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舅的闺女叫周岚。
复旦大学博士,2008年毕业,到现在没上过一天班。
今年四十七了。
家族聚会的时候,亲戚们提起她,语气里全是可惜。
“白瞎了那个文凭。”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她那些同学,不是当教授就是进大公司,就她……”
就她,天天在家养鱼种茉莉。
我三舅妈每次听到这些话,就把脸别过去,假装没听见。
我三舅呢,抽着烟,嘿嘿笑,说:“她乐意就行。”
其实我知道,三舅心里不痛快。
去年秋天,我去看三舅。三舅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去劝劝周岚。
“你是读过书的,她跟你还能说上话。你去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答应了。
周岚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六楼,没电梯。
门打开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着,脚上是双黑布鞋。
四十多岁的人,脸上没什么皱纹,但也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进来吧,小心地上有水。”
她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极清爽。靠窗一张老书桌,桌上摆着几盆茉莉,枝干虬曲,叶子绿得发亮。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全是鱼缸,大大小小十来个,里面养着各色金鱼。
水声潺潺的,混着茉莉的香气,让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她给我泡了杯茶,是她自己晒的茉莉花茶。
“三舅妈让我来劝你。”我开门见山。
她笑了笑,没接话,指着一个鱼缸说:“你看这条。”
我凑过去。缸里有一条红色的金鱼,尾巴极大,像一把扇子,在水里慢悠悠地晃。
“养了六年了。”她说,“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大。”
“你养鱼养了多久了?”
“从复旦毕业就开始了。”
我算了一下,十五年。
“为什么不出去工作呢?”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台上的茉莉。
“我毕业那年,导师推荐我去一家研究所。面试都过了,体检也过了。入职前一天,我站在地铁站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哭了三个月,我爸一句话没说。亲戚们轮番来劝我,说我脑子有病。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来了也不见。”
“那几年你怎么过的?”
“养鱼,种花,看书。”她指了指书架,上面全是线装书和旧画册,“把以前没时间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不觉得浪费吗?复旦的博士。”
她想了想。
“你知道我读博的时候研究什么吗?”
我摇头。
“我研究晚明小品文。就是那些文人写的小玩意儿,一篇三五百字,写喝茶、种花、养鱼、看山。我导师说这些东西没用,不能经世济民。可我读着就觉得高兴。”
“所以你毕业了就想干这个?”
“我没想干这个。”她纠正我,“我只是不想干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鱼缸前,撒了一点鱼食。金鱼们围过来,尾巴搅起细细的水纹。
“我妈说我白读书了。可我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人可以不干那些别人觉得你应该干的事。”
“那收入呢?你靠什么生活?”
“我爸每个月给我一千五,我花不完。”她说,“这房子是外公留下的,不用交房租。水电一个月几十块。鱼食和花肥,都是我自己配的。我一个月花不到一千。”
“你不觉得苦?”
“你觉得我苦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屋里那些鱼,那些茉莉,那些旧书。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说:“其实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怪。复旦博士,在家养鱼种花,四十七了没嫁人,没工作,没孩子。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我就是个失败者。”
“我没这么想。”
“你不用安慰我。”她摆摆手,“我想得很清楚。我读书,是为了让自己有选择。我可以选择去研究所,也可以选择不去。我可以选择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我可以选择养鱼,也可以选择种花。”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叶的味道。
“有过。”她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鱼死了一半,茉莉也冻死了两盆。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觉得特别没意思。我想,我这是图什么呢?我那些同学,有的当教授,有的开公司,最不济的也在体制内混个科长。我呢?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买了两条新鱼,两盆新花。鱼活了,花也活了。春天来的时候,茉莉开了满屋子香。”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鱼吗?”
“为什么?”
“鱼只有七秒记忆。七秒之后,什么烦恼都忘了。人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可人不是鱼。”
“对,人不是鱼。”她说,“人得记着。记着自己是谁,记着自己要什么。我记了四十七年,终于记清楚了——我要的就是这么一间屋子,一屋子鱼,一屋子茉莉,一屋子安静。”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你回去跟我妈说,我挺好的。”她说,“让她别操心了。”
我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岚姐。”
“嗯?”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那天见过的,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三舅妈跟我说的话——“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现在知道了。
她不是没想。
她是想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我们这些还在路上跑的人,根本追不上。
后来我再去看三舅,三舅问我:“你劝动她了?”
我说:“没有。”
三舅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我看着他,说:“三舅,其实你不用愁。”
“不愁?她都四十七了。”
“可她是复旦的博士,养了十五年鱼,种了十五年花,读了十五年书。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三舅没说话,烟抽到一半,摁灭了。
“行吧,”他说,“她高兴就行。”
那天晚上,我梦见周岚的屋子。鱼在缸里游,茉莉在窗台上开,她坐在中间,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水声潺潺的,花香淡淡的。
我在梦里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知道,人可以不干那些别人觉得你应该干的事。
可以不干。
真的可以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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