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寒意从脚底冒上来时,我正蹲在那口老井边沿往里瞅。井口直径不到一米,青石井圈上爬满厚苔藓,湿漉漉的,手一碰就滑腻得厉害。按说三伏天正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山坳里连块阴凉地都难找,可这井边两米范围,气温像是凭空跌了十几度。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背上滚烫的汗水贴在衣服上,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是市里来的,搞地方志整理,听说这个叫石门沟的村子有口明朝老井,特意开车进来拍点资料。村支书老周陪我来的,他五十多岁,黑瘦,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站在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靠。
“周叔,这井有多深?”我转头问他。
老周没接话,眼睛直直盯着井口,半晌才说了句:“别靠太近,那井,有点邪。”
邪?我心里犯嘀咕,面上没露出来。搞地方志这么多年,乡下各种传说听多了,无非是些没根据的怪谈。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井里照去。
井水离井口大约两米,水面平静,黑黢黢的,像一块凝固的墨。我举着手机照了几秒,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水面在动,但没有任何风吹进去,井里明明是个密闭空间,水面上却又细细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往上翻涌。
我趴得更近了些,想看清水面到底是什么状况。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顺着井口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往后一仰,手机差点脱手。那味道太重了,像是刚刚洒了一地的新鲜铁锈,又腥又涩,直冲脑门。我咳嗽几声,扶着膝盖站起来,退开两步,看见老周脸色已经变了,蜡黄蜡黄的,嘴唇抖着。
“周叔,这水怎么这么大铁锈味?”我问。
老周没回答我,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你不拍别的,非拍这口井。走吧,回去吃饭。”
我心里觉得蹊跷,但人家不愿意多说,我也没法硬问。跟着老周往回走,穿过一片苞米地,路过几户人家门口,能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纳鞋底,一见我们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什么,可没一个人开口搭话。
回到村委会,老周给我安排了个房间,说是以前驻村工作队住过的,床铺干净,窗台上一溜摆着几个矿泉水瓶子,里头插着野花。我坐床上歇了一会儿,越想越不甘心,翻出手机给县里文化馆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问石门沟那口井的事。
老同学一听我说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那井你千万别去,那东西,全村人都不敢提。”
“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你只知道,之前有人不信邪,半夜去井边,天亮人找到了,蹲在井边一晚上,浑身衣服湿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水是往上流的’。问他什么他都摇头,第二天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沿上,后背一阵阵发凉。窗户外的苞米地被太阳烤得发白,田里连只蚂蚱都不叫,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晚饭是村主任老张媳妇做的,萝卜炖排骨,热腾腾端上来。老张陪我吃,一边吃一边说些村里的闲事。我试探着把话题往井上引,老张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
“那井啊,早年间村志上有记载。说是明万历年间挖的,供村里人吃水。后来康熙年间发大水,井被泥沙淤了,重新淘过一回。再往后,民国时候又塌过一次,封了几年。可你要问村里老人,他们说这井从来就没正常过。”
“怎么个不正常?”
老张放下筷子,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大口,才说:“早先井水是甜的,冬暖夏凉,浇地都旺庄稼。后来不知道哪一年,水开始变味,铁锈味,越喝越腥,村里人就打了新井,这口就废了。废了也不消停,大冬天的,井口往上冒白气,像是底下在烧开水。可你伸手一摸井沿,冰得刺骨。”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要化解什么尴尬:“当然这些都是迷信,没科学根据的。”
我没笑。我想到白天那一幕,井水在无风的情况下泛起波纹,还有那股刺鼻的铁锈味。我低下头扒饭,心里却把这事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的苞米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又很快消下去。到了后半夜,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我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整个人愣住了。
窗台上那排矿泉水瓶子里的野花,白天还好好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可这会儿,我凑近一看——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朝井的方向翻过去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花整整齐齐拧了个方向。
我站在窗口,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心一层冷汗,嗓子发干,想咽口唾沫都没能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爬起来穿上鞋就往井那边跑。穿过苞米地时,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贴着小腿,我跑得更快了。到了井边,我趴在井口往下一看,头皮刷地一下炸了。
一夜之间,井水褪了将近一米。井壁上露出一圈深褐色的水痕,像是水位刚刚才降下去的。水面还是那样平静,黑黢黢的,但明显比昨天低了一大截。我趴在那看了半天,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周。
他手里提着一把锄头,站在田埂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井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昨晚上村里的狗叫了一整夜,朝着这口井叫,拉都拉不住。”
“周叔,这井的水,昨天我来拍的时候,水位不是这样的。”我说。
老周没接话,他放下锄头,蹲在田埂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大半根,才吐出一句话:“年轻人,这井里有个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它一直在变。”
“什么东西?”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每年这个季节,井水就会褪一次。褪完以后,过个十天半个月,又涨回来。村里老一辈说,那是井在换气。可换气换了一百多年,你说,正常井会这样吗?”
我蹲在井边,看着那圈水痕,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可我的半边身子贴着井口,那股冷意还在往上冒。
后来我回到市里,翻了好几天地方志,查到石门沟那口井的记载。明代挖凿,清康熙、民国各淘洗一次,再往后就没有正式记录了。县志附了一张光绪年间的乡土地图,井的位置画在一个标记着“水眼”的地方,旁边有一行小字:“水眼通地脉,不可填塞。”
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线索。那口井没有官方解释,没有专家去考察过,也没有人说得清井水为什么一夜之间褪去一米。老周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井水又涨回来了,也没人再去动那口井。苞米地照种,村民照过日子,那口井就这样安安静静呆在村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打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调温度正常,窗外车水马龙,四面墙上贴满了图纸和资料。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起那口井,想起那片黑黢黢的、泛着细波的水面,后背还是会一层层起鸡皮疙瘩。窗台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铁锈味。
那口老井,它还在那个山坳里,还在慢慢变着。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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