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舅的闺女复旦博士,今年47了,没上过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茉莉
我三舅家的青姐,是复旦的博士。这话在我们家说了二十多年。前十年是骄傲,后十年是笑话。
她今年四十七,没上过一天班。
三舅妈一说起这个就叹气:白瞎了那块牌子。亲戚们聚在一起,酒过三巡,总有人把这话头拎出来溜溜,说某某家的孩子读那么多书,现在在家养鱼种花呢。说完哈哈一笑,等着别人接。三舅也跟着笑,笑完埋头喝酒。
我上个月去给她送三舅妈腌的酱菜。
老楼,六层,没电梯。爬到顶,敲门,半天没动静,门缝底下先漏出一股潮气。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是湿的。
"进来吧,换水呢。"
一进门我以为进了谁家的后院。不是水声,是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这屋子自己在喘气。朝南的阳台一溜玻璃缸,大大小小七八个,灯光打下去,水草绿得发亮。窗台上一排陶盆茉莉,叶子油绿,有两盆还开着,花不大,白的,星星点点。
空气里有湿土味、水汽味,还有一点茉莉香,很淡,要停下来才闻得到。
她让我坐,自己接着忙。用一个塑料管把缸底的脏东西抽出来,抽进桶里。我问她这水倒哪儿。
"不倒。"她说,"浇花。"
我这才明白过来。鱼缸换下来的水有肥,浇茉莉正好;茉莉掉的花和修下来的枝叶沤了,喂缸里的螺;螺清了缸壁的藻,水就清;水清了鱼就好,鱼好了水就肥。她绕着这一圈走了小半辈子。
她给我泡了杯茶,里面浮着几朵干茉莉,是去年晒的,摊在报纸上晒的,晒干了收在铁盒里。
有一缸养的是鳑鲏,就是河里那种小扁鱼,身上带彩的。缸底卧着一只河蚌,巴掌大,壳上长青苔。
我说这蚌是干嘛的。
她说,鳑鲏下崽,得下在河蚌的鳃里。河蚌的幼鱼呢,又得挂在小鱼身上,跟着游一阵子才能自己活。
"它俩谁也离不开谁。"她说,"我看了三年了。"
三年。她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那儿看。她说鱼也睡觉的,沉到水底,一动不动,只是不闭眼。
我问她:"你不闷吗?"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一天忙得很。"她说。早上换水,下午修花,傍晚喂食,晚上看鱼睡觉。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念一张菜单。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她话不多,但问什么都答得上来。哪盆茉莉是哪年插的,哪条鱼是哪年生的,那盆叶子发黄是因为去年冬天搬晚了冻着了。整个屋子,她心里有一本账。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边上绿影重重。
第二天三舅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了。三舅说,那就行。
过年再聚,还是那几句老话。有人又提起青姐,说复旦的博士,在家养鱼。桌上有人笑,有人摇头。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里面的茉莉花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一朵一朵,浮了上来。
我想起那只河蚌。它这辈子没挪过窝,趴在水底,可它养活了一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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