一句:“慢慢吃,不急。”
扬抬头,对爷叔点了点头。
爷叔走了之后,扬问我:“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让你慢慢吃。”
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在荷兰,如果有人对陌生人说‘慢慢吃’,会显得很奇怪。我们习惯说‘祝你有个好胃口’。但‘慢慢吃’这个说法……更温柔。”
我说:“那你回去之后,会想念小笼包吗?”
他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我今天早上,本来是随便找点吃的,结果坐了一个小时。我看了很多人,吃了两样东西。这在荷兰是不可能的。我平时早餐五分钟,然后就去工作了。今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吃了顿早饭。”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我浪费了一个小时。”他说。
“你觉得浪费吗?”我问。
他又想了想。
“不浪费。就是……不习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该走了,该去下一个景点了。但我身体不想走。我想再坐一会儿。”
我说:“那就再坐一会儿。”
他真的又坐了一会儿。老板娘又给他添了半碗豆浆,没要钱。他喝完了,站起来,背上包,跟老板娘说了声谢谢。老板娘说:“下次再来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店面很小,门口摆着蒸笼,热气腾腾的。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挤在窗口买包子,叽叽喳喳的。一个外卖小哥停下车,喊了一声“老板,两笼小笼打包”,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盒。
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是那句话,后来被我写进了这篇文章的标题。
“你们中国人,管这叫早餐?”
我说:“对。天天这么吃。”
他摇了摇头,笑了。那个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羡慕。就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件他永远搞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事。
后来他走了。我坐在店里把剩下的半碗豆浆喝完。老板娘过来收桌子,跟我聊了两句。她说那个外国人挺有意思,吃个小笼包还问东问西。我说是啊,他们那边早上不吃这些。
老板娘说:“那他们早上吃什么?”
我说:“面包,冷的。”
老板娘皱了皱眉。“冷的怎么吃?胃要坏的。”
我说:“人家吃了几百年了,胃也没坏。”
老板娘不以为然,端着碗进了后厨。
我走出店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路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手里拎着包子、饭团、豆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每个人手里都有吃的。热的。
我想起扬说的那句话——“我浪费了一个小时。”他不知道,在上海,早上花一个小时吃早饭,是很多人的日常。爷叔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这种上班族,只能周末这么吃。那个中学生,只能在路上吃。但不管怎么吃,大家都觉得,早饭是件正经事。
你说谁对谁错?荷兰人吃冷面包,节省时间,是他们的活法。中国人吃热汤热包子,花时间,是我们的活法。你也不能说谁更高级。就是不一样。
但那天早上,扬在那家小店里坐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去外滩,没有去豫园,没有去任何攻略上写的地方。他就坐在一家路边早餐店里,吃了一笼小笼包,一碗小馄饨,喝了半碗豆浆。然后他觉得,这一个小时,没白费。
这大概就是上海的神奇之处。它能让一个荷兰人在早饭桌上,停下来,想一想,他平时为什么那么急。
想完了,他还是会回去过他的日子。面包,奶酪,五分钟,站着吃。但他会记得,在上海的某个早上,他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吃了一顿慢的早饭。
后来我把这事发到朋友圈,底下吵起来了。有人说中国人早餐太油腻,不健康。有人说外国人早上吃冷的才反人类。有人说上海小笼包就是好吃,别扯那么多。还有人问是哪家店,要去打卡。
我没回复。
有些事,吵不出结果。就像那家店门口的热气,升上去就散了,但每天早上,它还会再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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