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一停就翻脸：阿尔巴尼亚的教训，很值得说一说

今天去阿尔巴尼亚，还能看到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这个国家面积只有2.8万多平方公里，可在山坡、公路边、村口，甚至海边，都能看到一个个灰色的混凝土碉堡。

有的已经被杂草盖住，有的被改成仓库、小店，还有的就那么荒着，这些碉堡不是战争留下来的，而是阿尔巴尼亚自己修的。

霍查执政时期，这个不到300万人口的小国，前后修了几十万个碉堡。

关于为了防谁这个问题，当时的说法很多。

南斯拉夫、苏联、美国、北约，几乎周围所有国家都被当成潜在威胁，为了这些碉堡，阿尔巴尼亚花掉了接近两亿美元。

但当时的阿尔巴尼亚并不富，它工业底子薄，粮食、设备、机器，很多东西都要靠外部援助，苏联帮过它，中国后来也帮过它，而且这一帮就是20多年。

事情要从上世纪60年代说起，1954年，中国和阿尔巴尼亚已经建立关系。

到了60年代，中苏关系开始恶化，阿尔巴尼亚也因为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等问题，和苏联越走越远。

原本苏联给阿尔巴尼亚提供了大量援助，帮它建工厂、给设备、给资金，双方一翻脸，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中国和阿尔巴尼亚走得越来越近，那时候的阿尔巴尼亚，在欧洲社会主义国家里几乎是最支持中国的国家之一。

中国在国际上也需要这样的伙伴，所以从1961年开始，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规模越来越大，粮食不够，就给粮食。

机器不够，就给机器；工厂缺设备，就送设备；军队缺武器，就给武器；这些援助很多不是正常买卖，也不是借了以后慢慢还，而是直接给。

后来有人做过统计，阿尔巴尼亚当时人口还不到200万，中国援助过去的粮食如果按人口摊，人均超过一吨，武器甚至可以折算到人均几十支步枪。

放到今天很难想象，因为当时中国自己也不富裕，三年困难时期刚过去不久，很多普通人的生活还很紧，粮食、布匹、工业品都不宽裕。

可即便如此，中国还是把大量物资送到了欧洲另一头，真正的问题，是这些东西送过去以后，并不都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

中国驻阿尔巴尼亚大使耿飚后来曾经反映过当地浪费援助物资的问题，有些化肥送得太多，用不完，就堆在那里。

布料给多了，有的被做成衣服以后再拿出去卖，一些高标号水泥，本来可以用于工业建设，却被拿去修广场、建纪念设施。

优质钢材到了以后，没有及时建仓库，就那么露天放着，时间一长开始生锈，最麻烦的还不是浪费。

援助时间一长，阿尔巴尼亚慢慢形成了一种习惯：缺什么，就向外面要，以前可以向苏联要，后来和苏联闹翻，就向中国要。

霍查曾经表达过一种很有代表性的态度，大意就是，中国有的，阿尔巴尼亚也要有，中国没有的，阿尔巴尼亚也想要。

话说到这个程度，关系其实已经有点变味了，一个国家拿到援助以后，本来应该尽快把自己的工业和生产能力做起来，慢慢减少依赖。

可阿尔巴尼亚并没有完全走这条路，它一边接受外部援助，一边又把大量资源投入军事防御，霍查长期担心外敌入侵，于是在全国疯狂修碉堡。

几十万个碉堡，需要钢筋、水泥、人工，还要不断维护，钱砸进去了，真正能创造财富的工厂、基础设施和产业，却没有完全跟上。

中国可以帮它建工厂，却不能替它经营工厂；中国可以送粮食，却不能替它把农业生产能力建起来，这些问题当时没有马上爆发，但都留在了后面。

到了70年代，中阿关系开始变了，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开始改善，对中国来说，这是国际环境变化后的现实选择，可霍查对此非常不满。

在他的政治逻辑里，美国一直是资本主义阵营的主要对手，中国和美国改善关系，就意味着路线变了，双方分歧越来越大。

1975年，阿尔巴尼亚向中国提出，希望得到50万吨小麦，但那一年中国自己也遇到旱灾，没有完全满足这个要求。

阿尔巴尼亚很不高兴，之后双方在贸易和援助问题上的摩擦越来越多，阿尔巴尼亚把出口给中国的镍矿价格大幅提高，一度涨到原来的几倍。

到了1977年，霍查已经开始公开批评中国，指责中国走上了所谓“修正主义”道路，曾经关系非常亲近的两个国家，只用了几年就走到了对立面。

1978年7月，中国正式停止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这个时候，真正的问题才开始出现。

一个长期依赖外部资源的经济体系，突然失去主要援助来源，很多毛病一下子全暴露出来。

工厂缺零件，设备没人维护，一些项目停下来，外汇又不够，想从别的国家买东西也不容易，过去苏联援助它的时候，它和苏联翻脸。

后来中国援助它，它又和中国翻脸，再往后，霍查的政策越来越封闭，阿尔巴尼亚逐渐把自己变成了欧洲最孤立的国家之一。

这种状态一直拖到东欧剧变前后，1990年前后，东欧很多国家都发生了变化，阿尔巴尼亚也撑不住了，开始急着向西方靠，希望重新融入欧洲经济。

但几十年封闭留下来的问题，不可能换个方向就马上解决，到了1997年，阿尔巴尼亚又爆发了一场更大的危机。

当时国内出现了大量所谓的高收益投资公司，给出的回报高得惊人。

很多普通家庭把积蓄全部投了进去，有人卖房，有人借钱，还有人在国外打工多年，把挣来的钱全部拿回来投资。

这些公司表面上是在做生意，实际上很多就是用后来人的钱给前面的人付收益，等新钱进不来了，整个体系一下就垮了。

1997年，金字塔骗局集中崩盘，大量家庭多年积蓄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损失一度相当于当时阿尔巴尼亚GDP的40%左右。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政府机构，随后局势迅速失控，军火库被打开，大量枪支弹药流入民间，过去外国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武器，也有不少流进了黑市。

一些子弹在黑市上便宜到几乎不值钱，社会到处都是武器，暴力事件不断，死亡人数达到数千人，政府一度失去对部分地区的控制。

从60年代开始接受大规模援助，到90年代陷入全国性混乱，中间隔了几十年，很多人回头看这段历史，第一反应就是阿尔巴尼亚忘恩负义。

这种情绪很容易理解，中国自己日子还不宽裕的时候，把粮食、机器、钢材、水泥和武器送过去，最后双方还是翻脸，换成谁都会觉得不值。

但还有一个问题很难绕过去，为什么援助越给越多，为什么已经发现浪费，援助还在继续？

为什么一个国家接受帮助20多年，没有越来越独立，反而越来越依赖？

当年的援助，首先考虑的不是经济回报，而是政治立场，双方站在一个阵营里，就把彼此当成兄弟，兄弟有困难，就应该帮。

可国家关系和普通人交朋友不一样，当双方战略方向一致的时候，关系可以非常亲密，一旦利益和路线发生变化，过去的感情并不能保证什么。

援助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地方，偶尔帮一次，对方会记得，长期帮，对方会慢慢习惯，再往后，本来额外得到的东西，就可能变成理所当然。

等有一天不给了，对方想的未必是以前拿了多少，而是为什么现在不给？

反过来看今天，中阿之间的关系反而简单了很多，去年，中阿双边贸易额超过15.77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20%。

中国已经成为阿尔巴尼亚重要贸易伙伴，阿尔巴尼亚的一些农产品进入中国市场，双方在新能源等领域也有合作，没有谁长期养着谁。

阿尔巴尼亚想卖东西，就拿出自己的产品，中国企业想去当地做项目，就看市场、成本和收益，条件合适就合作，不合适就不做。

几十年前，中国给阿尔巴尼亚送粮食、送钢材、送水泥，希望靠共同立场维持关系，几十年以后，双方重新坐到一起，谈的是贸易、市场、投资和项目。

而那些当年修下来的碉堡，到现在还散落在阿尔巴尼亚各地，有人把它们刷上颜色，有人改成小店，也有人任由它们荒在山坡上。

当年花了那么多钱、用了那么多钢筋水泥，就是为了防一场始终没有来的战争，几十年过去，它们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