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朝鲜土地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平壤火车站外,穿着深色制服的接站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但当我们一行人的护照递过去时,那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翻看护照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才把护照递还给我,用朝鲜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翻译小金轻声告诉我:“他说欢迎中国同志。”
“同志”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从火车站到羊角岛饭店的路上,大巴车行驶在宽阔却空旷的街道上。路上几乎没有私家车,偶尔驶过的公交车里挤满了人。路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张望我们这辆载满外国游客的车。但我注意到,当车窗玻璃反射出我的面孔时,路边几个正在等公交的市民忽然转过了头。
那种目光我说不清楚。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在判断什么。像一个猎人在暗处观察一只他熟悉的猎物。
小金是我们在朝鲜的全程翻译,二十出头的年纪,中文说得极好,但每次我试图和她闲聊时,她总是礼貌地回答两三句就借口走开。直到第二天,在妙香山的登山途中,周围没有其他团员的时候,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问我:“林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大学教书。”我说。
“教什么?”
“国际关系。”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仅仅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但我注意到,从那之后她有意无意地走在我和另一个团友之间,像是在隔开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同屋的老赵凑过来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今天在普贤寺,那个讲解员本来在讲寺庙历史,一听说我们是中国人,忽然就开始讲中朝友谊了,讲得特别激动,还唱了一首歌。”
“你确定是专门讲给我们的?”
“我确定。”老赵推了推眼镜,“因为旁边那组欧洲游客问同样的问题,她回答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当时我听见旁边那组人的翻译在低声说,她讲的是朝鲜战争时期的故事。”
我陷入沉思。在来之前,我看过不少关于朝鲜的游记和攻略,许多人提到过类似的现象:中国游客在朝鲜受到的待遇是特殊的,但这种“特殊”并不总是正面的。有时候它表现为额外的热情,有时候却像是某种无形的戒备。
第三天早晨,我们在酒店大堂集合时,导游临时通知行程有变,原定参观的某个纪念馆因为“内部整修”暂时关闭,改为参观万寿台喷泉公园。这种临时变动在朝鲜旅游中很常见,团员们已经见怪不怪。但当大巴车路过那座“整修”的纪念馆时,我透过车窗看见门口并没有任何施工的痕迹,反而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几个穿西装的人正快步走进大门。
我转头去看小金,她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那天下午在万寿台公园,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团友拍照时不小心把镜头对准了远处一栋建筑的方向,立刻有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用流利的中文说:“请不要朝那个方向拍照。”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团友吓了一跳,赶紧把相机收了起来。那个男人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人流中。
我注意到小金的表情有些紧张。事后她主动走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不要拍不认识的地方。有些地方……不欢迎镜头。”
“哪些地方?”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大同江对岸漆黑一片的市区。偶尔有一两盏灯亮着,像是黑夜里的孤岛。我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景象:那些行人穿着相似的衣服,迈着相似的步伐,脸上的表情也出奇地相似。但当我们这些外国人经过时,那种整齐划一的表面下,会忽然裂开一道缝,从里面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
第四天是返程日。早上去火车站之前,我们在酒店吃最后一顿早餐。餐厅里只有我们这一个团,服务员照例端上稀饭、馒头和咸菜。吃到一半时,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水壶走过来,给我倒水的时候,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听清,疑惑地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鸭绿江。”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继续给其他桌倒水。
我愣在原地。老赵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后来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那三个字。鸭绿江。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是提醒我什么,还是表达什么?那条江是国界,是分界线,也是许多朝鲜人心中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回程的火车上,小金坐在我斜对面。她不再像来时那样拘谨,但也没有变得亲近。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我身边,脚步放慢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然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林先生,你回去之后……如果写什么的话,请写你看到的。”
她停了一下。
“但也请写你没有看到的。”
说完她就走过去了,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对岸。新义州的楼房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那座城市安静极了,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我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微信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朋友圈里全是热闹的日常。我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倒水的女服务员,想起她说的那三个字。
鸭绿江。
她在提醒我什么?是告诉我过了这条江就安全了?还是在告诉我,这条江对岸的人,永远无法像我一样自由地跨过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四天里,每当我报出“中国人”这个身份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就会变。那种变化细微而迅速,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像一扇门被推开一条缝,让你瞥见里面的光,然后立刻关上。
我最终没有写游记。但我记住了小金的话,也记住了那个女服务员的三个字。
有些东西,看过了就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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